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作文得了b的那天起,我就變得討厭去上學了。
那篇作文的題目是《我的夢想》,我在裡面寫道:「我想當‘感動中國’人物!」我其實沒有看過《感動中國》這個節目,只是經常聽媽媽提起而已。她說,那是中央電視臺每年播出一次的節目,會評選出上一年全國最偉大的幾個人。能上中央電視臺!光是聽到這一點,我就覺得很了不起了。我把這個想法寫進作文裡,劉老師卻寫下「太抽象」的評語。真搞不懂要怎樣她才能滿意。
剛上小學的時候,劉老師就一遍又一遍地在我們耳朵邊上重複:學校是學習知識的地方,學生只有學到了知識才能成為對社會有用的人,長大報效國家。說完這句話,她還會讓我們在座位上擺好姿勢,然後逐一檢查。左手橫著擺在胸前,右手橫著疊在左手上面。如果需要舉手發言的話,就以手肘為支撐點,讓右手的小臂轉四十五度,變成立起來的姿勢,「舉手」的動作就完成了。
每當擺出這個姿勢的時候,我都會聯想到哥哥給我講過的「鍘美案」,把右手往下落,腦海裡想象著「咔嚓」的聲音。我沒有見過什麼「狗頭鍘」,只是聽了哥哥的描述以後,單純地從家裡的裁紙刀上進行聯想,認定那會是一種兇暴的武器。哥哥講故事的時候,還會哼哼唧唧地念出一段詞來,不過我聽不懂,也不覺得好聽。
但是,如果光是想象這種場面而出了神的話,可能會被劉老師點名。劉老師一旦生氣了,就會把左邊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右邊的眼睛卻是一眨一眨的。爸爸常說「左眼跳財,右眼跳災」,所以我覺得劉老師生氣起來,可能就要有不好的事情發生了。但我又不想告訴她。
有一次,在上課的時候,她突然把粉筆頭從「日照香爐」的「爐」字上挪開,「啪」地朝我丟過來。其實她瞄準的是我身後的晨欣,但她丟得不夠準,砸到了我。即使如此,她也沒有道歉,所以我討厭劉老師。
我不想告訴她「右眼跳災」的秘密,只告訴了家豪這件事。沒想到,家豪聽了之後,反而對我說:「有這回事嗎?」我覺得很不可思議,我本以為每個人都知道劉老師的習慣。我想,難道只有我一個人發現了這個秘密嗎?這讓我感到很高興,我想把這件事告訴更多的人,但是又擔心劉老師知道了會生氣。最後,我還是沒有告訴其他人。
我討厭劉老師,但這不是我討厭上學的原因。討厭劉老師和討厭上學,是互不相干的兩件事情。就好像我也討厭上課時把兩隻手疊在一起的姿勢,坐久了會讓人覺得很不舒服,有種想要跳起來大喊大叫的衝動;但這也和我討厭去上學沒有關係。
話說回來,一開始我以為這種姿勢是非常重要的東西,但二年級開始就沒有什麼人堅持這麼做了。第一個放棄的人一定是勇士,是他讓我們確信,老師們已經不會因為我們把兩隻手舒展開來而大發雷霆了,所以我們也沒什麼可擔心的。不過,如果班裡要上「公開課」,大家就又得重新擺出這個姿勢。每到那個時候,大家都會非常認真地做好這一點,彷彿整個班級正在面對一個共同的敵人,必須團結起來才能打贏這場戰鬥。
我也不喜歡公開課,但只是「不喜歡」而已,並沒有到「討厭」的程度。對我來說,「不喜歡」和「討厭」是完全不一樣的概念,比如眼保健操是「不喜歡」的,早操就是「討厭」的。而且我也並沒有討厭學校裡的每一件事,至少每天中午的點心我是很喜歡的。老師通常會給我們發饅頭,但那種饅頭和媽媽做的饅頭不一樣,裡面會夾著鹹鹹的東西。我覺得那東西很神奇,只是加了那麼一點點,整個饅頭就變得好吃了。
可是家豪不喜歡吃那種饅頭。他總是偷偷把饅頭藏起來,放學之後想辦法丟掉。我覺得很浪費,但又不好意思對他說什麼。他告訴我那個東西是「鹹菜」,我也就一直這麼叫著,可直到不久前我才知道那不是「鹹菜」,而是應該叫「醃菜」。這是哥哥告訴我的,雖然我也不明白它們之間的差別,但比起家豪,哥哥應該是更為可信的。可是,「醃」這個字好難寫,我花了點時間才記住。比起學會點心的正確叫法,學會一個生字帶給我的喜悅更大,如此看來,我也不討厭學習。
但我就是不喜歡上學。
我不覺得學習和上學有什麼必然的聯絡,就算是把我送到學校裡去的媽媽,也不會像劉老師那樣,把「學校是學習知識的地方」這樣的話掛在嘴巴邊上。只是學習的話,在哪裡都可以做。就算是上課的時候,我也很少去理會老師說的話。
不管是晚上回家之後需要完成的作業,還是考試時發下來的考卷,只要能夠做出來,就說明我的學習成果是存在的。而且,我的成績並不差勁,雖然我的普通話說得還是不好,但語文考試不會要求我站起來講普通話。我只需要把正確的漢字寫上去就可以了,通常情況下我都能寫對,所以我從來沒有被劉老師批評過。
硬要說的話,我覺得寫作業的過程比上課舒服多了。上課的時候,老師會關注我們的一舉一動,而我也不得不去關注老師的一舉一動。但我對老師的一舉一動並沒有什麼興趣,所以這讓我感到很麻煩。
這種麻煩即使是在下課時間也不會消失,因為除了老師,我的周圍還有好多同學。我也不喜歡和他們玩,只有當有人打架的時候,我才會對大家產生一點兒興趣。這樣的事情每週都會有,通常是浩瀚和晨欣他們惹出來的事情。只要他們不來找我的麻煩,事情就還是比較有趣的。
不過,他們有時候也的確會來找我的麻煩。有一次我被打腫了眼睛,只好告訴家裡人,那是和家豪玩的時候摔傷的。
家豪是一個例外,因為他家就在我家的隔壁,所以在我眼裡,他不是學校裡的同學,而是普通的鄰居。雖然是鄰居,但他從不和我一起上學。在我看來,學校裡的家豪和家裡的家豪,就好像是兩個家豪,彼此之間沒有必然的聯絡。這種感覺很奇妙,而且我依然可以和家裡的家豪若無其事地提起白天發生的事情,儘管和我一起上課的是另一個家豪。
當然,我在學校裡也是會和他說話的,但這對我來說並不是必要的事情。不做這些事情,我一樣可以很好地活下去。這大概也是我對上學的看法。
媽媽也沒有強迫過我去上學。她很愛我,這一點是她自己告訴我的。她和我說話的時候,總是喜歡用「阿海,媽媽愛你,所以……」這樣的句式來開口。她不會像爸爸那樣時而溫柔時而暴躁,臉上的表情總是差不多一樣的。不知道為什麼,我有些害怕那樣的表情。不過這也比姐姐的表情來得好,姐姐總是皺著眉頭,好像只是平常地生活著,就已經有什麼非常不好的事情發生了一樣。
每天早上,媽媽和姐姐都會做好早飯給我吃。早飯的饅頭沒有學校裡的饅頭好吃,但如果沒有進行對比的話,或許我就不會覺得學校的饅頭好吃了。這是哥哥教給我的思考方式。我不是很能理解,但哥哥說的應該是對的吧。哥哥也和我吃一樣的早餐,但他是初中生,而且學校在鎮子外面,需要比我更早起床出門上學。按照媽媽的說法,哥哥是要考高中的。也就是說,家裡最聰明的人應該是哥哥,因為除了他以外,還沒有人能夠去高中唸書。
我也幾乎沒見過哥哥苦惱的樣子。不僅如此,他還有好多課本以外的書。他經常借我看畫著恐龍或者太陽系的畫報,靠著這些好玩的畫報,我學會了好多課本里沒有的東西。不知道為什麼,這些畫報的封面上總是寫著姐姐的名字。
畫著太陽系的畫報裡講的內容最為深刻,還能看到一些就連我也記得的事情,比如楊利偉和「神舟五號」。雖然記憶已經很模糊了,但我還是能隱約想起當時家家戶戶都在關注這件事的熱潮。按照推算,那個時候我只有六歲,還沒有開始上學呢。我已經想象不出自己上學以前是什麼樣子的了,對我來說,現在幾乎已經沒有辦法想象一段不用上學的生活,這是不是說明上學這件事早已侵入我的意識裡了?
我對於宇宙的興趣其實一般,至少不會超過家豪。有一次,我從畫報上看到一種叫作「蟲洞」的東西,能使人進入另一個時空。宇航員穿過蟲洞,就會回到過去的時空,一下子變成年輕人。光是想象一下就覺得很神奇,可惜除了想象之外,我也沒有什麼可以做的了。
但是,我和家豪說起這些想法的時候,他卻說並不是那樣,宇宙里根本不存在什麼能夠連線不同時空的蟲洞,宇航員變年輕其實是因為一種叫「相對論」的原理。明明自己也沒有去過宇宙,卻一口咬定蟲洞不存在,真是太武斷了。就算那個什麼相對論是真的,蟲洞也一樣是有可能存在的呀!我難以贊同他的想法,但也不準備說服他。如果和家豪吵起來了,最後我一定會感到後悔的吧。我沒有辦法用蟲洞回到過去,所以一旦做了什麼令自己感到後悔的事情,就無可挽回了。
家豪不僅懂得宇宙,還懂得許多稀奇古怪的東西。他有一個在大城市工作的表叔。從記事起,我們就叫他「表叔」,好像這兩個字就是專門為了形容那個留著一字胡的圓臉叔叔而發明的。表叔只在過年的時候出現,每次他出現之後,家豪的家裡就會多出一些亮閃閃的玩具。畫報裡的恐龍和宇宙飛船,在他家都能看見實物。變形金剛和鐵甲小寶的模型,也都只能在他家見到。
最讓我羨慕的還是家豪的積木。那是前一年春節,表叔帶來的。我自己家裡也有積木,三角、圓柱、正方的木頭,都有很多。但我不喜歡它們,一是因為它們能搭建的造型非常少,二是因為它們都是粉色的。儘管不是明亮的粉色,而是灰濛濛的、已經掉色的粉色,我還是不喜歡。我是男孩子,當然不該喜歡粉色了。
家豪的積木則完全不一樣了。正月初三那天,我去他家玩,他「嘩啦啦」一倒,各種顏色的塑膠片就在地板上堆成了小山。我撿起一片來看,發現那上面有一片一片圓形的凸起。我小時候經常吃的藥片,看上去也是這個樣子的,我曾經很喜歡在吃完藥片之後,把那些透明的凸起摁下去,或者撕掉背面那些銀閃閃的亮片。
但是家豪拿出的東西則完全不一樣,它摁不動,也沒有亮閃閃的部分。他把兩塊塑膠片上下扣合,「啪嗒」一聲,它們就像被黏住一樣分不開了。然後,他告訴興奮的我,這個東西也叫「積木」。跟我認知中的積木完全不一樣,但既然連饅頭都有兩種,那麼積木有許多種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我很快跟家豪玩了起來。
在說明書的指導下,我們用一個下午的時間,把積木山變成了一艘宇宙飛船。那些說明書對我來說太抽象了,但家豪卻能很好地理解其中的意思。飛船的外形和家豪本來就有的宇宙飛船模型差不多,還顯得更粗糙一些,畢竟塑膠片都是方形的,飛船自然也顯得方頭方腦的。最後,他還拿出一個穿著宇航服的小人,固定在飛船裡面。這下就算徹底完成了。
我們興奮了一陣子。第二天,我興沖沖地去找家豪,問他還想不想玩積木。誰知,他卻一臉疑惑地回答:「昨天不是拼好了嗎?」我進屋一看,飛船正擺在他的書桌上,白色的小人也直挺挺地站在原處。我突然明白了我和家豪的不同:我喜歡把積木組合成各種各樣的東西,但家豪眼裡的積木,只有這一種組合方式。
真可惜。沒有辦法讓積木按我的意願組合,對我來說是一種遺憾。但是,我還是不會因此去反駁家豪的。就像當初關於蟲洞的爭論一樣,我不介意家豪和我有不同的看法。他比起我,更相信唯一確定的答案。對此,我只是覺得很可惜,但依然把他當成最好的朋友。
除了我以外,沒有人知道家豪有那麼多的玩具。他和我一樣,屬於乖孩子,從來不會把那些東西帶到學校去。要是帶去了,他或許會在班上很有人氣的。
雖然「隔壁的家豪」和「在學校的家豪」不是同一個人,但除了他以外,我在學校裡也沒有其他可以談論各種話題的物件。比起什麼蟲洞和宇宙飛船,班裡的人對「宇宙」的認知,多半還停留在只知道太陽系的階段。
晨欣就有一張名叫「黑洞」的卡牌。那是從校門對面張伯的雜貨店那裡買來的對戰卡,屬於相當昂貴的玩具,每包卡片裡都放著效果不一的卡牌,要抽到什麼樣的卡牌全靠運氣,而「黑洞」更是其中特別稀有的一張——我對這種對戰卡的理解也就到這裡而已了,畢竟我自己是從來沒有機會,也不會想要去接觸它們的。
有一天,出現了非常非常罕見的情況,所有的老師都由於各種各樣的原因沒法來主持上午的第二節課,班長便宣佈我們自習。我之前只是聽說過「自習」這個詞,還沒有實際體驗過,所以覺得有點兒新鮮。但大家對自習的看法好像和我不大一樣,不出十分鐘,教室裡就亂成一鍋粥了。就在我捂著腦袋趴在桌上,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背上傳來了被硬邦邦的物體戳中的感覺。我回過頭,發現晨欣正捏著自己的2b鉛筆,笑嘻嘻地看著我。
「來玩唄?」
他亮出另一隻手,一沓漂亮的對戰卡出現在那裡。
我如實告訴他我不會玩。他看起來有點意外,也有點生氣。「試一下就會了!我教你!來!」他這樣嚷嚷著。和他同桌的女生正若無其事地看著手中的課本。本來我也應該是那樣的狀態,但如果惹怒了晨欣,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
我不情願地伸手接過半沓洗好的對戰卡。晨欣簡單地向我說明了一下規則,出人意料的是,那規則怎麼聽都像是自己編的。用卡片左上角的大數字,減去對方卡片正中央的小數字。他對於對戰卡的理解,或許和我對於宇宙的理解一樣膚淺。
我到最後也沒有對對戰卡產生興趣,但晨欣似乎為找到新的「牌友」而感到興奮了。那之後,就算是下課時間,他也會主動來找我說話,這在以前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在他的推動下,我們甚至開始在上課的時候打牌。具體的操作方式是由他將自己要使用的卡牌從後桌傳給我,我選擇想出的牌,再傳回給他。
雖然我對對戰卡沒有興趣,但是對待上課的態度本來也差不多,放棄一件沒有興趣的事情,轉而做另一件沒有興趣的事情,這是很平衡的。我告訴自己,如果拒絕了晨欣,可能會招惹來不必要的麻煩。事實上事情可能沒有那麼嚴重,也可能比那還要嚴重。總而言之,我選了最不費腦子的選項。
隨著後背被鉛筆戳弄的次數增加,我對這種遊戲的熟練度也逐漸提升。漸漸地,我也開始厭惡這樣的重複,因為我已經沒有辦法拒絕晨欣的要求了。有時候我甚至希望老師能夠把晨欣從座位上叫起來,沒收他的所有卡片,終止這種無聊的遊戲。
但是,那樣的話老師一定也會一併責罵我的吧。我也不想讓事情變成那樣。我還是認為自己和晨欣不一樣,是被欺負的人與欺負別人的人這樣的區別。如果老師一直站在講臺上觀察我們的話,應該能把這一點區分得很清楚吧?
不過,要是能夠觀察清楚的話,為什麼遲遲沒有阻止我們呢?也許老師們也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會在課堂上扔粉筆頭的只有班主任劉老師,這可能是性格使然。在劉老師的語文課上,晨欣是從來不會用鉛筆戳我後背的。
平心而論,晨欣也沒有特別地欺負過我。他屬於對任何人都會毫不留情地去招惹的人,在這一點上他對待班上的每個人的態度,可以說是一視同仁的。自從成為「牌友」之後,他在我面前的樣子也愈加溫和,有時候甚至會把卡牌和軟糖一起從身後傳給我。這是唯一一件讓我覺得開心的事情,那一瞬間,我也會對他產生好感,覺得他是一個講義氣的傢伙。但為了保留自己「被欺負」的形象,我還是會擺出一副不情願的樣子,好讓講臺上的老師看到,我是被迫與晨欣玩牌的。
這樣的表演真是太無聊了,可是我又不能不做。只要老師還有可能看到我,我就必須這麼做。
爆發的那天終於來了。不知道是誰暗地裡把我們上課打牌的事情告訴了劉老師。我猜想是某個科任老師——自己裝作一副對學生溫柔的樣子,暗地裡卻耍陰招!
劉老師捏著我的臉,把我拉進了辦公室。為了保持自己受害者的形象,我擠出眼淚來,在辦公室裡對她大肆控訴了一番晨欣的所作所為。大概因為我的學習成績還好的緣故,她最終沒有對我下達想象中的嚴厲處罰,只是對班級裡的座位進行了調換。
沒有人戳我後背的第二天,放學之後,我在小河邊被晨欣和志東攔下了。那一剎那,我心想「這下完蛋了」,一下子坐在了地上。晨欣的表情非常平靜,如果在以前,我一定會以為他的心情還好。但這段時間的相處已經告訴我,事情並非如此。
在他準備揪住我的衣領之前,我從口袋裡拿出了那張「黑洞」卡牌。這是劉老師沒收他的卡牌之前,我偷偷藏下的。他用食指和中指夾著那張牌,歪了歪腦袋,然後「咻」地往身後一丟。下一秒鐘,落在臉上的拳頭還是如期而至。我跌倒在地上,下意識地翻了個身,用被2b鉛筆戳過無數次的後背抵擋衝擊。同時落在我身上的攻擊不止兩處,恐怕志東這個跟班也出手了吧。
就在我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時候,耳邊突然響起了熟悉的叫喊聲。緊接著,攻擊的力道突然消失了。我轉身睜開眼睛,看見哥哥握著拳頭站在我和晨欣他們之間。已經坐在地上的晨欣看了我們一眼,眼裡的兇光逐漸消失,又變回了一開始的平靜神色。他拍了拍身上的沙土轉身就走,志東也踉踉蹌蹌地跟著逃走了。哥哥轉身把我扶了起來。我們彼此一句話也沒有說,就這麼回了家。
又過了一天,生活一切照舊。哥哥一次也沒有問起過我那天發生的事情,晨欣在學校裡也沒有主動和我說過話。劉老師在上課的時候連著點了我的名字三次,讓我起來回答問題。我沒有答出第三個問題,她就瞪大了左邊的眼睛,但隨即又恢復了平靜,繼續上課。我想,如果我沒答出的是第一個問題的話,下場恐怕就不一樣了。晨欣就是這樣的反面例子,他也被劉老師點了一次,但劉老師似乎懶得對他發火。
連著一個禮拜,晨欣都沒有對我發難。從他的日常生活來看,也還是和往常一樣,上課做小動作,下課做大動作,看不出和以往有什麼區別。
真正發生了變化的應該是我,我意識到自己已經開始注意晨欣這個人了,無目的的上學好像突然被什麼東西給填滿了;但那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情,因為填滿我的是一種黏糊糊、令人煩躁的情緒,比起無目的,這樣的感覺更讓我覺得煎熬。
我努力地重複自己以往的行為模式,不讓這種變化表露在外。不過,如果心理的變化可以抑制的話,說不定晨欣現在也是一樣的情況呢。
勞動節快到了,我幫媽媽和姐姐幹了家裡的不少活兒,精力被消耗得差不多了,即使是在學校裡,也只想著早點回家睡覺。
那天傍晚,天上下起了小雨。我準備去班級後面生鏽的鐵架子上取自己放在那裡的雨傘回家的時候,晨欣突然現身。這一次,他的身邊沒有志東那樣的跟班了。他把我的雨傘遞給我,但自己的手卻沒有鬆開,依然揪著傘尖不放。大概是讓我跟著他走的意思吧?我不知道他想幹什麼,但可以直接握著傘把朝他的肚子捅下去,然後轉身離去。我不想那麼做。要是那麼做了,之後的日子一定也會和這段時間一樣不爽。
我乖乖跟著晨欣走了出去。一直走到校門外,他才鬆開我的傘,但也只是撐起自己的傘,頭也不回地朝一個方向走去。我也撐著傘跟了上去。我們穿過村子,一直走到了水泥路上。我突然間產生了一種不好的預感,但還是忍不住跟著往前走。眼前的景物沒有一樣是陌生的,我們好像正在撥雲見霧一樣,朝著一個越來越清晰的目標走去。
哥哥就讀的中學出現在我的眼前。我心想,晨欣的目的地一定就是這裡了,由於不知道他打算做什麼,或是已經做了什麼,我的心臟開始劇烈地跳動起來;但他並沒有在校門口停下步伐,而是繼續往前走去。正在我鬆了口氣的時候,他又突然站在了鐵欄杆的邊上。我順著他的視線,朝鐵欄杆裡面看。蓋著半段擋雨棚的塑膠跑道上,三四個高大的中學生正把一個人摁在牆角。
是哥哥。
我差一點兒就喊出了聲,但晨欣先一步用沾著泥巴的手捂住了我的嘴,下一瞬間,我已經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推到了鐵欄杆前。我的左眼眼眶貼著冰涼的鐵鏽,右眼則猛地睜大了。那一瞬間,我想起了劉老師。我總以為「左眼跳財,右眼跳災」,所以認定劉老師生氣的時候會遇上災禍,可直到現在我才注意到,她平時跳動的是右邊的眼睛,對她自己來說應該是左眼才對。原來我一直都搞錯了啊,也難怪家豪會那麼對我說了。明明是在這種情況下,不知為何我腦子裡想著的卻是這樣的事情。
哥哥已經被打趴在地上了。一直在家裡無所不能的哥哥,原來在學校裡也和我一樣受著欺負。晨欣是怎麼知道這件事情的呢?從那以後,他每天都來這裡觀察嗎?還是說,他也有一個在這裡上中學的哥哥?
耳邊彷彿傳來了晨欣的大笑聲。我從來沒有聽過晨欣發出大笑聲,就算是在對戰卡的比賽中取勝了,他也不會大笑。我想仔細地聽一聽這種聲音,但稍微集中精神,就又只能聽到淅淅瀝瀝的雨聲了。難道晨欣沒有在笑嗎?我困惑地想要回頭,卻做不出這個動作來。不過,脖子上的觸感告訴我,晨欣已經不在身後了。
我感到腦袋裡非常的混亂。白色的校服在我眼前晃來晃去,不知怎麼的,又讓我想起了白色的宇航服。如果蟲洞真的存在的話,不妨就讓我鑽進去,消失在宇宙裡好了。
我只顧想著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後面就什麼都注意不到了。不管是被打趴在地上的哥哥、已經消失的晨欣,還是驟然變大的雨和被風吹散架的雨傘。我已經什麼都感受不到了。
因為淋了雨,我被媽媽罵了一頓。她一邊擦著我的頭髮,一邊在我耳邊重複道:「阿海,媽媽愛你,所以不要讓媽媽擔心……」
爸爸也是需要媽媽擔心的人,因為他還沒有回來,估計又在陳伯伯那裡搓麻將了。姐姐一個人在廚房裡準備著晚飯。哥哥正在裡屋洗澡。
我有些記不清自己是怎麼回到家裡的了,我猜是哥哥把我帶回來的,但我不敢去問他。如果被哥哥知道我看到了什麼,我該如何繼續面對他呢?我被這樣的擔心所困擾著,最後還是選擇裝聾作啞。
哥哥也沒有主動和我說話。我們在尷尬的氛圍裡度過了勞動節假期。據說調休之後的週日是要補課的,但我們學校不知為何從來沒有這種規矩。也就是說,我的假期要比城裡的孩子多出整整一天。以前我會覺得很開心,如今卻只覺得煎熬。我躲在房間裡看畫報,腦子裡不停地想著快點回到學校,好從關於哥哥的思考裡逃出來。然而,回到學校又會見到晨欣。現在的我是腹背受敵了。
好在開學之後,晨欣沒有再來找我了。倒是家豪先一步和我聊起了天。
「你今天帶了什麼?」
我被這個問題弄得有些莫名其妙。他見我這反應,臉上流露出焦急的神色。
「你忘啦?今天有科學課啊。」
完蛋了。這下我想起來了。
每週一都有科學課,開學之初,我曾經對這個安排苦惱不已。一週一次的科學課,對我們來說,就像是饅頭裡的醃菜一樣,是最好吃的部分。如果一開始就把醃菜吃掉了,後面就只能一直嚼饅頭了。我雖然也不討厭饅頭的味道,但還是希望能把更好吃的部分留到後面,而不是一開始就著急地吃掉。
科學老師是個城裡來的年輕人,說話有奇怪的腔調,自我介紹的時候沒有介紹自己姓什麼。他是為數不多用電腦備課的老師,劉老師的辦公室裡就沒有電腦。但是我們經常能看見他在辦公室裡堂而皇之地玩電腦遊戲,紅色的小人在水管之間跳躍,採集金幣和各種顏色的花朵,把敵人踩成肉餅。一旦注意到男生們在窗外圍觀,他就會笑嘻嘻地把窗簾拉上……總而言之,他看上去很閒,根本想不出有什麼理由一定要把他的課安排在週一。
正因如此,四天假之後,上一週的週一給人感覺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被家豪提醒,我才記起,科學老師讓我們下節課把家裡有關太空的東西帶來。我本打算把那些畫著太陽系的畫報拿來,展現一下自己對宇宙的瞭解呢,沒想到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我是乖孩子,沒有完成老師佈置的作業,就會讓我感到不安,即使是那個非常不靠譜的科學老師佈置的作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