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繁花

圖二天璣館、天權館的二層展廳,以天璣館為例

「瑤琴三尺勝雄師,諸葛西城退敵時。十五萬人回馬處,土人指點到今疑。」

「六出祁山用計謀,軍糧遞運到西州。劍關險峻驅流馬,斜谷崎嶇駕木牛。心地玲瓏人莫測,性天廣大鬼難籌。誰那繼此神仙術?古往今來贊武侯。」

「撥亂扶危主,殷勤受託孤。英才過管樂,妙策勝孫吳。凜凜出師表,堂堂八陣圖。如公全盛德,應嘆古今無。」

「長星半夜落天樞,奔走還疑亮未殂。關外至今人冷笑,頭顱猶問有和無。」

全部都是出自羅貫中的《三國演義》裡的詩句。

另一間副展廳裡陳列了許多風水用品,道袍、法劍、面具、八卦鏡等一應俱全,據說擺放位置也有講究。不過,我們一行人中沒有人對風水特別感興趣。

至於主展廳,則是被佈置成了軍帳的樣子,兩邊兩排柱子,左邊掛「蜀」字旗,右邊掛「漢」字旗,側面的兵器架上備滿斧鉞鉤叉。正中央的主座上,放著一把羽扇,桌上則擺著一架古琴,左擺香爐,右設一隻木筒,裡面插著幾塊軍令牌,恩威並濟。由於道具做得都很還原,看上去真像是回到了古代一樣。主副展廳都沒有窗戶,應該是為了保護藏品。

天權館也是相似的佈置,副展廳裡放了些書畫作品,主展廳則換成了朝堂的造型,相比之下倒是空蕩了許多,除了代替兵器架的儀仗架以外,就只剩一張上朝用的桌子。值得注意的是,朝堂的角落裡擺著一隻空鳥籠和一段沉重的鎖鏈,各自積滿灰塵,似乎別有深意。

「‘可憐後主還祠堂,日暮聊為梁甫吟’,館主既然是諸葛亮迷,想來對劉禪也有些意見吧。」奚以沫冷笑著說——他似乎只有在這種場合才愛說話。在《三國演義》裡,劉備的兒子劉禪被描繪成無能的皇帝,把父輩們打下的江山拱手讓人,枉費了丞相諸葛亮鞠躬盡瘁的一片苦心。

「也不能這麼說,蜀漢的領土少,兵力弱,本來就難以討伐中原的曹魏勢力,而且後主對諸葛亮也算是言聽計從了,和他互不對付的,主要是諸葛亮的接班人姜維……」

祝嵩楠的辯護有氣無力,似乎只是為了不讓奚以沫得意才刻意還嘴的。的確,儘管對於諸葛亮和劉禪的關係,後人討論出了很多種觀點,但這裡的鳥籠和鎖鏈,確實足以說明前任館主自身對劉禪的態度是否定的。在這點上,不論他如何解釋,也難以贏得辯論。

走出天權館,又可以呼吸新鮮空氣了。這時我才發現,七座館後面還修了一片淺淺的池塘,如果在夏天,這裡一定很適合乘涼觀星吧。走過石板路,就到了兼任餐廳和廚房的玉衡館。想必建造者的意圖就是這樣的:客人在客房放好行李,參觀兩座展廳,最後進入餐廳用餐,整個路線恰好是一條直線,十分合理。

可惜的是,祝家沒有在七星館安排僕人,所以今天的晚飯只能我們自己做了。祝嵩楠像變魔術似的,從二樓的廚房裡變出一排燒烤架來。

「晚上吃烤肉吧!」

上山前,他神神秘秘地告訴我們「晚飯早有準備」,沒想到是這個意思。不過,大家都對這個提議感到滿意。我們在池塘邊架起燒烤架,社長和莊凱則從麵包車上搬下一大堆食材和啤酒。原來這兩人也早就是同謀了……不對,大概這件事是社長提議的,莊凱只是臨時被叫來幹苦力的。

烤肉架不允許所有人一齊下手,所以我們自動分成了「烤肉組」和「吃肉組」。周倩學姐和朱小珠首先主動請纓——她們兩個似乎都有燒烤的愛好。大哥則自然而然地提出幫忙,還用眼神示意我這邊。我也覺得如果讓兩位女生負責烤肉有些過意不去,至少男女比例也要是二對二才合適;然而偷瞄了一圈,祝嵩楠自稱還有節目要準備,不知道跑哪去了,社長和奚以沫都是沒辦法拜託的傢伙,莊凱則只顧坐著發呆,看來只能我自己上啦!

我們手忙腳亂,終於把第一串雞翅烤焦的時候,祝嵩楠回來了。奇怪的是,他的臉黑乎乎的,不知道沾了什麼東西,把大家都嚇了一跳。

「搞什麼鬼呀?你的‘餘興節目’就是扮黑臉張飛嗎?」

大哥叫了起來,社長則是幸災樂禍地哼起了去年的流行歌:「您是西山挖過煤,還是東山見過鬼……」

大家都鬨笑起來。祝嵩楠卻沒有像平時一樣急於挽回自己的顏面,而是笑嘻嘻地回答:「我就是去挖煤了,你們很快就能看到成果啦。」

不出幾分鐘,七星館的上空忽然亮了起來。眾人抬頭看去,只見七座館頂上的煙囪,此時都發出了耀眼的紅光,還有滾滾黑煙直衝上天。

「著火了!」

朱小珠叫起來,馬上被祝嵩楠敲了一下。

「別咒我家啊,什麼烏鴉嘴!看清楚了,那是七星燈哦。」

確實是七星燈。七座建成油燈外形的館,此時煙囪同時發亮,就像七盞油燈各自被點燃了燈芯一樣。

「難道每座館的三層都是這個用途嗎?」

圖三油燈概念圖

大哥第一個反應過來,祝嵩楠滿意地點了點頭。

「正是如此,三層可是這裡的‘吸菸室’,大哥下回也能去享受享受——開個玩笑。總之,所有館的三層都是一樣的構造,包括一間燃料室、兩間燈室和一間通風室,煙囪都接在通風室上。當然了,建築物的隔熱效能很好,絕不會釀成火災。至於煙囪發出的光亮,其實是led燈的效果。」

「什麼嘛。還以為真的著火了。」

「都特意點火了,為什麼發光的部分還要用led燈?不嫌麻煩嗎?」

「人家自有人家的考量。」祝嵩楠終於重新回擊了,「點火是為了滿足七星燈的要求,煙囪上的燈是沒有開關的,只有煙霧探測器檢測到起火了才會自己亮起來,持續九個小時。至於為什麼不直接在煙囪裡點火,那當然是因為太危險了,必須在安全的環境內燃燒才行。」

「可以理解。我聽說這次奧運會的聖火也是這樣的設計,在內部準備小的火苗,防止上面的火被吹滅。」

「完全不一樣吧。聖火的外部可是真的火在燒,這個是led燈呀。」

社長似乎終於找到一個炫耀學識的機會,結果被奚以沫毫不留情地拆穿了。如果以為奚以沫總是和祝嵩楠拌嘴,是因為兩人關係不好,那可就大錯特錯了。他對任何人其實都是那種輕蔑的態度。

「可是我看三樓沒有窗戶呀,沒有氧氣要怎麼燃燒?」

「煙囪就是通風管道,那上面有抽風機的。大概是這樣吧,我聽我爸說的。」

面對大哥,祝嵩楠突然就沒了底氣。

圖四燃燈層的構造,以天璣館為例

「所以你剛才真的是挖煤去啦?」

「是的,燃料都是用煤……都是前任館主用剩的,我爸其實看不上這些把戲。但我想,難得大家一聚,就弄出來看看。」

「不錯不錯,嵩楠有心了。」

周倩學姐帶頭鼓掌。祝嵩楠似乎覺得自己的努力總算得到了認可,出了口氣,開心地搶走了我手裡剛烤好的玉米棒。

「咳咳。大家聽我說。」

手舉啤酒的社長突然端起了架子,那副樣子真有點他爸爸的派頭。

「那個,今天,我們海谷詩社的朋友們,相聚在這裡,首先,我們要感謝嵩楠同志的,盛情款待!」

他刻意進行頻繁的斷句,還用力說出最後四個字。跟他最為熟悉的周倩學姐立刻鼓起掌來,我們也只好配合。

「其次,要感謝,一路上幫忙組織活動的周倩同志,以及,任勞任怨的莊凱同志!最後,要感謝參與活動的,每一位社員!本來,這次活動,是預計在‘五一勞動節’的小長假期間,進行的。但是,很不幸,我病倒了。俗話說,‘身體是勞動的本錢’,因為我個人的問題,拖累了大家開展‘勞動’,這個錯誤,我已經進行了深刻的反省和深刻的檢討,非常抱歉!」

他說得冠冕堂皇,但我卻很清楚,那次生病完全是因為他和其他系的女孩子出去喝酒,宿醉之後導致的。

「因為這個小小的意外,我們把活動推遲了一週,選擇在這個週五,來到這裡。還好,大家週五都沒有課,周倩學姐也剛好今天能請假,這是巧合,但往大了說,也可以認為是命運的安排。滿打滿算,我們現在,還是有一個三連休的小長假嘛!哈哈!」

讓周倩學姐請假怎麼也能叫「命運」呢?人家這麼做也是有犧牲的啊。而且,據我所知,莊凱可是推掉了每週五的打工來參加聚會的。社長的這番發言真是讓人聽了很不舒服,但誰也不會在這個時候打斷他。沒有必要為了一點意氣,去弄出一些難以收場的事情——大多數受害者都會有這樣的思維,結果繼續成為受害者。個人來說,我並不喜歡這種想法,但我也不是多麼勇敢的人,願意替別人出頭。所以,我只好把心裡的不滿寫到部落格裡……

不知不覺,社長已經把話題推進到感謝自己的父親租車給我們了。他真是三句話離不開爸爸。畢竟,像他這樣的官僚子弟,現如今所擁有的絕大部分資本都是父輩給予的。離開了父輩,他大概就沒有能做成的事情了吧。只是,他出的那點贊助,跟祝嵩楠比起來簡直是九牛一毛,居然還要特意提起。如果不是他搬出這輛破面包車,祝嵩楠大概會準備更好的車輛吧?結果因為沒辦法拒絕社長的「好意」,大家只能擠破面包車了。

祝嵩楠和社長,其實都是「家境好到我們難以想象」的人,只是兩人對其他人的態度截然不同,一個是真的大方而不計較,另一個則希望你對他所有的小恩小惠感恩戴德。這大概就是這倆人在我心中的地位截然不同的原因吧。

最後,社長讓我們乾杯致意。接下來就變成一瓶一瓶地勸人喝啤酒的環節了。我不擅長應對這種場合,儘可能躲得遠遠的。其他人倒都是一副很上道的樣子,很快就喝成一片了。

「諸葛亮確實是大英雄;但是《三國演義》裡,最突出的個體,應該是關羽。」

醉意上來之後,社長又開始說些自己的理解了。幾分鐘以前,因為他的一句「來了這裡,就要多討論三國」,大家的話題就這麼被限定了。

「斬華雄,斬顏良文丑,過五關斬六將,再到後面的……唔,單刀赴會,全都是一枝獨秀的場合。相比之下,其他角色很少有這種機會。而且,諸葛亮從不失手,即使失手,也是手下壞了事,比如失街亭,或者老天不給面子,比如上方谷;但關羽不一樣,他在華容道放了曹操,也被傳為美談,也就是說,作者對關羽的包容度更高。在關羽死後,作者一連寫了好幾首詩稱頌他呢。夢夕,是怎麼說的來著?」

「‘氣挾風雷無匹敵,志垂日月有光芒。至今廟貌盈天下,古木寒鴉幾夕陽’……」

林夢夕聽話地小聲應答。她剛剛被社長半強迫地灌了不少啤酒,此時臉蛋已經紅撲撲的了。看周倩學姐的反應,這似乎是常有的事情。不過,她連這種《三國演義》邊角里的詩句都能背下來,真是了不起。越是覺得她了不起,我就越覺得她不該被這樣欺負……

「你說得完全不對啊,社長大人。」奚以沫毫不留情地開口反擊,「首先,要說詩,諸葛亮死後,羅貫中可是給他安排了滿滿一頁的贊詩,比關羽要多得多了。再說,根據《三國演義》的原文,諸葛亮早就夜觀星象,算到曹操在赤壁之戰裡死不了了,所以他才把關羽派去伏擊,因為他知道不管派誰去,曹操都能跑掉,不如讓肯定會主動放人的關羽去,送他一個大人情。就是說,這一段也還是在誇諸葛亮的。」

「我倒覺得放走曹操也不是大錯。」周倩學姐也介面,「不能以今人的價值觀評判古人,或許以成敗論的角度來看,放走曹操是大罪一樁,但對於以‘忠義’為第一的古人來說,這其實是一種道德水平很高的體現。」

「哼,道德水平啊,盡是些愚弄大眾的說法。」

社長似乎對學姐沒有站在自己這邊感到非常意外,臉色也陰沉下來,竟說出了平時肯定不會說的話。

「因為‘俠之大者,為國為民’嘛。大家想想,關羽過五關斬六將的時候,羅貫中是怎麼稱讚他的?‘忠義慨然衝宇宙,英雄從此震江山’。他和劉備、張飛重逢的時候,又是怎麼說的?‘今日君臣重聚義,正如龍虎會風雲’。甚至直到他去世以後,也是說他‘無忘赤帝’‘不愧青天’。毛宗崗說關羽‘義絕’,就是重‘義’到了極點的意思,但是那種‘義’跟我們今天說的仗義又是不大一樣的,它永遠是和‘忠’繫結的,‘忠義’才是一個完整的詞。俠客講義氣,最終的目的也是為國為民,‘義’只是實現的一種手段,而且是一種更容易被普世所接受認可的手段。關羽投降曹操,其實是欲揚先抑,之後用千里走單騎回歸劉備陣營,來進一步突出他的‘忠義’。曹操給他的待遇不可謂不好,如果他就這樣投降了曹操,在‘義’上也並非說不通,但於‘忠’就有違背。所以他最後還是必須迴歸劉備陣營,這就說明‘忠義’是高於‘義’的。不過,到了華容道的時候,‘忠’和‘義’終於產生了衝突,因為放走曹操確實會有很多危害。所以才要加上‘占星’的元素,說明曹操不死是命中註定,才能讓關羽的‘義釋’顯得更正當一些。」

說完這一長串,祝嵩楠喝下一口酒,又滔滔不絕起來。

「不過,要我說,《三國演義》裡確實有一個完全脫離集體主義的個人英雄主義者,那就是曹操。他早年暗殺董卓失敗後,逃到父親的朋友家,只因為懷疑人家要殺自己,就把對方全家屠盡。結果發現是誤會,對方只是想殺豬。可是誤會解開之後,他沒有一點兒後悔,立刻把剩下的老人也殺了,以絕後患,還說了那句經典名言‘寧教我負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負我’。這可是赤裸裸的自我中心式的發言啊。不過,他給自己的自我中心主義披上了集體主義的外衣,讓人以為他是個以大局為重的人。攻打袁術的時候,軍中沒有糧草了,士兵們有怨言,他就找來管糧食的小吏,說要‘借你頭一用’,把人殺了,解釋成此人貪汙軍糧,現在已經正法,於是士兵就沒有怨言了。擁護這種行為的人,會強調情況的極端性,堅持‘只有這樣才能穩定軍心’,好像殺了小吏,就沒有任何損失了一樣。但事實上,在那種情況下,不管採取哪一種行動,都一定會有人受到損失。曹操採取的策略,是對他個人來說損失最小的一種,僅此而已。被殺掉的小吏也好,餓著肚子計程車兵也好,本質上都是集體在買單。所以,那些強調大局的人,很多時候都是在用集體主義綁架個體的傢伙罷了,當需要其他人犧牲時,他們會說是為了大局,輪到自己的時候卻又動別的腦筋……」

「話也不能這麼說吧。」社長的聲音裡已經有幾分醉意,「古時候的人哪裡能分得那麼清楚呢?古時候是君主制,中央集權制,對吧!所以天下都是皇帝的所有物咯。皇帝治理有方,那隻不過說明愛惜他自己的財產;皇帝昏庸無道,就會被人推翻,失去自己的財產。你說的個人損失、集體損失,是建立在所有人都平等的情況下,但當年怎麼會有這種概念呢?為了整個勢力賣命,和為了軍閥首領本人賣命,根本就沒有本質上的區別。即使是諸葛亮,他始終打著的也是‘復興漢室’的旗號,並非‘拯救天下蒼生’吧。所以他連年發動戰爭,也只是為了奪取權柄而已,哪有那麼‘為國為民’。」

祝嵩楠搖頭:「為了實現自己的政治抱負,而去對抗暴政的一方,並不是什麼壞事。如果諸葛亮能夠成功,對百姓難道就沒有半點實惠嗎?當年曹操南下進攻荊州,劉備倉皇出逃,竟然有整整十萬民眾願意跟著劉備,拖家帶口地一起逃跑,史稱‘劉備攜民渡江’,不只是《三國演義》,連《三國志》也記載了此事。這還不足以說明,曹魏集團統治下的百姓,日子過得不如蜀漢嗎?根據史書,在曹魏統治下的百姓,承擔的賦稅是漢代的四倍!不僅如此,曹操還制定了‘軍屯制’的法令,將百姓收編為平時種地、戰時充軍的奴隸,稱為‘士’,不僅一生為奴,而且子孫後代也不能獲得自由身,逃亡者甚至會被滅族。《晉書》裡講了個例子,說有個叫趙至的人,是‘士’的兒子,他不甘心像父親一樣當奴隸,於是裝瘋賣傻,用火燒自己的身體,如此做了一年,直到官吏以為他真的瘋了,才出逃到外地,用假身份‘漂白’成自由人。可是,當他歷經千辛萬苦,當上大官返鄉,想要好好孝敬父母的時候,才發現母親早已病逝,他過度悲傷,竟吐血而亡。如此殘酷的統治,為什麼不可以推翻呢!」

說到這,似乎是覺得話題有些太嚴肅了,祝嵩楠停了一會兒,忽然低頭一笑:「不過,說到統治的正統性,我倒是想到一個有趣的觀點。這是我前段時間從朋友那裡聽到的假說,說出來給大家當笑話聽聽,就當成是痴人說夢吧!他說,諸葛亮試圖統一天下是應該的,因為諸葛亮就是漢朝的皇帝!」

「啊?為什麼?」

「他給出的理由非常玄乎。首先,史書記載,諸葛亮出生於西元一八一年,死於西元二三四年;而漢獻帝也生於西元一八一年,死於西元二三四年。」

「這算什麼,我倆要是同生同死,我就是你了?」

「還不止如此。他還說,十六歲以前,諸葛亮是個默默無聞的人,在史書上一點表現也沒有;而某天他突然聲名鵲起,自號‘臥龍’。漢獻帝劉協兒時聰慧過人,董卓見到他,立刻認他為天子之才,把他擺上了皇帝的位置。年輕時的漢獻帝也非常強悍,甚至曾在曹操上朝時當面指責他獨攬大權的行為,嚇得曹操‘汗流浹背,自後不敢復朝請’。但成年之後,他突然就變得軟弱無為,畢生受到曹操擺佈。兩人的轉變都發生在同一時期,而那個時期剛好發生了‘衣帶詔’事件,漢獻帝與幾位忠臣圖謀刺殺曹操,結果失敗,曹操殺了一批大臣。如果漢獻帝的計劃並非刺殺曹操,而是製造混亂、自己趁亂出逃呢?他利用這個時機逃到南陽,留下一個替身充當傀儡,而在這次事件中,和漢獻帝親近的大臣又都被曹操殺掉了,除了曹操,其他人很難分辨留下來的這個是不是真的漢獻帝。至於曹操,他當然不能主動說出‘皇帝跑了’這種話,只能將錯就錯,維護自己‘挾天子以令諸侯’的名分。當時,諸葛亮突然自號‘臥龍’,龍在古代就是皇帝的象徵呀!」

「太扯了,那龐統自號‘鳳雛’,難道他想當皇后?」

奚以沫兩次出言譏諷,但祝嵩楠不慌不忙地回擊:「‘鳳雛’是可行的,因為古人本來就有以男女之愛來比喻君臣關係的習慣,屈原的作品裡就經常有這種寫法。而且,如果諸葛亮是漢獻帝的話,還能解釋很多事件……」

祝嵩楠滔滔不絕地舉了許多例子,雖然聽上去都有些附會,但確實都落在了他想論證的點上。

「你的意思是,諸葛亮和漢獻帝其實是換了身份,真正的諸葛亮此時變成了漢獻帝?」

「是的,因為不管怎麼說,憑空造一個身份出來還是很困難。如果漢獻帝變成了諸葛亮,那原來的諸葛亮就得有個去處。他們兩個很可能在長相上有相似之處,所以才能完成替換。自此,平庸的諸葛亮就成了龍椅上任人擺佈的傀儡,而聰慧的漢獻帝得以用新的身份完成奪回江山的偉業。」

「那樣的話,真正的諸葛亮不會太可憐了嗎?被迫接受不屬於自己的傀儡命運……」

「沒有辦法呀,用剛才討論曹操時採用的說法,這就是為了集體利益,而不得不被犧牲掉的個人吧?不,應該是為了皇帝一個人而犧牲的個人。不是有句話叫‘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嗎……」

他說到一半,突然傳來了「哐」的一聲響。我們不約而同地看向發出聲音的位置。竟然是一直很安靜的林夢夕。

「那也是那個人自願的……」

她直勾勾地盯著祝嵩楠,臉上掛著不知道是驚恐還是憤怒的表情。她平時幾乎從不表露自己的情感,以至於此時此刻,我們還不是很能準確地把握到她的情緒。不過,我還沒喝醉,因此能清楚地注意到,她搭在膝蓋上的雙手正輕微地顫抖。

「喂,夢夕,你喝多了。」

社長快速出聲打斷她。仔細一看,他表情嚴肅,似乎酒一下子醒了不少。

林夢夕輕輕地「嗯」了一聲,又把身子縮回座位上。氣氛一下子被弄得有些尷尬,好像不是在講三國的話題了。好在大哥立刻發揮了氣氛調節的作用:「我這塊香菇烤黑了啊!誰要吃烤焦的?」

「誰要吃烤焦的!」

祝嵩楠跟著重複了一遍,但意思截然不同。如此一來,倒也有幾分喜劇效果,不愧是和大哥最有默契的人。

那之後,大家聊起了其他話題。社長提議眾人效仿古人,行「飛花令」,結果自己連第一輪都沒接完,反倒變成他展示自己酒量大的表演了。周倩學姐則作了一首現代詩——在我們之中,只有她和莊凱是「現代詩派」的,可惜莊凱入社時她已經畢業了。她開玩笑說,這下子「現代詩派」的成員就保持了「動態平衡」。

「海谷詩社至少還是得有一個人是我們這邊的,不然怎麼對得起它的名字呢!」

她開了個這樣的玩笑,我才知道,原來「海谷」是徐志摩早年用過的筆名。身為海邊長大的人,第一次見到這個社團名的時候,我還覺得十分親切,卻從沒想到它是這麼來的。

晚宴持續到晚上十點多,大家才逐漸散了。不勝酒力或睡意纏身的人,一個個自行回了房。我算是比較堅挺的一派,一直堅持到後半場,也就是隻剩五個人的時候,才推說困了,逃離了酒桌。

回到房間,我立刻拿出藏在書包裡的筆記型電腦。這可是我的寶貝。繞著牆壁找了一圈,沒找到寬頻介面——本來也沒指望這種地方會有。只能先把部落格寫好,然後設定成待傳送狀態了。

做完這一切,我躺回床上,盯著黑漆漆連成一片的天花板出神。老實說,在這以前,我從未和朋友一起出來旅行,新鮮感此時還未完全退去。現實中的七星館和想象有點出入,應該說是正經呢,還是傳統呢?總之,雖然是有錢人造的奇妙建築,卻令人沒有疏離感。或許此時,我已經被七星館裡靜如止水的氣氛同化了吧。

不知道是不是剛才點火燒過的緣故,房間裡暖洋洋的。思考沒有持續很久,我很快進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