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中的海岸(三)④

阿駿的桌子在楚萍右前方,楚萍可以看到他的顯示器,當然,是隔著磨砂玻璃的,越遠的位置越朦朧。每當阿駿因為調整坐姿而搖晃身體,他的剪影便會在瞬間清晰起來。顯示器則始終是亮乎乎地一片,早上開始到現在,影像變化幅度一直很大。

不會是在偷偷看影片吧?

就阿駿的工作性質而言,在工位上看看影片似乎也無傷大雅。

現在的裝置和系統都越來越穩定,面對電腦能解決一些小問題的人也不在少數,原本招了三名員工的系統服務部現在只剩下阿駿一人,被公司塞進隔壁銷售部,共用一個辦公室。這表示,阿駿是三人中最優秀的那個,但也可以說是最本分的那個。這種沒什麼技術含量的活,誰幹都是一樣,當然是留下賣力話少的。

楚萍設身處地地思考阿駿的境地,在一個擁有兩百多名員工的企業上班,工作內容與核心業務毫不沾邊,並且沒有同類——掃地的阿姨還有兩個呢。只有他沒法和別人聊工作,一開口,說的必然是閒話,偏偏又不擅長說閒話。這樣幾年下來,變得越來越孤僻自卑,進而扭曲心理,好像很說得通。

顯示器上出現一張模糊的臉,看起來是個女性,有什麼東西在她張大的嘴巴里活動。

這個傢伙,果然是在看那種影片啊!太沒出息了。銷售部的人都跑業務去了嗎?

但似乎又不太像。下個鏡頭出現一個半身的男人,擺動著上臂像在進行闡述說明。仔細看,螢幕下方還有字幕。

楚萍回頭瞥了眼正在打瞌睡的小晴,她倒是經常找這類影片看,以前說是陪男友調節氣氛,現在男友跑了自己照看不誤。

「哎,你覺得吳駿這個人怎麼樣?」昨晚回去之後,楚萍想聽聽小晴的看法。

「吳駿?噢,修電腦那個。」小晴對著鏡子不斷拍打著抹得油亮亮的臉。

「對啊。」

「怎麼著?他對你有所表示?」小晴幡然醒悟般擰過脖子,「這世界太不公平了。」

「沒有沒有,你回答我的問題。」

在諸多對楚萍表示過好感的男同事中,阿駿是處理得最為低調的,其他幾位都有同僚幫忙起鬨,阿駿只會一次次地刻意安排偶遇。他的心思,就連楚萍自己也花了一年多時間才隱隱察覺,別人根本無從知曉。

「他呀,總是聽人使喚他,吳駿吳駿地叫,我一開始還以為是俊俏的俊,後來一看公司名冊才發現,這個‘駿’當真適合他。」

「什麼意思?」

「馬頭馬腦的。」

「什、什麼叫馬頭馬腦?」

「就是像馬唄,叫他幹什麼都樂意,也沒什麼要求。」

不得不說,小晴總結的很到位。

「還有呢?有沒有感覺……有點不太正常?」

小晴停止了拍臉的動作。「他對你做了什麼?他有特殊癖好?!」

不適合再聊下去了,楚萍說了聲「什麼呀」便走開了。顯然阿駿並未給小晴留下特殊印象。

人是否正常取決於「正常」的定義,如果說內向木訥、不求上進、喜歡看色情影片能算不正常,那恐怕世上正常人也不會太多。楚萍覺得自己的問題著實莫名其妙。

檢測結果不知出來了沒有,哥哥還沒來電話。馬上十點了,今天還剩一家乙方公司要來投標。楚萍看了一眼對方事先傳過來的案例資料,喝下一大口水,起身前往會議室。

***

阿駿已經排到取餐口了,刷完卡便會回頭找座位。楚萍想跟他打個照面,看看他的反應。

楚萍多數在外面的快餐店解決午飯,今天例外。

她自認為對飲食不算挑剔,公司食堂的伙食也沒到難以下嚥的地步,只是這兒時常讓人感到變扭。端著餐盤一坐下來,鄰桌的男同事總會不自覺地作出一些小動作,扭扭腰,挪挪屁股,腦袋沒動,斜睨的目光卻拼命與之抗衡。直接轉過臉來給個微笑,又能怎麼樣呢?如果多人聚餐,甚至會爆發出猥瑣的笑聲。她知道引發這些笑聲的談話內容也許和自己無關,但那種刻意散發荷爾蒙的浮誇作風,和高中生有什麼區別。男人不到結婚生子,看來是長不大的。

經歷了那件事的傷痛後,楚萍和兩位先前保持若即若離關係的同事攤牌,不準再約她,不準再送禮,所有訊息一律不回,最好擦肩而過連招呼都不要打。到不是因為對他們持有懷疑。那段時間,就連看到帶有男性氣息的物品,比如領帶、打火機,都會感到陣陣心悸。

可是阿駿呢,楚萍就拿他沒辦法。因為他沒有任何表示,也就無從招架和回擊。

楚萍望著他打飯的背影,心想難道這就是所謂的大智若愚?如果他不是那個禽獸的話……

他轉身了,嘴巴和眼睛都張到一半又恢復原狀,然後對楚萍露出傻兮兮地笑容,和平時沒什麼分別。

他昨晚應該很鬱悶才對,至少是莫名其妙。

拿到菸頭後,楚萍一直在跟哥哥聯絡,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口袋裡。還是太緊張了,修車店裡那麼多人,根本不會出什麼意外。直到阿駿突然站起來告別,她才反應過來他剛才一直在說話。

楚萍感到自己陷入了焦慮,她居然開始在意阿駿的感受,這哪裡是對待嫌犯的態度。如果他不是,似乎反過來會發生某種奇異的變化。

如果他是呢?不,不可能,千萬別是他。一瞬間楚萍有股衝動,打電話給哥哥,讓他停手。

「你幹嘛呀,菜都涼了。」小晴吮著雞腿骨,她的餐盤快見底了。

下午沒什麼要緊事,楚萍將會議紀要錄入電腦,便又不自覺地觀察起阿駿來。午飯後他的煙癮陡然增大,大約每隔半小時會出去一趟。有幾次是被叫出去解決電腦故障,想必也會順帶去一趟樓梯廳。

將近四點時,哥哥終於打來電話。

「不是他。」

楚萍在走廊裡原地轉了個圈,太好了。

「你怎麼了?」

「啊,沒事。那接下來怎麼辦?」

「你再想想,認識的人當中,還有誰知道你的住址。」

楚萍要好的朋友其實不多,她偶爾會去一位同學家做客。同學結婚生了孩子之後,來往就少了很多。楚萍見過她的丈夫一兩次,難道對方因此就見色起意?如果這樣判斷的話,快遞員的嫌疑豈不是更大?

哥哥認為,兇手不會是與楚萍沒有生活交集的人。

與異性的生活交集,就只有同事而已。公司的員工資訊表上有家庭住址一欄,但楚萍入職時尚未買下青嵐園的房子,填的是老家的地址。她也從未接受過那幾位追求者送她回家的建議,除了阿駿。

這些情況哥哥都清楚。

「存心跟蹤的話,要知道你住哪兒也不難。如果能把你們公司的職工體檢放到我們醫院,或許還有辦法。我再想想吧。」

「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