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繁花

「‘……生者既凜天威,死者亦歸王化,想宜寧帖,毋致號啕’,這句話的大致意思就是說,活人和死者都各自得到了歸宿,可以安寧了。諸葛亮寫下這篇《祭瀘水文》,再獻上七七四十九個代替人頭的麵糰,終於平息了瀘水的愁雲慘霧,大軍得以安然返回。這就是饅頭這種食物的由來。」

祝嵩楠說完,從副駕駛座上探過頭,眯著兩隻小眼睛,似乎在等待喝彩聲。然而,麵包車裡一片寂靜,沒有人理會他的這番科普。

「怎麼?你們不覺得很有意思嗎?」

「是有點意思。」

大哥總算帶頭打起了圓場。每到這個時候,他總是能第一個承擔起調節氣氛的重擔,所以儘管他年紀不是最大的,也被我們叫作「大哥」。他本名叫齊安民,是個非常可靠的人,也是我們的副社長。

「不過,照你這麼說,饅頭最早是殺牛羊做成的?」

「是啊,我剛才不是說過了嘛!七擒孟獲之後,在戰爭中死亡的陰魂過多,南蠻的土著讓諸葛亮用四十九個人頭祭祀,被他以‘豈可殺生人以祭死人’為由拒絕,於是殺牛宰羊,代替人頭。你們有沒有認真聽啊?」

祝嵩楠這個人,雖然平時大方親切,但最容不得別人不聽他說話,一旦不聽,他就愛發脾氣。明明是我們之中年紀最小的,卻是最像老幹部的傢伙。不過,他畢竟是個有錢人家的兒子,出手闊綽,日常的社團活動少不了他關照,所以我們也只好由著他。當然了,他的學識確實淵博,這點還是很讓我佩服的。

「認真聽啦,所以我才會問這個問題嘛。你說要殺牛宰羊,包到麵糰裡,才能做成饅頭,可是我們今天吃的饅頭不都是沒有餡的嗎?」

「對呀!我也想問來著,我還尋思你們這兒的饅頭和我們那兒不一樣呢!」

說話的朱小珠和我一樣是外地人,印象中是來自北方的。我剛才其實也有這個疑問,還以為只有我們東南沿海的饅頭沒有餡呢。既然和祝嵩楠同為本地人的大哥也發出了這種疑問,看來並不是地域上的差異。

「事物總是會發展的嘛,兩千年前有餡,現在沒有餡,不也很正常嘛。」

坐在最後排的奚以沫突然出了聲。一直以為這小子在睡覺,原來在偷偷聽著。

「以沫,還暈車嗎?」

在旁邊照看他的大哥問道。

「暈,暈得很厲害呢。本來我是想先睡一覺,託某人的福,這下夢裡估計全是饅頭了。」

「別這麼說嘛。要不開窗透透氣?」

「不要。這土路上都是沙子,要是開窗,不出幾分鐘,我們車裡也得‘愁雲慘霧’咯。」

「你小子倒是每句話都聽得很清楚嘛!」祝嵩楠抬高了聲調,老實說聽不出是開心還是生氣,「放心,已經出門快一小時了,七星館馬上就到了……不對。」

他看向車子前方,語速突然變得緩慢了。

「這路看起來不大對啊。莊凱,你確定沒走錯嗎?」

莊凱沒有搭話,他厚實的背影看上去像一堵牆。

「哎呀,這邊……不大對勁,你剛才是不是沒有左拐?」

「哪個……剛才?」

「就是前面的……哎呀,搞錯了搞錯了。」祝嵩楠急躁起來,「這肯定走錯了,我不記得有這條路的。」

「大概是在第五次擒孟獲的時候經過的那個路口吧。那回可真是憋屈,孟獲還沒起兵呢,就被自己人綁了。我聽到這兒也覺得委屈,所以錯過一個路口,情有可原啦。當然,更委屈的應該是那個綁了人的手下,都把孟獲綁給諸葛亮了,誰會想到人家又給送回來了,這以後的日子可怎麼混呀……」

奚以沫還在喋喋不休地說著。要是在平時,這兩人估計早就吵起來了,好在現在他倆一個正忙著找路,沒空搭理人;另一個暈車,也少了七成氣力,總算是沒有吵起來。

在祝嵩楠的指揮下,莊凱慢吞吞地倒車。這位身高一米八的壯漢是出了名的慢性子,就連說話都像冒著煙的拖拉機,只會一個字一個字重重地吐出來。他和我一樣,是外地人,平時活動的時候很少說話。但他身強力壯,任勞任怨,又是我們中僅有的三個有駕照的人之一。今天早上,祝嵩楠先親自開車送社長和學姐他們去了七星館,又把車開回來接我們。考慮到他實在是太累了,莊凱便主動請纓,負責開第二趟。也就是說,他還是頗有人情味的。雖然現在迷了路,但又不是故意的,誰也不好責怪他。

不過,也得虧祝嵩楠還有力氣指揮。我只坐了一個多小時的車,已經開始感到舟車勞頓了,而他一個人開了兩個多小時的車,現在又說了一路的故事——可以想象,載著學姐她們上山的時候,他的嘴巴也是閒不下來的。而且,根據我平日裡對他的印象,他也是有點兒路痴的,要記住這些山路,想必費了不少功夫。做到這份上,居然還是不覺得累,不愧是我們任勞任怨的「精神社長」。相比之下,那個真正當社長的鐘智宸,真是個甩手掌櫃……

哎呀,不好。不知道將來這篇部落格會不會被社長看到。我還是少說兩句吧!

總之,上山的路估計還要走好久。一想到晚上還有不少事,我就覺得有休息一下的必要了。幸好我不像奚以沫,不論是車、船還是飛機,我從來都是「如履平地」,完全不會覺得頭暈。於是,我把脖子往窗戶上一靠——如果坐在我邊上的朱小珠不是女孩子,我就往她肩膀上靠了——就這樣半強迫自己進入了夢鄉。

「餘馥生,該起床了。」

不知過了多久,朱小珠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飄進我的鼻子裡。我一個激靈,趕緊睜開雙眼。

「我們到啦。」

車子正停在一片泥土地上——居然不是鋪好的石磚,這讓我有點意外,我本以為七星館是個更豪華的地方。這時除了我以外的五個人都已經下車了。

「不好意思!」

我大聲道歉,然後趕緊下了車。

眼前是一片寬廣的私有土地,若干個圓柱形的房子交錯矗立。它們清一色都是相同的造型:純黑,三層樓,一層和二層是較小一圈的圓柱形,三層則稍微比另外兩層大一圈,並且連線著一根數米高的煙囪。煙囪呈臺柱的形狀,越往上越細,頂端還有一小段紅色的擋風板,看上去就像燃燒的火苗。這個形狀,像極了古代的……

「像極了古代的油燈!」

朱小珠搶在我前面發出了感嘆。

「正是。這就是仿造諸葛亮點‘七星燈’的傳說,建成的‘七星館’。」

祝嵩楠得意揚揚地向我們介紹。

這時,離我們最近的一個「油燈」上開啟了一扇門,看上去就像油燈的添油口被人撥開了,一個身影走了出來。

「我還以為出了什麼事呢。怎麼這麼久?」

身為我們中唯一一位已經步入社會的成年人,周倩學姐率先上前表達關切。

「不小心迷路啦。莊凱拐錯了一個彎。」

祝嵩楠毫不猶豫地轉嫁責任。大哥趕緊解圍道:「也怪我們大家不小心,山上的路看起來都差不多嘛!」

「哎呀,真是辛苦你們了。趕緊先進來歇著吧。」

兩撥人中最成熟的兩個人彼此客套著,彷彿這裡不是祝嵩楠家的館,他們兩個才是負責招待的主人。不過,祝嵩楠倒也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他真是個徹頭徹尾的小孩子,只管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別的什麼都不承擔。這種性格有時候煩人,有時候倒也很可愛。

我們排成一排走進「油燈」。路上,祝嵩楠又開始滔滔不絕地介紹著:

「七星館和七星燈都是取自北斗七星,所以我們家的七星館也用這七顆星星的名字來給它們命名,分成天樞、天璇、天璣、天權、玉衡、開陽、搖光七座館。其中,那四個‘天’字開頭的叫‘魁’,剩下三個叫‘杓’。所以七星館也分成兩個部分,左邊這四座館之間彼此用木質長廊連線,右邊三個也一樣,中間就只有石頭路了。而整座館的出入口,只在靠近中間的‘天權館’和‘玉衡館’,也就是石頭路兩側的館各有一個,其他五座館是沒有自己的館門的。當然,如果有緊急情況,可以直接從一樓翻窗出來。」

「為什麼這麼捨不得造門呢?」

「不知道,應該是風水上的考慮吧。」出乎意料地,祝嵩楠第一次爽快地承認了自己不知道的事情,「畢竟這不是我家造的,只是二手的嘛。」

據說七星館是某位大富豪生前所造的,在富豪去世之後,他的家人輾轉將館出售給了祝家。不管是大富豪還是祝家,都不知道腦子裡在想什麼。可能有錢人就是這樣的吧。

天權館的一層空蕩蕩的,除了正中間的旋轉樓梯,什麼東西都沒有。木頭長廊倒是修建得很古樸。穿過長廊,進入天璣館,就看見社長鍾智宸雙手抱胸,像個老大爺似的立在那裡。兩位女生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後。

「嚯,終於到啦。」他重複了一遍和學姐一樣的臺詞,「出什麼事了?」

我們把迷路的說法又重複了一遍,社長倒沒什麼表示,只是輕輕點了點頭,似乎在說「這種小事我不計較」。

「你們參觀完啦?」

「嗯,真不賴。這裡的前任主人真的是諸葛亮迷啊。」

祝嵩楠滿意地「哼」了一聲,好像誇的是他一樣。

圖一七星館平面圖

「雖然我也只來過兩三次,但已經對館裡的東西瞭如指掌咯。那麼就先從二樓的展覽廳開始——」

「稍等一下吧,嵩楠。他們才剛到吧?至少先讓大家放一下換洗衣物吧。」

「噢噢,說得是,說得是。還是大哥想得周到。」

能讓祝嵩楠態度如此恭敬的,在這世上也只有大哥了。其實大哥自己也是坐第二班車剛到的,但他卻脫口而出「他們」,似乎是隻想著我們其他人的方便了。就因為這樣,我們才這麼尊重他。

我們順次走到了第三座館——天璇館。這裡和前兩座館不一樣,一樓呈圓形散開佈置了許多客房。祝嵩楠順帶為我們介紹了七座館各自的用途:在左邊的四座館中,天樞館是存放雜物的倉庫,天璇館是客房和僕人房,天璣館和天權館是放置私人藏品和會客的地方;右邊的三座館則偏向館主個人的生活起居,玉衡館是廚房和餐廳,開陽館是主人居住的地方,搖光館則是主人辦公的地方。除此之外,所有館的三層都有某個專門的用途,不能隨意進入。

「……話雖如此,現在這裡沒有主人,我爸也很少來這裡,所以大家可以隨便選住的地方。開陽館也不止一個房間,要住哪裡都可以。」

「我就選了住開陽館,畢竟我可是社長。」

在這應該客套的時候,社長不知好歹地插嘴。真不知道這傢伙是怎麼當上社長的,靠他爸爸嗎?

最後的結果是,社長、周倩學姐和祝嵩楠三個人住開陽館,其他七個人住天璇館。我們約定,各自挑選房間,放好行李,就重新在大廳集合。

我只帶了一個背包,很快就收拾好了。回到大廳的時候,只看見先到的秦言婷和林夢夕等在那裡。這兩人是坐第一班車來的,自然不需要再去放行李。不過,怎麼社長和學姐也跑回房間了啊,雖然早就聽說這兩人關係親密……

跟兩位女孩子在一起,多少讓人有些不自在。雖然大家都是同一所大學、同一個社團的夥伴,但是平時每週最多見一次面,談不上多熟。而且,林夢夕和鍾智宸社長他們是一個小團隊的——和大二才入社的我們幾個不同,林夢夕早在周倩學姐畢業前就認識她了,據說那時候就經常參與社團活動。在我們之中,她的能力也是最強的。她精通韻律,每次活動都能帶來好幾首古體詩作品。只是,社團活動畢竟不是專業考核,大家聚在一起,目的無非還是在學業之餘放鬆玩樂。在這方面,沉默寡言的林夢夕就很難吃得開。至於秦言婷,她是和我同時入社的,但總是有點讓人難以接近的氣質。

「餘馥生同學,你是叫這個名字吧?」

帶著一股凜然之氣的聲音突然響起。我回過神來,發現秦言婷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我跟前。

「是,是的!那個,你是,秦言婷同學,沒錯吧?」

「是我。」她朝我微微頷首,「每週社團活動的時候坐在角落的那個。很高興有人記得我。」

「啊哈哈。我倒是也很高興有人認識我啦。」

「誰會不認識你呢?每次活動都參加的人可不多。而且,你上個月填的那首《浣溪沙》,我可是印象深刻。」

我感覺自己的臉「唰」地紅了。

「那都是打油詩一樣的東西,還是忘掉的好啦……」

「‘李廣射石今有愧,正龍拍虎古無徵’……我對‘正龍拍虎’這個詞特別感興趣。」

「哎呀,真的還是忘掉好啦,你怎麼還背下來了啊!我要羞死啦。」

不久前有個叫周正龍的人在新聞上說,自己拍到了已經滅絕的華南虎的照片,這件事在輿論界引起了軒然大波,但最終證實那似乎只是這個人為了騙取國家獎金而炮製的假照片。不過,「正龍拍虎」可不是我的原創,是網友們創造的新成語,用來諷刺那些招搖撞騙的行為。秦言婷看上去像是個大小姐,看來還不習慣網路這種新鮮事物。

「聽你的口氣,你覺得李廣射石的典故,也是造假的了?」

「那當然了。箭怎麼可能射入石頭裡呢?不過,李廣的事情並不是他為了利益而編造的,所以我認為他若是生在今天,面對被神化的自己,也會有些不好意思。」

「原來是這樣。我覺得這個想法很有意思,特別是‘正龍拍虎’這個成語。都說語言是在不斷進步的,而這個詞又頗有些新意,或許幾百年以後,也會變成漢語成語中的一分子呢。」

「我可不這麼認為。現在這個時代變化得比古時候要快多了,一件事情還沒被人們記住,新的事情可能就冒出來了。如今要演變為成語流傳下去,可比古時候要難得多了。」

這是我隨口說的,其實我並不是這麼想的,現在有部落格這種便利的東西,要將事物流傳下去不是應該更簡單嗎?不過,我必須得找個臺階下。我可不想因為網上看來的成語,而被她捧成大文豪。

「你果然很有想法。不過,我相信有些東西還是能夠被流傳下去的。等你參觀完七星館,應該就能明白了吧?諸葛亮這個人留下了許多傳奇,每一個都要比‘李廣射石’離奇得多。我們百姓永遠不會忘記他的故事的,而且會一直將之流傳下去。」

她說完,自顧自地退到邊上去了。

最後一個回來的是祝嵩楠本人,在他的帶領下,我們終於開始參觀傳說中的七星館了。不過,實際上可以參觀的只有天璣館和天權館兩間而已。

展品自然全都是有關諸葛亮的——正如之前所說的,七星館的前任館主是個不折不扣的諸葛亮迷。我們海谷詩社不僅僅是大學的詩歌社團,裡面的大多數成員也都很喜歡古典小說,《三國演義》更是其中的熱門。而祝嵩楠本人則是「三國迷」中的「三國迷」,用流行的話來說,我私下稱他為「最牛三國迷」。當他得知社長計劃在連休期間組織社團出遊之後,便全力鼓動大家來他家的七星館做客。

天璣館二樓的兩間副展廳,其中一間直線陳列著代表諸葛亮生平各種事跡的古典掛畫。根據祝嵩楠的說法,似乎是請人專門畫的。第一幅圖畫的是一個儒生模樣的人騎著馬,在石頭陣中進退兩難,陣陣仙氣則從遠方飄向天空,諸葛亮那羽扇綸巾的形象隱隱現於其中。畫上還題有一首詩:

「功蓋分三國,名成八陣圖。江流石不轉,遺恨失吞吳。」

這自然是天下聞名的八卦陣了,而詩則是杜甫的《八陣圖》。之後的幾幅畫,有畫諸葛亮火攻蠻兵的,有畫諸葛亮焚香操琴的,有畫士兵戴著鬼面具操控木馬的,有畫諸葛亮點燈作法的,最後還有一張圖,畫著三位將軍抱頭逃亡,諸葛亮則端坐於車上。這幾幅畫分別表現得應該是七擒孟獲、空城計、木牛流馬、五丈原,以及遺計退司馬懿的典故。

「羽扇綸巾擁碧幢,親提士馬出南方。瘴煙罩地經瀘水,火日飛天守戰場。三顧深恩酬漢主,七擒妙策制蠻王。至今溪洞傳威德,為選高原立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