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的某個下午,楊遠和往常一樣從學校接回楊莫。
車還沒完全停進車位,楊莫就開啟車門蹦了出去,書包留在後排坐。一旦出了學校,書包就跟他沒關係了。楊遠兩手各拿一個包,踢上車門走向樓梯。楊莫撿起地上的一根樹枝,奮力抽打著路邊枯萎的雜草,嘴裡呼呼有聲。楊遠懶得喊他,過一會他就會自己上樓了。
轉過二層半的平臺,一個女孩出現在302室的門口。她用左手把攤開的本子摁在門板上,正站著寫作業。看到楊遠走上來,連忙把腳邊的書包挪到牆角,低頭側身讓他走過。女孩穿著米色的連帽外套,皮膚略黑,但五官清秀。馬尾辮有點鬆了,一縷頭髮彎彎地垂到了嘴角邊。
楊遠見過這個女孩幾次,知道她正在唸初中,和父親兩人住在302室。他想起來應該說句什麼的時候,已經走到自己家門口了。
「爸爸,那個人是不是忘了拿鑰匙啊?」楊莫跟上來,進門後邊脫鞋邊問。
「應該是的吧,你看看人家多努力,不願意浪費一點時間。」
楊莫只當沒聽見,找出零食窩在沙發裡吃了起來。
楊遠還有堆積如山的工作,但若放任不管,楊莫自己是無法完成作業的,陶芳回來後必定又是一場腥風血雨。
楊莫患有注意力缺陷綜合症,按醫生的說法,是涉及神經與心理層面的腦發育延遲。轉換成楊遠自己的認知,就是一種說不上來是不是病的頑疾。
「可以吃藥治療,不過選擇權在你們。」醫生說。
那種藥吃了,效果是有,不過會像中風的老頭一樣目光呆滯。陶芳的一個朋友曾十分誇張的提起過。
「可他並不是在任何事情上都無法集中注意力啊。」
醫生的回應是:玩耍是不需要集中注意力的,就是在做不願意做的事情時,才能體現病情。
無法在自己厭惡的事情上保持專注度,原來這也是一種病。
不知道為什麼,如果給楊莫吃那種藥,楊遠總覺得像對待某種動物一般對待兒子。在這一點上,陶芳意見倒是與他一致。
醫院算是白去了。每天傍晚,楊遠仍然坐在楊莫身旁,每隔四五分鐘提醒一次,把他從神遊的狀態中拉回到作業本上。整個過程異常艱辛,父子二人都深陷在無比焦躁的情緒之中。
五點半一過,楊遠開始做飯。菜是陶芳上午買的,並且已經洗過切好。第一個菜正要出鍋時,發現今天依舊忘了買鹽,鹽罐的內壁已經被颳得像洗過一樣乾淨。他向楊莫交代一句,換上皮鞋出門了。
那個女孩仍然在樓梯上。
冬天的傍晚樓梯上已經十分昏暗,按下樓道燈的瞬間,楊遠嚇了一跳。女孩坐在臺階上睡著了,這會兒驚醒過來,也嚇了一跳,連忙站起來給楊遠讓路。
「忘帶鑰匙了?」
女孩點點頭。
「你爸還沒下班吧。」
「嗯。」女孩發出了一點聲音。她拍了拍外套的下襬,但實際有點髒的是沾到牆灰的頭髮。
「他大概什麼時候回來?」
「可能快了吧。」她的身體好像在發抖。
「要不去我家待一會吧,這兒太冷了。」楊遠不太確定她是不是認識自己,這個年齡段的女孩對異性是有戒備的。
女孩抬頭看了一眼黃色的燈泡,彷彿能透過樓板望見楊遠家的佈置。
「沒關係的,我再等一會兒吧。」
外面正下著細雨。楊遠懶得回去拿傘,一路小跑著從小區門口的雜貨鋪買回兩袋鹽。臉上沾了雨水,感覺越發寒冷了。跨上樓梯後,他打算再試一次。
「這麼等下去不是辦法,會著涼的,現在天黑了,也不太安全。」
女孩還是固執地搖頭。
「或者你把你爸的電話告訴我,我打給他。」
「……他現在正在忙吧。」
「是嘛……那好吧。」
楊遠無奈地走上四樓,只見自己家的門開了一條縫。
「你在跟誰說話?」楊莫推開門問。
「樓下的姐姐。」
「她還在家門口啊?」
「是啊。」楊遠關上門,換了鞋走到廚房,「我想讓她來我們家,她不願意。」
剛剪開鹽袋,就聽到楊莫開門的聲音,他穿著拖鞋跑下樓去了。楊遠喊了一聲,瞬間又打消了喝止他念頭。
楊莫只花了半分鐘就說服了女孩,他拉著女孩的手走進門,笑嘻嘻地向楊遠炫耀他的成果。
「不用換鞋了,快進來吧。」楊遠穿上了圍裙,這個形象多少能消除一些威脅感吧。
女孩還是換上了陶芳的拖鞋,正合腳。楊莫把她拉進屋,像安放一個大號洋娃娃似的讓她坐在沙發上,急匆匆地從櫃子裡拿出一大袋零食,遞到女孩面前。
「我不用,你吃吧。」
楊莫不依不饒,非要讓對方品嚐。女孩只好拆了包餅乾。楊莫笑逐言開,向她大肆形容各種零食的口味。楊遠讓他回房寫作業,他完全聽不見。
「快去寫作業吧。」女孩說。
楊莫悻悻然走回自己的房間。女孩把餅乾放回茶几上,開啟書包,拿出一本書看了起來。
冰箱裡還有一棵完整的冬筍,把原本準備夾在芹菜裡的肉絲分一些出來,就能多一個菜了。
油煙機的聲音很大。楊莫在房間裡不停的喊某個字該怎麼寫,楊遠聽不清楚,讓他自己查字典。
楊莫拿著本子跑出來,讓女孩寫給他看,然後乾脆跪在茶几旁寫剩下的作業。楊遠忙著翻炒,也就不再理會。
四個菜全部端上桌,楊遠擺好三副碗筷,招呼兩人吃飯。
「我一會兒回家吃就行。」女孩掙脫楊莫的手。
「一會兒肚子都餓扁了。」楊莫說。
女孩猶豫起來,楊莫把她拉到餐桌邊的椅子上,夾起一筷菜放到她面前的碗裡。
等父子兩人吃開了,女孩才終於拿起筷子,小口吃著米飯。
楊莫不停地給她夾菜,但因為他自己偏食,只盯著一個菜吃,給女孩夾的也始終只有一個菜。楊遠看不下去,給她夾了塊雞腿肉。
「謝謝。」她低下頭輕輕地說。
吃完飯,楊遠鑽進書房回覆一個郵件。沒多久聽到碗碟碰撞的聲音。
「別別,一會兒我會洗的。」他衝向廚房。
按照慣例,洗碗的工作是留給陶芳的。
「馬上就好了。」她脫了外套,袖子捋到肘部,動作相當嫻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