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斫木

「俗話說‘無巧不成書’,這種內容異常的手記,肯定是伴隨著巧合誕生的,否則不就每天都能遇到這種怪事了嗎?既然‘阿海’不能正確認識蘑菇,那麼他之後吃的那塊‘塑膠蘋果’,當然也有可能是毒蘑菇了。之所以沒有把它也認成花,可能是因為那是一株冠部尚未完全張開的蘑菇,我推測是毒蠅傘,這種蘑菇在冠部完全展開以前,看上去就是個紅色的球。吃了毒蘑菇之後,他產生了幻覺,就看見朋友的人頭和擴大的黑洞了。」

「杜甫有句詩說‘臥龍躍馬終黃土’,不知其中典故的人,可能會把整句話的主語當成‘臥龍先生’諸葛亮一個人,認為這句詩是說他躍上了一匹馬;然而,‘躍馬’並非動賓結構的短語,而是指代另一個叫公孫述的人。很多時候人們只是因為不具備某個知識,就會把事物朝著與真相完全相反的方向去理解。哼哼,不錯,這確實是個可能的解答,我暫且認可你了。」

「別說得那麼了不起的樣子,誰需要你的認可啊。」

經由這番話,白越隙徹底確信,自己提出的解答,謬爾德早就考慮過了。

「既然這樣,你的‘問題一’就可以解釋了吧,為什麼還要特意寫出來呢?難不成你很喜歡給我家拖地?我是無所謂啦。」

「才不是。問題在於,毒蘑菇不能解釋所有的問題。如果手記裡的內容無誤的話,在他吃毒蘑菇之前,就已經出現了很多奇怪的現象,比如那條黃色的小溪,還有突然長出來的饅頭,我還沒辦法解釋這些現象。而且,如果他是吃了毒蘑菇產生了幻覺的話,等醒來的時候,幻覺就應該沒有了。但那個時候,他的口袋裡卻裝著在幻覺裡看見的‘黑洞’卡牌,這是我怎麼也解釋不清楚的一點。產生幻覺的時候,有一部分東西可能是現實世界的誇張化反映,也就是說,他之所以會幻想自己被黑洞吞噬,就是因為他當時真的看見了‘黑洞’卡牌。但是,為什麼‘黑洞’卡牌會出現在荒郊野嶺?這個問題是我怎麼也想不明白的。」

「所以你才列了五個問題呀。值得讚賞。」

謬爾德輕飄飄地拍了拍手。

「既然你都說到這份上了,那我也給點提示吧。想知道推理小說的謎底,最快的辦法,就是去問作者。」

「這也算提示?」

「提示可不是參考答案,即使是名滿天下的‘隆中對’,也不過是給出三分天下的總方針,而沒有把每一座城池該如何攻佔都安排好;把大象關進冰箱裡,也只需要三個步驟而已。我本以為你能理解我的意思,但倘若你沒有聽懂,那我就只好說得具體一點了,誰讓我是當選過‘感動中國’人物的大善人呢!」

「少貧嘴了。你是不是想讓我去調查‘阿海’的身份?」

「正是如此,你如果能查清,寫下手記的‘阿海’和你的那位老同學究竟是什麼關係,就能解釋明白這五個問題。」

「又是要我去跑腿的意思吧?」

「請為此感到榮幸。人們往往只會記住偉大的建築師,卻忽略籌備木材的斫木人。我交給你的任務,就是把名為‘線索’的木頭一塊一塊地砍下來。這可不是一般人能幹的活,因為一般人都會計較這項工作有沒有回報,而不像你這樣任勞任怨。」

「說白了還是覺得我好使喚。」

白越隙一面裝出不情願的樣子,一面卻在心裡想:等到事情真的解決了,獲得小說素材的可是我。你以為自己是了不起的偵探,其實還不是替我砍柴做飯。

他就這樣帶著阿q精神踏上了勞碌之旅。

「我一直在等你聯絡我呢。」

張志傑一接起電話,就劈頭蓋臉地說道。

「是啊,你肯定也已經想好怎麼向我解釋那個手印了吧?」

白越隙幽幽地說道。沒有面對真人的壓力,他就有了底氣。

「這個……我也不是故意瞞著你,就是怕你覺得不吉利……」

「我要是會害怕不吉利的事情,就去寫超能力戰鬥小說了。」

「哈哈,也是。那,你想知道什麼?我猜肯定是手記的作者吧。不瞞你說,我這兩天一直在調查這件事,總算是有點眉目了。」

「那可太好了,我還在考慮該怎麼麻煩你呢!」

「應該的,畢竟是我引來的事情。不過,你聽了之後,可能會覺得晦氣……」

「怎麼又來了,不都說了我不怕這些了嘛。」

白越隙露出不耐煩的表情。因為對方在電話另一頭,看不見他的臉,所以他故意把表情做得很誇張。

「那我可就說了。這本手記的所有者,應該已經去世了。」

「我知道,你說過了。」

「不,我指的不是我外婆,是我舅舅。」張志傑壓低聲音,「我媽說,這本手記是在我舅舅的臥室裡發現的,而且還是藏在床板下面。」

「你舅舅……他……和你外婆住在一起嗎?」

「以前不是的。怎麼說呢,這事還有點不好解釋,而且有些是我出生以前的事情了,都是我從家人那裡打聽來的。我舅舅跟我外公,二十多年前似乎大吵過一架,那之後他就離家出走了,一晃二十多年不見人影。直到我讀初中的時候,大概二〇一四年吧,他才突然回過一趟家,當時全家上下轟動,不過因為我從小就沒見過他,所以也沒什麼感觸,就當是別人的事情。」

白越隙回想了一下,二〇一四年,也就是自己讀高一的時候,確實沒聽張志傑說起過什麼。

「他在外婆家住了半年左右,就住那間屋子。半年多以後,他又跑掉了,聽說又是不辭而別,不過給外婆留了一大筆錢,也不知道是哪裡得到的。那之後他就音訊全無。二〇一五年的時候,突然從浙江那邊傳來訊息,說他跳樓自殺了,我們家又是雞飛狗跳的,最後還是我媽去處理的後事。」

「跳樓自殺?怎麼回事呢?」

「詳細的情況我也搞不懂。聽我媽說,他好像在外頭是個建築師,有天突然就在剛建成的毛坯房裡跳樓了,沒有留下遺書,也找不出輕生的動機。但是,警察調查了那天的情況,認為現場是無人可進入的密室,就草草結案了。」

「居然還用‘密室’這種詞。僅僅這樣就能結案嗎?沒有動機怎麼會自殺呢?」

「這麼多年了,我們家真的和舅舅接觸不多,該有的親情也淡了,很難說清楚他是不是真有什麼輕生的動機……」

意識到張志傑有些為難,白越隙趕緊道歉。他並不是刻意要責怪張志傑,何況他也沒有這麼做的立場;只是,他想起了過去朋友在捲入案件時被冤枉的經歷,不由得心生急躁。那件事使得他對官方的調查產生了不信任的心理。

「所以,那本手記也是你那位舅舅寫的嗎?」

「不清楚,事到如今也沒有辦法確認了。外婆生前從來沒提起過手記的事情,我想她應該也不知道手記的存在。而找到手記的那間臥房,就是二十多年前我舅舅自己的房間。我到現在還有印象,小時候有一次,我因為好奇,想要溜進家裡一直上鎖的那個房間裡一探究竟,結果被外公抓住,他大發脾氣。別看外公和舅舅表面上鬧翻了,心裡還是希望他有一天能回來的。可惜他沒能等到那天,在我小時候就去世了。那之後,外婆也遵照外公的遺願,一直鎖著那間臥房。舅舅回來之後,那間臥房自然就還給了他。從他第二次離家,到老屋拆除,這期間也沒有人住進去過。所以,只能認為手記就是舅舅回家的時候帶來的。」

換言之,張志傑的舅舅在二〇一四年把這份手記帶進了老屋,而且還是藏在床板底下。這舉動的背後有什麼含義呢?

「志傑,你舅舅叫什麼名字?」

「許遠文。」

沒有「海」字。不過,也不能因此就斷定手記的作者不是他。小孩子或許不容易模仿成年人的口吻和字跡,但反過來卻不難,更何況那篇手記的文風本來就偏成熟。不過,這樣沒辦法解釋那個手印的事情。

「我記得你媽媽好像是叫許愛武吧?你舅舅是她的哥哥還是弟弟呢?」

「我媽今年本命年,四十八歲,我舅舅大她四五歲吧。你記得真清楚呀,連我媽叫什麼都記得。是當年被你看到考卷上的家長簽字了吧!」

「不是。你忘了嗎,我初中那會兒是數學課代表,有全班的聯絡簿。」

「是,是有這麼回事。但你記得還真清楚!果然你就是有,那什麼,有文化。」

白越隙不置可否地哼了兩聲。他之所以會記得,只是因為小時候看到女性叫作「愛武」這樣的名字,覺得很奇特罷了。

「你記得你舅舅出事的地方是哪兒嗎?」

「好像是沿海的一座城市,我回頭確認一下,然後告訴你。你打算查這件事嗎?」

「差不多。你反對嗎?」

「不不,我哪裡會反對大作家寫書呀。本來就是我主動給你提供的資訊,而且要是你真以此為原型寫出什麼大作,我開心還來不及呢。不過,記得別把我的名字寫出去呀。」

「那當然不會。嗯……謝謝你,志傑。」

就這樣,兩人結束了通話。當天晚上,張志傑又發來簡訊,確認了城市的名稱。白越隙將地名和「建築師」「墜樓」「許某」等關鍵詞進行組合,用搜尋引擎尋找著案件的相關訊息,再篩選出時間恰好在二〇一五年的報道。試了幾次,總算找到一條接近的:

「五月二十日下午二時許,一名中年男子於××街道來福ktv對面的施工區墜樓身亡,引來群眾圍觀。當晚,警方通報了相關案情:死者系該專案施工負責人許某文(男,四十四歲,福建人),於‘紫山國際’待交接的樓盤內墜亡,初步排除他殺。目前,該案件尚在進一步調查中……」

年齡、籍貫和身份都基本吻合,看來這個死者就是許遠文沒錯了。報道寫得非常簡略,不要說案件的全貌了,哪怕是一點邊角也難以窺探到。不過,至少它提供了案件發生的具體地址。白越隙知道,自己摸到樹根了。接下來要做的,就是順藤摸瓜,沿著樹根找到長滿線索的「大樹」,再幹淨利落地將其果實斬獲。

他不打算馬上把這些發現告訴謬爾德。一方面是因為,眼下這些線索都只是些皮毛,就算老老實實地告訴對方,恐怕也只會被要求「接著找去」;另一方面則是,他還有些私心,如果能夠有哪怕一次搶在謬爾德之前接近謎團的中心……那麼,雖然不是稱心如意的復仇,但也能讓他揚眉吐氣一陣子。

他變得躍躍欲試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