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午被日常設定的手機鬧鈴驚醒。
現在是早上七點半。喉嚨裡湧上來一股苦味,腦袋也陣陣痠疼,但不能再睡了,今天要做的事情很多,父親的屍體很快會腐爛。
昨晚睡下之前,他找了條毯子,站在父親的身後,像一個理髮師那樣,將毯子在空中甩平、落下,罩住屍體的上半身。他始終沒有勇氣看一眼父親的臉。
洗漱時他看到鏡中的自己,胡茬滿腮,頭髮亂糟糟的,和昨晚打牌的男人竟有幾分神似。他走進衣帽間,挑了幾件父親早年的衣服,穿上還算合身。床頭櫃上有一頂深灰色的鴨舌帽,戴上之後,袁午站在鏡子前端詳片刻,拎起空空如也的公文包出門了。
大霧並未緩解寒冷,顫抖從胃部擴散開來,已經有十幾個小時沒吃過東西了。
小區內的攝像頭會拍下他的行蹤,不過錄影只能儲存一個月。只要一個月內相安無事,袁午此刻的行動就是安全的。
出了小區往西走,沿著大馬路穿過密集的住宅區,眼前出現一棟只有三層高的嶄新商務樓,佔地面積很大,遠端隱沒在白霧中。外牆上貼著「紅聯大廈」四個立體字。初來這裡找房子時,父子兩人曾路過附近。
從外面透過窗戶望進去,可以看到天花板和立柱仍是毛坯。整棟樓只有二層靠東的位置入駐了一家不知什麼型別的小公司,現在看起來也還是這個狀況。
袁午走進空蕩蕩的一樓室內,腳步聲激起陣陣迴音。這麼大的面積用來經營商場正合適,可惜無人問津,這裡地段實在太偏了。
匆匆轉了一圈之後,袁午回到門口,記下門牌號碼,轉而向北,朝著建材市場的方向走去。
建材市場集中了數百家店面,規整地排列成龐大的方陣,多數店鋪門可羅雀,入口處一家飯店的玻璃門上貼著轉讓告示。袁午徑直走到市場最深處,才開始抬頭確認各個門頭的招牌。
一家店鋪吸引了他的注意,店門口堆放著抽屜大小的灰色磚塊。
「要啥?」一臉浮腫的老闆穿著睡衣從裡間走出來。
「想買點磚。」袁午側過臉,佯裝掃視店裡的環境。
「哪一種?」
袁午答不上來。
「做什麼用?」
「……砌牆。」
「隔斷牆唄,現在都用輕質磚。」老闆走到門口朝磚塊堆一指,「塊兒大,輕便,結實。要多厚的?」
「有沒有小一點的?」
「嫌大?這個磚都是標準尺寸,再小就是水泥磚了。」
「水泥磚……是怎麼樣的?」
老闆啞然失笑:「就是水泥做的磚頭唄。」
「我是說,有多大?」
老闆不耐煩地比了個手勢。
「你這兒有嗎?」
「有啊,沒有我跟你費什麼勁那,在倉庫裡。」
「就要這個。」袁午覺得自己很狼狽,這樣下去,會給人留下特殊印象的。
「要幾片?」老闆用了「片」這個量詞。
摧毀空牆,直立屍體,然後重新修砌。
從對方比劃的形狀來看,水泥磚的尺寸應該和常見的紅磚一致。衛生間吊頂離地兩米五,那堵牆的面積大約是兩個平方。以紅磚的大小計算,至少需要七十二塊。
「八十片。」
「八十片?」老闆像被人猛拍了一下後腦似的伸出下巴。
「沒、沒有嗎?」
「不是……你,你買這麼點,運費都比磚錢貴啊。」老闆看出來袁午是個老實人,口氣越發肆意了,「大哥,你隨便找個工地,撿幾塊回去就完事了。」
有著四十多歲面相的老闆叫他「大哥」,草率的喬裝並不是完全沒用。
「連運費,總共要多少錢?」
老闆抹了把臉:「送到哪兒?」
「紅聯大廈,一樓。」
「紅聯大廈?」老闆朝右上角翻了幾下白眼,「海西路那個紅聯大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