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記

出乎意料的是,當科學老師讓大家拿出準備的物品時,幾乎全班同學都攤開兩手,什麼也沒拿出來。一開始,我以為大家都和我一樣,經過連休後把作業給忘掉了。但一直很聽話的班長,卻帶頭嚷嚷了一句「家裡沒有那種東西」,贏得一片附和聲。坐在第一排的王健,則拿出一本畫著神仙的舊掛曆,說是爺爺讓他帶來的。

原來太空離我們這麼遠。我突然覺得自己此前對宇宙的認識都是些錯覺。確實,估計爸爸媽媽也不知道「太空」這個詞到底是什麼意思吧。除了哥哥和家豪,從來沒有人和我討論過這些事情。

那個家豪,此時卻拿出了一件熟悉的東西。是過年的時候我們兩個一起拼好的積木。和當時一模一樣的宇宙飛船,放在木頭課桌上,顯得好大。

就連科學老師看到飛船,也流露出意外的神色。他抓起飛船,向全班同學展示了一通,表揚家豪認真完成了他佈置的作業。那一瞬間,我突然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下課後,大家一窩蜂圍住了家豪。許多同學請求摸一摸那架飛船。

家豪細著嗓子答應了。我知道那是他緊張的表現,他不擅長和不熟悉的人交流,也不擅長拒絕別人。我覺得好擔心,但又說不出為什麼擔心。是擔心飛船被弄壞嗎?

晨欣也帶著跟班湊了過來。我以為他會一把搶走飛船,沒想到他一反常態地向家豪套起了近乎。「黃家豪,你的飛船真帥!」他這樣稱讚道。平時被晨欣欺負的同學,此時聽到他的肯定,反而都一起附和起來。他們一定覺得強壯的人總是對的。

風暴中心的家豪尷尬地笑著。我被想要做點什麼,又不知道該怎麼做的情緒壓制,呆呆地在遠處坐著,熬過了課間。那之後,家豪突然成了班上的紅人,原先各自玩耍的小團體都開始向他示好。

我不知道家豪如何看待這種轉變。他看上去還是和平時一樣,會在放學後和我聊些亂七八糟的話題。我也還是一樣,在學校和他保持著可有可無的距離。但我總覺得這個距離正在一點點變大。

「明天他們想來我家。」

週五放學的時候,他突然告訴我這件事。我其實已經偷偷聽到了,但沒有作聲。第一個提出去他家參觀模型的似乎是晨欣,志東緊跟著表示支援,形成讓家豪難以拒絕的氣氛。真是可惡!我本想這麼說,但卻發現家豪的臉上掛著淺淺的笑容,似乎並不討厭他們來自己家做客這件事。

他們當然不會提到我。幸好,家豪還是來邀請我了。我不動聲色地答應下來,心裡卻五味雜陳,不知道該怎麼辦好。以前,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我一直覺得家豪應該是和自己一邊的人,既然是一邊的人,就應該一起過著獨來獨往的生活,一起和晨欣這種孩子王敵對才是。我本以為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現在卻變得不一樣了。他竟然搭乘上自己的宇宙飛船,要飛到那邊的世界去了。

即使如此,我也沒有可以做的事情。我沒辦法阻止家豪離開,就像我沒辦法把哥哥從那天的操場裡帶出來一樣。

我沒有自己的宇宙飛船。

週六那天,我吃過午飯就出了門。離其他人約好的時間還有足足兩個小時,家豪見我來得這麼早,很是吃驚,但他馬上就把我迎了進來。他正一個人在客廳裡看《魔豆傳奇》,一部所有出場角色都是熊貓的動畫片。他的父母週末也要出去工作,這我早就知道了。

家豪知道我不看動畫片。我家裡只有一臺小小的電視,而且媽媽從來不讓我用。「阿海,媽媽愛你,所以你一定要好好學習……」往常想起這種話只會覺得不必較真,今天卻讓我產生了一種暴躁的情緒。憑什麼總說這種話!如果我也能每天晚上看動畫片的話,現在就不會無話可說了吧。我可以和家豪一起聊天,聊動畫片裡的劇情,聊各自喜歡的角色……但我做不到。不僅做不到,而且等晨欣他們來了,他們就會代替我,來和家豪聊這些話題了。

我丟下沉迷於動畫片的家豪,暗地裡溜進他的房間。白色的宇宙飛船依然一成不變地擺在那個位置。實在是太浪費了。換成是我的話,明明可以讓這些積木變成更多不同的形狀。

那一瞬間,奇怪的念頭佔據了我的腦海。如果把它拿走的話,問題就能解決了。晨欣他們失去了做客的理由,我和家豪的關係就會恢復如初。

我緩緩地拉開了挎包的拉鏈,發出細微的「咔啦」聲。飛船比挎包的開口要大上一圈,沒有辦法塞進去。我狠下心來,用了用力,積木之間連線的地方被輕易地扯開,我們一起拼成的飛船變成了兩半,露出駕駛艙裡的小人。我輕輕將它們全部塞進挎包裡。

再度回到客廳時,家豪還在目不轉睛地盯著那些卡通熊貓。以他的條件,明明可以拜託家人帶他進城,去看真的熊貓的,為什麼非得在電視上看呢?我大踏步朝門外走去,他也無動於衷。我們之間的關係本來一直是這樣的,誰也不去幹涉另一個人的行動,但這份關係就在剛才被我親手打破了。

離開家豪的家,我低著頭,朝著晨欣他們家的相反方向,不顧一切地快步走。把注意力集中在雙腿上,就不用一直去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辦了。仔細一想,任誰都能看出飛船是我拿走的,除非再也見不到家豪,否則做這種事情很快就會暴露。但是,就算此時馬上掉頭回去,家豪也可能已經發現飛船不見了。我已經沒有退路了,只能放空大腦,就這樣拼命走著。

就這樣,我離開村鎮,穿過土路,一頭鑽進了山林裡。不知走了多久,天色也從明亮的藍色,逐漸變成深藍,最後是傍晚的暗紫色,飄浮的雲朵像一條白色的大蛇一樣從我的頭頂穿過。我感到鬱悶極了,找了塊空曠的地方坐下。

拉開挎包,裡面放著變成兩半的積木飛船,還有我的水壺、作業本和圓珠筆。出門之前,哥哥幫我往裡面加滿了開水。一想到我現在可能讓他們擔心了,我就覺得很難過。

「咕嘟咕嘟」喝下半瓶水之後,我的視線重新落到了變成兩半的飛船上。都是因為這個東西!得到了想要的積木,我的心情卻非常複雜。我開始隨心所欲地拆卸積木片,不一會兒,飛船就已經沒有原來的樣子了。

接下來該做什麼呢?我決定先像玩粉色積木一樣,搭一間房子的形狀。但是,這種積木和木頭積木不一樣,一切都必須得建立在地基上才行。於是,我把本該是飛船外殼的東西一片一片地擺在一起,再用小塊的積木拼在它們的交界處,形成一大片白色積木板。雖然看上去不平整,但也算是做成了。

接著,我開始尋找適合支撐房屋的柱子。幾個圓柱形的零件首先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但拿起來仔細一看,卻發現那是宇宙飛船側面那幾個像導彈一樣的東西。我還記得在畫報上,這些東西是負責噴火的。我把導彈形狀的積木倒過來,插在積木板上。下面尖,中間是圓柱形,最上面則呈放射狀開啟,看上去就像一朵白色的花。看著這朵導彈變成的花,我心裡一動,不如就做個花園出來吧。做個和這艘剛冷的宇宙飛船最不相稱的花園出來。

於是,我把變成白花的導彈一株一株地倒插上去。插完之後,又用飛船的外殼做枝幹,紅色的探照燈做花瓣,搭了幾株紅花。還缺什麼呢……既然是花園,就不能沒有水吧。但是在積木零件中找不到藍色的部件,除了黑、白、灰,以及紅色的探照燈外,剩下的就只有黃色部件了。我用黃色而細長的積木板,在白花和紅花之間的空隙裡穿行,組成一條黃色的小溪。用直角拐彎的小溪,看上去就像一道閃電,充滿能量。有了這麼強的能量,植物一定會長得很快。

接下來,我把只剩一小部分的船艙,和其他零件堆疊起來,在角落形成一間小屋。還剩下一些灰色和白色的小塊零件,我把它們安插在花朵之間,就當成是兔子之類的小動物。最後該把小人放進去了。

我拿起小人,它的宇航服上寫著一個l開頭的單詞,也許是積木的商標吧。鼓鼓囊囊的白色宇航服,倒也可以看成是花匠的服裝,但航天頭盔就完全不適合它了。透過頭盔,可以看見小人帶著幾分英氣的雙眼和有些奇特的眉毛。這張臉被遮起來太可惜了,我試著把它的頭盔拔下來,沒想到一下子把小人的頭也拔出來了。一開始我還以為小人被我搞壞了,嚇了一大跳;但冷靜下來仔細一看,它的身體部分伸出了一根長長的棍子,像脖子一樣,頭則是中空的,剛好可以插入那根棍子。看樣子本來就是做成可以拆卸頭部的設計。人類也可以更換自己的頭顱嗎?總覺得有點不舒服。

我正準備把頭插回去,屁股底下突然傳來一股陌生的觸感。我嚇了一跳,猛地從地上跳了起來。原本我坐著的平地,不知什麼時候多出了一小塊四方形的石頭。我盯著那塊多出來的石頭看了一會兒,試著用腳踩了一下。石頭很堅固,紋絲不動。剛才坐下的時候,我清楚地記得這裡是塊平地,沒有石頭的。

我下意識地後退了幾步,突然腳後跟絆了一下,整個人坐在了地上。所幸剛搭好的積木被我及時護在了懷裡。低頭一看,絆倒我的竟然是另一塊四方形的石頭。

石頭居然自己長出來了。我轉身跑了幾步,面前突然開出了一叢漂亮的紅花。我撥開草叢,發現地上還有許多紅花,我跑到哪裡,它們就開到哪裡。在花朵之間,四方形的石頭有規律地鑲嵌著,就像拼接這片土地的地基。

我對照著手裡的花園看了看,突然明白了。那些四方形的石頭,和我為花園搭建「地基」時連線地面用的小塊積木,所處的位置一模一樣;而剛剛開出的紅花,和我用飛船外殼與探照燈搭建的紅花也十分相似。原來做出這些石頭和花的人是我。我想起了「神筆馬良」的故事——馬良得到了一支神筆,畫出來的東西都會變成真的……看樣子,這套積木是和神筆差不多的東西,用它造出的物品也會變成真的。

為什麼家豪沒有發現呢?一定是因為他太迷信科學了。每次跟他提出什麼想法,他都要用現成的理論來解釋。就算神仙送他一支神筆,也會被他當成騙子吧。我突然感到很慶幸,還好我拿走了積木,不然,這麼神奇的道具就要被埋沒了。

正想著,身後傳來了清脆的流水聲。回頭一看,剛才還是荒地的地面上,出現了一條小溪,和積木裡的小溪一模一樣。可惜的是,它的顏色就像玉米一樣黃。拼接積木的時候沒什麼實感,但真的在現實中看到的時候,又覺得黃色還是太醜了,給人一種有毒的感覺。我想了想,伸手拔掉了組成小溪的黃色積木,插在那間小房子上。再低頭,流過我腳下的溪水逐漸變細,很快乾涸了。我本打算從小房子上拆下白色的積木,做一條新的小溪,但轉念一想,純白色的溪水看起來也叫人不舒服。還是算了吧。

腳邊突然傳來毛茸茸的觸感,有什麼小動物撞到了我的腿上。是兔子嗎?我興奮地彎下腰,卻發現那是一隻毛色灰白的老鼠,和平時在學校後面能抓到的鼠類沒什麼兩樣。的確,畢竟我只是點綴了幾塊小小的積木塊來代表小動物,具體要解釋成兔子還是老鼠,似乎都說得通。但兔子總是更受歡迎的。我自己是不害怕老鼠,但如果想造一座花園的話,還是希望多新增一些受人歡迎的元素。

那隻老鼠似乎非常親近我,在我的腳邊蹦蹦跳跳的,即使伸手撫摸也不會逃跑。平時見到的老鼠可不是這樣的,應該是因為這是我自己創造出的生命吧!這麼一想,突然有種神聖的感覺。本想像對待黃色的小溪一樣拆掉重做,這下又捨不得了。

「你的同伴呢?」

我試著和老鼠說話,它眨巴著眼睛,腮幫子突然鼓了起來,發出一陣沉悶的聲音,聽上去就像老牛發出的哞哞聲。一定是因為我創造它的時候沒有拿捏好,唉,果然還是應該拼出具體的動物形象更好些。

我拍了拍老鼠的後背,它立刻理解了我的意思,躥進草叢裡去了。在它跑過的方向,又有兩三隻老鼠冒了出來。它們聚在一起,拱出了一塊白色的東西。我湊上去,才發現那竟然是一塊饅頭。為什麼山裡會有饅頭?對了,可能是白色的積木被當成了饅頭。我又仔細地找了找,果然和老鼠一樣,饅頭也在草叢裡散落了好幾塊,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長出來的。

肚子不爭氣地叫了起來,差不多到吃飯的時候了。不知道這些饅頭能不能吃。既然有這套神奇的積木,應該可以做些更好吃的東西才是。可是,我不會做飯,也想不出什麼像樣的美食。即使想到了,要用積木拼出來也很難,等下又被誤解成老鼠就不好了。對了,既然是花園,那就做點可以直接吃的水果吧。我拆掉組成紅花的探照燈,拼湊在一起,想象那是一個蘋果,再放回積木板上。

等了一會兒,彷彿聽見草叢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長出來的是一個怪異的紅色塊狀物體,顏色鮮紅,不像是蘋果。我試著把它撿起來,咬了一小口。一股塑膠味在嘴裡蔓延開來,太難吃了。我一把將剩下的塑膠蘋果扔了出去。奇怪的是,這下肚子好像又不餓了。

我逐漸掌握積木的使用方法了。回去以後,向大家好好展示一下吧。可是,我現在還能回去嗎?家豪不知道會用什麼樣的眼光看待我。不管怎麼說,我都做了會讓他生氣的事,就算因此捱罵也沒有什麼可以辯解的。我一直都不擅長取得別人的原諒,之前用「黑洞」的卡牌向晨欣道歉也失敗了。雖然我並不是很想向晨欣道歉。

可以的話,我現在最想向哥哥道歉。我想為這段時間疏遠他道歉,也想為今天偷偷跑出門道歉。因為是哥哥,所以哪怕不說「對不起」,他也能原諒我。就因為這樣,我一直沒有向他好好地道一次歉。

我又一次伸手,從積木小屋的牆壁上拆下一塊零件,安在代表老鼠的灰色積木邊上。正方形的黑色積木,看上去就像一個小木盒。我對著積木默唸:在這個木盒裡,有能讓別人原諒我的東西。提出這麼模糊的要求,恐怕根本沒辦法實現吧,但我能想到的就只有這樣了。

木盒沒有長出來。太陽馬上就要下山了,周圍的景色也越來越暗。我不想回家。積木搭成的小屋已經被我拆得破破爛爛的了。劉老師曾經說過,人類不能為了建造自己的房子,而隨意砍掉地球上的樹木;然而,我今天做的卻是相反的事情,不停地拆掉自己的房子,去製造大自然裡的東西。我不想成為破壞自然的人,但我也不想沒地方住。這可怎麼辦呢?

對了,讓園丁幫我帶路吧。我拿出代表園丁的小人,它脖子以上的部分依然是一根長長的棍狀物體。頭呢?我摸了摸口袋,找不到小人的頭了。是弄丟在地上了嗎?那麼小的頭,混在泥土地上,光線又暗,根本找不到。我踢了腳邊的老鼠們一腳,它們又發出「哞——」的聲音,不情願地立起上半身,在我面前列成一排。

「快去幫我找頭。」

我下達命令,它們就四散開去了。都說老鼠具有夜視能力,不知道我拼的這些老鼠能不能在黑暗中看清東西。我覺得累了,索性原地躺下。各種顏色的花迅速長大,沒有塑膠質感,而是像柔軟的墊子一樣託著我,把我包圍在其中,比家裡的木板床還要舒服。但是,我卻沒有產生睡意。我覺得自己似乎變成了積木世界的王,每個細胞都沉浸在快樂與激動之中,就連家豪和哥哥的問題也不想考慮了。太陽還沒有下山,我的眼前已經浮現出浩瀚的星空。我想,等到決定回家的時候,就重新把花園拼回宇宙飛船的形狀。什麼時候才會想回家呢?大概是很久很久以後了。

「哞……」

耳邊又傳來了老鼠的叫聲,我已經逐漸習慣了。但是,這次的叫聲和之前似乎有些不一樣,聽起來更加沉重、吃力。我扭過頭去,只見五隻圍成一圈的老鼠,正努力拖著一個黑色的球體。細細的毛髮,看上去很像是人類的頭。可是,我讓它們去找的可不是那麼大的頭。接著,那個頭滾了一圈,正臉對著我。原來是家豪的頭。他用一臉無奈的表情看著我,嘴巴微微張開,黑色的液體從裡面流了出來。那些液體匯聚成方形,變成一張卡片的形狀。其中一隻老鼠將卡片從他的嘴裡拔了出來。我看清楚了,那是晨欣的「黑洞」卡牌。

剎那間,我想起來了,我剛才造了個黑色的木盒,希望那裡面有「能讓別人原諒我的東西」。可是,那個東西竟然是「黑洞」卡牌。我明明已經把它還給晨欣了,晨欣也沒有原諒我。再說,我也沒有那麼想要晨欣的原諒。為什麼家豪的頭會把「黑洞」卡牌送給我?難道,我已經得不到他們的原諒了嗎?

我嚇了一大跳,緊接著,一聲清脆的響聲從腳下傳來。一直拿在手裡的積木,被我一不小心摔在了地上,變成了好幾部分。它發出了刺眼的紫色光芒,把周圍照得亮如白晝。連線地基的積木片被摔開了,代表老鼠的小點也都掉了出來。老鼠發出尖厲的聲音,瞬間化成氣體消失了。再仔細看時,被它們運過來的家豪的人頭,也變成了白色的饅頭。

我急忙想去撿回積木,但失去了地基,我站立的地方也就變成了一片虛空。危急時刻,那張「黑洞」卡牌突然從地上跳起來,卡面擴散開來,變得巨大無邊,將我整個人吸了進去。

那之後,我就失去了意識。

再次醒來的時候,我發現我躺在陌生的床上。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方臉,一個強壯的男人正站在床邊看著我。他穿著白色的衣服,看上去很高,眉毛幾乎連成一片。那四四方方的腦袋,讓我想起那位扮演宇航員的塑膠小人。

對了,我的積木呢?我急忙從床上坐起來。這是個非常狹小的房間,除了一張床、一套桌椅外,幾乎看不到別的東西。不過,床和桌椅看上去都很高階,以前我只在圖片上見過這種床頭刻著浮雕的床。

我的包也不在視野範圍內。我摸了摸口袋,沒有找到任何積木,倒是有一張硬硬的薄片。抽出來一看,果然是「黑洞」卡牌。之前遇到的一切不是夢。但是,我的積木哪去了?

「您好,請問您看到我的積木了嗎?」

我用所能想到的最禮貌的方式向那個方臉男人發問。他皺起眉頭看著我,用力地擺了擺手,與其說是不知道,更像是完全沒辦法理解我的問題。緊接著,他不知從哪裡變戲法似的掏出一杯水和幾塊紅紅的、形狀就像積木塊一樣方方正正的東西,遞給我。我仔細一看,原來紅紅的東西是肉。和那個男人一樣,這裡的食物也是積木的形狀。

現在可不是悠閒吃東西的時候……話是這麼說,我的飢餓感還是被不由自主地喚醒了。我接過了男人的食物,簡單吃了一些。吃完之後,我想從床上站起來,卻突然感到一陣劇痛。拉開被子一看,我的腿上有一道觸目驚心的傷口。

男人似乎早就預料到了我的反應,聳了聳肩,收走水杯就出去了。在我看不見的角度,傳來了沉悶的關門聲。整個過程中,他沒有說一個字。

我重新審視這個房間。簡陋,規整,就像積木搭成的小屋。桌椅後面似乎有一扇窗戶,但白色的窗簾拉上了,沒有辦法觀察外面。我想拉開窗簾,但怎麼也夠不著。

不知道男人什麼時候會回來。如果他是宇航員小人的化身,應該要聽命於我才對。可是,我把他的頭給弄丟了,他會不會因此怨恨我呢?不過,現在他的頭還好好地在脖子上呢。

腿暫時動不了,也只能先這樣休息了。我躺在床上沒日沒夜地睡著覺。宇航員時不時進來看看我的情況,順便送點吃的。我試圖跟他說話,我告訴他我叫黃陽海,在哪個學校,讀幾年級,家住哪裡……但他總是沒有任何反應,以至於我開始懷疑,他是不是真的聽不懂我說話。當時,我沒能摘下小人的頭盔,所以還不知道小人有沒有耳朵,但它的嘴巴確實是張不開的。這麼一想,宇航員不會說話也情有可原。

他還在床頭放了一個盆,似乎是想讓我用這個當廁所。但我吃得很少,也不常用盆。雖然覺得身體越來越虛弱,腿上的傷痛卻在快速減輕。不,應該是我正在努力把注意力從傷痛上轉移開來。

不知道是第五次還是第六次睡醒之後,我覺得自己已經可以下地走路了。趁宇航員不在,我努力爬下了床。雙腳踩在地板上,給我帶來了鑽心般的刺痛,但這股痛楚很快就被興奮衝散了。因為我發現,在我之前看不到的視角,桌子後面,原來就放著我的挎包!

我忍住疼痛,衝向挎包。積木還在。不僅是積木,水壺和其他東西也都還在。但是,積木已經碎成了很多塊,許多部件已經看不出樣子了。白花、紅花和老鼠都沒有了,只剩下小屋還勉強維持著形狀。

即使如此,只要取回積木,我就能離開這裡了。把積木拼回宇宙飛船,就能用它去任何地方了。我不想回去,因為哥哥、家豪和晨欣都還沒有原諒我。索性坐著宇宙飛船,到宇宙裡去好了。一想到能夠親眼見到畫報上的那些行星,我還有點激動。

我把積木小屋「哐哐」拆成了碎片。比較光滑的幾塊積木,能夠明顯看出是飛船外殼的部分。接下來怎麼拼呢?我突然僵住了。當初製作飛船的時候,都是家豪負責解讀說明書的。我雖然能自己搭建想要的東西,卻不會還原設計好的形狀。我沒辦法把飛船還原成本來的樣子了!

窗外傳來了巨大的響聲。果然,我現在所處的地方就是積木小屋。因為我把積木拆掉了,小屋馬上也要消失不見了。不管怎麼說,先從這裡出去吧。我拉開窗簾,窗外是一片平整的土地,我看見宇航員踉踉蹌蹌地走在路上。他看上去比之前要矮了一點兒,仔細一看,原來是他的頭沒有了。沒有了頭,就沒有眼睛了,難怪他走起路來是那個樣子的。一定是因為我之前拔掉了小人的頭,所以他的頭也不見了。

這麼說,他現在也看不見我了。我放心地推開窗戶翻了出去。因為腿受傷了,我的動作不大穩,頭朝下摔到了地上。但是,地面柔軟得像一塊大面團,很好地承載了我的體重。我像剛剛下鍋的春捲一樣,不停地朝前滾著,只覺得天旋地轉,漸漸又失去了知覺。

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場景似乎又變化了。時間似乎是晚上,周圍一片漆黑,隱隱能看見白色的星星。小屋就像突然出現時那樣,又突然消失了。黑暗之中,我看見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立在我兩側注視著我。有那麼一瞬間,我希望那是爸爸和媽媽,但兩個人的長相我都不認識。他們的臉上帶著慈祥的笑容,但不論我問他們什麼問題,他們都和宇航員一樣,一言不發,只是微笑地注視著我,甚至讓我感到有些害怕了。也許,他們是接我去天國的天使……難道我已經死了嗎?

積木呢?我立刻開始尋找積木。挎包掉在離我兩三米遠的地方,我想伸手去夠,卻發現身體動彈不得。我的目光朝下偏移,這才發現我的身體不見了,脖子以下的部分什麼也沒有,只剩一個孤零零的頭。這可怎麼辦呢?沒有身體,就沒辦法夠到積木了。對了,用「黑洞」卡牌吧,如果能夠穿越黑洞,就能把遠處的物體傳送過來……可是,那張卡片被我放在口袋裡了,現在身體都找不到了,更不要說口袋了。

我什麼辦法也想不出來了。早知道會變成這樣,就不該隨便擺弄這套積木。也許哥哥會過來救我吧。他會把我的頭抱起來,拍掉臉上的塵土,帶著我一起去找我的身體,就像那天下午,他從晨欣手下把我救出來那樣。這一刻,我才意識到為什麼我會疏遠哥哥。看見哥哥被欺負的一面,我產生了恐懼,我擔心那個最強大的哥哥變得弱小,最值得依靠的哥哥變得脆弱。

但是,即使脆弱,他也是我的哥哥呀。我不該那麼自私,為了維護他在自己心中的形象,就去疏遠他。即使不夠強大,我也可以依靠哥哥,哥哥也可以依靠我……

「黑洞」的卡牌,大概就是想提醒我去想起那天下午發生的事吧。即使丟開,也還會回到身邊,因為我們兄弟之間就是存在著這樣的引力。所以,哥哥一定會來找我的。到了那時,我要把這些心裡話,全都原原本本地告訴他。

他一定會原諒我的。

我開始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