消失的孩子(四)①

樓下停著兩輛警車,看來勘查工作已經開始了。楊遠把車隨意靠在一旁。恩懷跟著他一起小跑上樓。

302室門口恢復了上午的狀況,鄰居們像觀賞籠子裡的動物一般,伸長了脖子朝門內張望,相互之間探討著什麼,看到楊遠上來,紛紛表露惋惜的神色。其中一位上前搭話,楊遠沒有理會。

張葉倚著門框注視屋裡的一舉一動,她朝楊遠點點頭,然後把目光移到恩懷臉上。

站在一旁的許安正看到女兒,臉上萌生的怒意夾雜著幾分無奈。

「對不起,恩懷這次闖禍了。」他轉向楊遠。

也不完全怪她。楊遠想這麼說,又把話嚥了回去,他不想給對方一種若無其事的感覺。每次面對許安正,總會有種微妙的尷尬。

聽動靜,大概有三四個人在室內活動。從門口望進去,只能看到其中一位半蹲在走廊附近,對著地面拍攝照片。他穿著透明鞋套,腳邊放著一支大約一尺長的藍色燈管。

在溪田山舍與張葉通過電話後不久,陸警員攜兩位下屬趕到。為了確保萬無一失,他決定在周圍的山林中展開搜查。

從最近的公交車站到溪田山舍,需要穿過半個村莊,經過一段蜿蜒的山路。一個孩子若能徒步抵達,必然潛藏著巨大決心。然而僅有決心是不夠的,至少還需要記憶。楊莫只來過一次,全程都坐在車上。楊遠認為他不會有這樣的記憶,於是聽從張葉的指示,帶著恩懷趕回青嵐園。

張葉喊來一位勘驗員給楊遠和恩懷錄指紋。勘驗員遞過一個形似滑鼠的儀器,中間嵌著一塊郵票大小的黑色玻璃。

「你家裡的指紋已經採集過了,對比之後馬上會提取到小莫的指紋。不過這裡的情況比較複雜,可能需要花點時間。」

上午進入這裡時,有過明顯活動的人就有楊遠夫妻,恩懷父女,501室的女人以及張葉,再加上擠在玄關的一眾鄰居,足足有十來號人,提取痕跡的難度不言自明。

「現在只能拜託你們了。」楊遠伸出手指摁在採集器上。

恩懷照做之後,張葉扶住她的肩旁輕聲說:「我有話問你。」

恩懷先後看了楊遠和父親一眼,跟著張葉走到下一層臺階。楊遠試圖聽清兩人的對話,但張葉把聲音壓的很低。

走上四樓,自己家的門半掩著,邁過玄關,發現茶几旁站了不少人。陶芳孃家的親戚來了兩撥。舅舅和姨夫分別在打電話,試圖聯絡熟人幫忙。舅媽和姑媽看到楊遠便停止低聲交談。性格淳樸的表弟朝楊遠喊了一聲「哥」。沙發上坐著陶芳和她的母親。

「阿遠……」岳母臉色蒼白,最後的尾音轉向哭泣的聲調。

楊遠疲憊不堪,獨自坐到了餐桌旁。

「找到小莫了嗎?」陶芳眼神渙散,透著一股高燒未愈般的氣息。

楊遠搖頭:「警察還在民宿附近找。」

「那你回來幹什麼!」陶芳站起來大聲吼道。

楊遠全身僵硬,大腦一片空白。其他人也都愣住了。

「你這麼傻坐著,小莫就會能回來嗎?!就是因為你,整天對他百依百順,他才有膽子這麼做。」

「什麼叫有膽子這麼做?他做了什麼?你說說看他做了什麼!」楊遠的右肩聳起,蓄滿力量,瞪著餐桌上的玻璃杯。杯子在他腦海中橫飛出去,在廚房裡化作碎片。但最終他還是忍住了。

陶芳放聲大哭,岳母不斷拍著女兒的肩膀。

「如果他回來,你打算怎樣?還是從吃飯罵到他睡覺嗎?」

「這難道不是為了他好?像你那樣能行嗎?你這一年來做了些什麼?把小莫扔給恩懷——她也是個孩子啊,你自己不聞不問,整天瞎忙,你倒是折騰出一點動靜來啊!」

「我從來不懷疑你是為他好,只是你不懂。」

「我不懂什麼?啊?你說啊!」

楊遠心灰意冷,起身朝門口走去。舅舅見勢立刻擋在他身前。

「阿遠,這個時候不要鬧情緒。」

楊遠朝舅舅擺了擺手:「沒事的,我去外面透透氣。」

「我有戰友在公安局上班,剛剛聯絡過了,這件事他會派人盯著,你放心。」

楊遠不禁為自己感到心酸,此時此刻,他卻找不到能幫忙的朋友。從來不以為意的社交關係,有時候是可以救命的。

恩懷出現在門口,大概想對陶芳說點什麼,聽到剛才情緒爆發的對話,便停下了腳步。

楊遠對她搖了搖頭,側身走下樓梯。

302室的勘查工作仍在進行。許安正靠在外牆邊打電話,聲音低沉但沒有刻意壓住嗓門。與上午匆忙趕回時不同,他換上了整潔的外套,看起來就像一位常年保持運動習慣的大學教授。

張葉雙手插兜守在門口,臉色介於出神與凝神之間。鄰居們大概都被她趕走了。

楊遠默默走出樓梯口,一直來到小區中間。花壇邊有長椅,但他坐不下去,轉過身才發現恩懷一直跟著他。

「阿姨只是一時情緒不好,這種話她也不是第一次說,我都習慣了。」楊遠笑了笑,把剛點燃的煙踩在腳下。

「她想責怪的人其實是我,只是對我說不出嚴厲的話,所以就……把你當出氣筒了。」恩懷說得一點沒錯。

「現在怪誰都沒有用了。」

「我想跟阿姨道個歉。」

「她現在什麼都聽不進去,你的想法我明白。」楊遠用手掌蓋住雙眼,左下方的牙齦陣陣疼痛。

「對不起……」

「別再說這三個字了。」

楊遠趕到溪田山舍之前,恩懷已經獨自在附近的樹林中尋找了一個多小時。她的右褲腳粘著半張枯葉,鬆散的劉海掛到了嘴角邊。楊遠不禁想起那晚在樓道上初次和她對話的情景。

「回去吃點東西吧。」他柔聲說。

恩懷猶豫片刻,轉身離開。

望著她的背影,楊遠心中忽然升起一個念頭。「恩懷!來,我們做個試驗。」

自己家樓下人多不便,楊遠把車開到位於小區南側的33號樓附近。這棟樓與周圍景觀的位置關係和17號樓相似。他來回撥整車頭,直到和記憶中的位置分毫不差——緊貼樓邊花壇,距離樓梯口不到三米的距離。

「你上二樓去,然後走下來,儘量想辦法不要讓我看見。」

恩懷當即會意,小跑登上樓梯。

楊遠把手機放在接近腹部的位置,靠著方向盤下端。這個姿勢,脖子已經有些不太舒服了。當時的視野不會比現在更小。

稍後,一團鵝黃色出現在左上方,慢慢沿著一條斜線接近視野中央。到達緊挨車頭的位置時,恩懷貓下腰,鵝黃色還剩最上方的一小部分。

怎麼可能看不到呢?

為了接近真實情況,整個過程中楊遠一直強迫自己朗讀手機上的短文,但注意力還是分散了,儘管朗讀並沒有出現停頓。

恩懷的衣服顏色過於鮮明或許是一個原因,事先有所準備才是這個試驗不具備參考價值的關鍵。

「原來你一直守在這裡……」恩懷抬起頭若有所思,她並不知道小莫失蹤的細節,「……直接從這扇窗戶跳下來呢?那也還是在這個位置啊。」

楊遠下車,隨著她的目光看向樓梯廳最低的那扇窗戶,其高度相當於一層半,直接跳下需要膽量,卻不一定會受傷。但正如恩懷所言,落點就在車頭邊上。這種可能性一早就被張葉排除了。

歸根結底,如果不進入某戶鄰居家裡,小莫想要離開難如登天。

「會不會……他一直就沒有離開那棟樓呢?」恩懷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