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王陽明身上看到了一種楷模性的存在,但是為了足以讓自己的生命安駐,還必須補充範例。翻了幾年史籍,發現在王陽明之後的中國文化史上最讓我動心的很少幾位大師中仍有兩位是餘姚人,他們就是黃宗羲和朱舜水。
黃宗羲和朱舜水都可稱為滿腹經綸的血性漢子。生逢亂世,他們用自己的嶙峋傲骨支橕起了全社會的人格座標,因此亂世也就獲得了一種精神引渡。黃宗羲先生的事蹟我在以前的幾篇散文中已多次提到,可知佩服之深,今天還想說幾句。你看他十九歲那年在北京,為報國仇家恨,手持一把鐵錐,見到魏忠賢餘孽就朝他們臉上刺過去,一連刺傷八人,把整個京城都轟動了,這難道就是素稱儒雅的江南文士嗎?是的,是江南餘姚文士!渾身剛烈,足以讓齊魯英雄、燕趙壯士也為之一震。
在改朝換代之際,他又敢於召集義軍、結寨為營,失敗後立即投身學術,很快以歷史學泰斗和百科全書式的文化巨人的形象巍然挺立。朱舜水也差不多,在刀兵行伍間奔走呼喚多年而未果之後,毅然以高齡亡命海外,把中國文化最深致和最感性的部分完整地向日本弘揚,以連續二十餘年的努力創造了中日文化交流史、亞洲文化發展史上的宏大業績。白髮蒼蒼的他一次次站在日本的海邊向西遠望,泣不成聲,他至死都在想念著家鄉餘姚,而虔誠崇拜他的日本人民卻把他的遺骨和墳墓永久性地挽留住了。
梁啟超在論及明清學術界王陽明、朱舜水、黃宗羲家族和邵晉涵家族時,不能不對餘姚欽佩不已了。他說:
餘姚以區區一邑,而自明中葉迄清中葉二百年間,碩儒輩出,學風沾被全國以及海東。陽明千古大師,無論矣;朱舜水以孤忠羈客,開日本德川氏三百年太平之局;而黃氏自忠端以風節厲世,梨洲、晦木、主一兄弟父子2,為明清學術承先啟後之重心;邵氏自魯公、念魯公以迄二雲3,世間崛起,綿綿不絕。……生斯邦者,聞其風,汲其流,得其一緒則足以卓然自樹立。
梁啟超是廣東新會人,他從整個中國文化的版圖上來如此激情洋溢地褒揚餘姚,並沒有同鄉自誇的嫌疑。我也算是梁啟超所說的「生斯邦者」吧,雖說未曾卓然自立卻也曾經是「聞其風,汲其流」的,不禁自問,那究竟是一種什麼「風」、什麼「流」呢?我想那是一種神秘的人格傳遞,而這種傳遞又不是直接的,而是融入到了故鄉的山水大地、風土人情,無形而悠長。這使我想起范仲淹的名句:
雲山蒼蒼,江水泱泱,先生之風,山高水長。
寫下這十六個字後我不禁笑了,因為范仲淹的這幾句話是在評述漢代名士嚴子陵時說的,而嚴子陵又是餘姚人。對不起,讓他出場實在不是我故意的安排。
由此,我覺得真正找到了自己的故鄉。
1後從姚業鑫先生的大著《名邑餘姚》中得知,那是日本海軍大將東鄉平八郎,在隨身攜帶的一顆印章上刻著「一生低首拜陽明」七字。
2忠端即黃宗羲父黃尊素,梨洲即黃宗羲,晦木即黃宗炎,主一即黃百家。
3魯公即邵曾可,念魯公即邵廷采,二雲即邵晉涵。
五
我發現故鄉也在追蹤和包圍我,有時還會達到很有趣的地步。
最簡單的例子是我進上海戲劇學院讀書後,發現當時全院學術威望最高的朱端鈞教授和顧仲彝教授都是餘姚人。這是怎麼搞的,我不是告別餘姚了嗎,好不容易進了大學又一頭撞在餘姚人的手下。
近幾年怪事更多了。有一次我參加上海市的一個教授評審組,好幾個來自各大學的評審委員坐在一起發覺彼此鄉音靠近,三言兩語便認了同鄉,然後都轉過頭來詢問沒帶多少鄉音的我是哪兒人,我的回答使他們懷疑我是冒充同鄉來湊趣,直到我幾乎要對天發誓他們才相信。這時正好走進來新任評審委員的復旦大學王水照教授,大家連忙問他,王教授十分文靜地回答:「餘姚人」。
就在這次評審回家,母親愉快地告訴我,有一個她不認識的鄉下朋友來過電話,用地道的餘姚話與她交談了很久。問了半天我才弄明白,那是名揚國際的英語語言學家陸谷孫教授,我原先以為他似乎理所當然應該是英國籍的世界公民。
前兩年對舊上海世俗社會的心理結構產生了興趣,在研究中左挑右篩,選中了「海上聞人」黃金榮和「大世界」的創辦者黃楚九作為重點剖析物件,還曾戲稱為「二黃之學」。但研究剛開始遇到二黃的籍貫我不禁頹然廢筆,傻坐良久。二黃並沒有給故鄉增添多少美譽,這兩位同鄉在上海一度發揮的奇異威力使我對故鄉的內涵有了另一方面的判斷。
故鄉也有很丟人的時候。「文化大革命」時期把嚴子陵、王陽明、黃宗羲、朱舜水的紀念碑亭全部砸爛,這雖然痛心卻也可以想象,因為當時整個中國大陸沒有一個地方不是這樣做的;但餘姚發生的武鬥之慘烈和長久,則是出乎想象之外的。
餘姚人打殺餘姚人,打到長長的鐵路線獨獨因餘姚而癱瘓在那裡,上海的街頭貼滿了武鬥雙方的宣言書,實在丟人現眼,讓一切在外的餘姚人都抬不起頭來。難道黃宗羲、朱舜水的剛烈之風已經演變成這個樣子了?王陽明呼喚的良知已經纖毫無存?在那些人心惶惶的夜晚,我在上海街頭尋找著那些宣言書,既怕看又想看。昏黃的燈光照著血腥的詞句,就文詞而言,也許應該說是當時全國各地同類宣言書中寫得最酣暢漂亮的,但這使我更加難過,就像聽到華麗的男中音罵出了一串髒話,而這個男中音又恰恰是從我家舊門傳出,如何消受得住。如果前後左右沒有人看見,我會從牆上撕下這些宣言書,扯成最細的紙丁,塞進陰溝,然後做賊般逃走。
我怕有人看見,卻又希望故鄉能在冥冥中看到我的這些舉動。我懷疑它看到了,我甚至能感覺到它蒼老的顫抖。它多麼不願意掏出最後的老底來為自己正名,苦苦憋了幾年,終於忍不住,就在武鬥現場附近,1973年,袒露出一個震驚世界的河姆渡!袒露在不再有嚴子陵、王陽明、黃宗羲、朱舜水任何遺蹟的土地上,袒露在一種無以言表的的荒涼之中。要不然,有幾位大師在前面光彩著,河姆渡再晚個千把年展示出來也是不慌的。
壩姆渡著實又使家鄉風光頓生。一個整整七千年的文化遺址,而人們平日說起華夏曆史總是五千年。河姆渡雄辯地證明,長江流域並不長久是茹毛飲血的南蠻之地而愧對黃河文明,恰恰相反,這兒也是中華民族的溫暖故鄉。當自己的故鄉突然變成了全民族的故鄉,這種心理滋味是很複雜的,既有榮耀感又有失落感。總算是一件不同凡響的好事吧,從七十年代開始,中國的一切歷史教科書的前面幾頁都有了餘姚河姆渡這個名稱。
後來,幾位大師逐一恢復名譽,與河姆渡遙相呼應,故鄉的文化分量就顯得有點超重。記得前年我與表演藝術家張瑞芳和畫家程十發一起到日本去,在東京新大谷飯店的一個宴會廳裡,與一群日本的漢學家坐在一起閒聊,不知怎麼說起了我的籍貫,好幾個日本朋友誇張地瞪起了眼,嘴裡發出『嗬——嗬——」的感嘆聲,像是在倒吸冷氣。他們雖然不太熟悉嚴子陵和黃宗羲,卻大談王陽明和朱舜水,最後又談到了河姆渡,倒吸冷氣的聲音始終不斷。他們一再把手按在我的手背上要我確信,我的家鄉是神土,是福地。
同桌只有兩位陶藝專家平靜地安坐著,人們向我解釋,他們來參加宴會是因為過幾天也要去中國大陸考察古代陶瓷。我想中止一下倒吸冷氣的聲音,便把臉轉向他們,隨口問他們將會去中國的什麼地方,他們的回答譯員翻不出來,只能請他們寫,寫在紙條上的字居然是「慈谿-上林湖」!
我無法說明慈谿也是我的家鄉,因為這會使剛才還在為餘姚喝彩的日本朋友疑惑不解,但我實在壓抑不住內心的激動,告訴兩位陶藝專家:「上林湖,是我小時候三天兩頭去玩水的地方。」兩位陶藝專家驚訝地看了我一眼,從口袋裡取出一迭照片,上面照的全是陶瓷的碎片。
——一點不錯,這正是我當年與小朋友一起從湖底摸起,讓它們在湖面上跳躍奔跑的那些碎片!
兩位陶藝專家告訴我,據他們所知,上林湖就是名垂史冊的越窯所在地,從東漢直至唐、宋,那裡曾分佈過一百多個窯場,既有官窯又有民窯,國際陶瓷學術界已經稱上林湖為舉世罕見的露天青瓷博物館。我專注而又失神地聽著,連點頭也忘了。竟然是這樣!一個從小留在心底的謎,輕輕地解開於異國他鄉。謎底的輝煌,超過我曾經作過的最大膽的想象。想想從東漢到唐、宋這段漫長的風華年月吧,曹操、唐明皇、武則天的盤盞,王羲之、陶淵明、李白的酒杯,都有可能燒成於上林湖邊。家鄉細潔的泥土,家鄉清澈的湖水,家鄉熱烈的炭火,曾經鑄就過無數哺育民族生命的美麗載體,天天送到那些或是開朗、或是苦澀的嘴邊。這便是我從小就想尋找的屬於故鄉的「大器」嗎?我難道已經如此迅速地在一家遙遠的外國旅館裡把它修復了嗎?我不知道今天上林湖邊,村民們是否還在用易碎的粗瓷飯碗,不知道今天上林湖底,是否還沈積著那麼多碎片,聽這兩位日本陶藝專家說,這些碎片現今在國際市場上的標價極其昂貴。
六
從日本回來後,我一直期待著一次故鄉之行,對於一個好不容易修補起來了的家鄉,我不應該繼續躲避。正好餘姚市政府聘請我擔任文化顧問,我就在今年秋天回去了一次。一直好心陪著我的餘姚鄉土文化的研究者姚業鑫先生執意要我在進餘姚城之前先去看看河姆渡博物館,博物館館長邵九華先生為了等我,前一夜沒有回家,在館中過夜。兩位學者用餘姚話給我詳細介紹了河姆渡的出土文物,那一些是足夠寫幾篇大文章的,留待以後吧;我在參觀中最驚訝的發現是,這兒,七千年前,人們已經有木構建築,已經在摘食楊梅,已經在種植稻穀,已經在燒製炊具,甚至在陶甑所盛的香噴噴白米飯上已經有可能也蓋著一層黴乾菜!有的學者根據一個陶碗上所刻的馴良的野豬圖形,判斷當時的河姆渡人不久燒食豬肉,而且極有可能正是由黴乾菜燒成。難道故鄉的生態模式,早在七千年前就已經大致形成?如此說來,七千年過得何其迅速又何其緩慢。
我在河姆渡遺址上慢慢地徘徊,在這塊小小的空間裡,漫長的時間壓縮在一起,把洋洋灑灑永遠說不完道不盡的歷史故事壓縮在泥土層的尺寸之間。我想,文明的人類總是熱衷於考古,就是想把壓縮在泥土裡的歷史爬剔出來。舒展開來,窺探自己先輩的種種真相。那麼,考古也就是回鄉,也就是探家。探視地面上的家鄉往往會有歲月的唏噓、難言的失落,使無數遊子欲往而退;探視地底下的家鄉就沒有那麼多心理障礙了,整個兒洋溢著歷史的詩情、想象的愉悅。我把這個意思說給了陪著我的兩位專家聽,他們點頭,但轉而又說,探視地底下的家鄉也不輕鬆。
我終於約略明白了他們的意思。就在我們腳下,當一批批七千年前的陶器、木器、骨器大量出土引起人們對河姆渡的先人熱烈歡呼的時候,考古學者在陶釜和陶罐裡發現了煮食人肉的證據,而且,煮食的是嬰兒。多麼不希望是這樣,他們鄭重地請來了著名古人類學家賈蘭坡教授,老教授親自鑑定後作出了確證無疑的結論。
此外,又挖掘出了很多無頭的骨架,證明這裡盛行過可以稱為「獵首」的殺人祭奠儀式。當然這一切絕不僅僅發現在河姆渡遺址中,但這兒的發現畢竟說明,使故鄉名聲大震的悠久文化中包含著大量無法掩飾的矇昧和野蠻。
可以為祖先諱,可以為故鄉諱,但諱來諱去只是一種虛假的安慰。遠古的祖先在地底下大聲咆哮,兒孫們,讓我真實,讓我自在,千萬別為我裝扮!於是,遠年的榮耀負載出遠年的惡濁,精美的陶器貯存著怵目的殘忍。我站在這塊土地上離祖先如此逼近,似乎伸手便能攙扶他們,但我又立即跳開了,帶著恐懼和陌生。
美國人類學家摩爾根指出,矇昧——野蠻——文明這三個段落,是人類文化和社會發展的普遍階梯。文明是對矇昧和野蠻的擺脫,人類發展的大過程如此,每個歷史階段的小過程也是如此。王陽明他們的產生,也同樣是為了擺脫矇昧和野蠻吧,擺脫種種變相的食人和獵首。直到今天,我們大概還躲不開與矇昧和野蠻的周旋,因為文明永遠顯得如此珍貴。矇昧和野蠻並不是一回事,矇昧往往有樸實的外表,野蠻常常有勇敢的假相,從歷史眼光來看,野蠻是人們逃開蒙昧的必由階段,相對於矇昧是一種進步;但是,野蠻又絕不願意就範於文明,它會回過身去與矇昧結盟,一起來對抗文明。結果,一切文明都會遇到兩種對手的圍攻:外表樸實的對手和外表勇敢的對手,前者是無知到無可理喻,後者是強蠻到無可理喻。更麻煩的是,這些對手很可能與已有的文明成果混成一體,甚至還會悄悄地潛入人們的心底,使我們在尋找它們的時候常常尋找到自己的父輩,自己的故鄉,自己的歷史。
我們的故鄉,不管是空間上的故鄉還是時間上的故鄉,究竟是屬於矇昧、屬於野蠻,還是屬於文明?我們究竟是從何處出發,走向何處?我想,即使是家鄉的陶瓷器皿也能證明:文明有可能盛載過野蠻,有可能掩埋於矇昧;文明易碎,文明的碎片有可能被修補,有可能無法修補,然而即便是無法修補的碎片,也會儲存著高貴的光彩,永久地讓人想象。能這樣,也就夠了。
告別河姆渡遺址後,幾乎沒有耽擱,便去餘姚市中心的龍泉山拜謁重新修復的四位先賢的碑亭。一路上我在想,區區如我,畢生能做的,至多也是一枚帶有某種文明光澤的碎片罷了,沒有資格躋身某個遺址等待挖掘,沒有資格裝點某種碑亭承受供奉,只是在與矇昧和野蠻的搏鬥中碎得於心無愧。無法躲藏於家鄉的湖底,無法奔跑於家鄉的湖面,那就陳之於異鄉的街市吧,即便被人踢來踢去,也能鏗然有聲。偶爾有哪個路人注意到這種聲音了,那就順便讓他看看一小片潔白和明亮。
七
第二天我就回上海了。出生的村莊這次沒有去,只在餘姚城裡見一位遠房親戚:比我小三歲的表舅舅。記得嗎,當年我初到上海時在鋼琴邊與我握手的小男孩,終於由於語言不通而玩不起來;後來「文化大革命」中陰差陽錯他到餘姚來工作了,這次相見我們的語言恰懊倒轉,我只能說上海話而他則滿口鄉音。倒轉,如此容易。我就算這樣回了一次故鄉?不知怎麼,疑惑反而加重了:遠古滄桑、百世英才,但它屬於我嗎?我屬於它嗎?身邊多了一部《餘姚志》,隨手翻開姓氏一欄,發覺我們余姓在餘姚人數不多。也查過姓氏淵源,知道余姓是秦代名臣由余氏的後裔,唐代之後世居安徽歙州,後由安徽繁衍到江西南昌,歷史上姓餘的名人很少,勉強稱得上第一個的,大概是宋代天聖年間的官僚餘靖,但他是廣東人。後來又從福建和湖北走出過幾個稍稍有點名氣的姓餘的人。我的祖先,是什麼時候泊到浙江餘姚的呢?我口口聲聲說故鄉、故鄉,究竟該從什麼時候說起呢?河姆渡、嚴子陵時代的餘姚,越窯鼎盛時期的上林湖,肯定與我無關,我真正的故鄉在哪兒呢?
正這麼傻想著,列車員站到了我眼前,說我現在坐的是軟席,乘坐需要有級別,請我出示級別證明。我沒有這種證明,只好出示身份證,列車員說這沒用,為了保護軟席車廂旅客的安全,請我到硬席車廂去。車廂裡大大小小持有『經理」證明或名片的旅客和他們的家屬開始用提防的眼光注視我,我趕緊抱起行李低頭逃離,可是我車票上的座位號碼本不在硬席車廂,怎麼可能在那裡找到座位呢?只好站在兩節車廂的介面處,把行李放在腳邊。我突然回想起三十多年前第一次離開餘姚到上海去時坐火車的情景,也是這條路,也是這個人,但那時是有座位的,行李裡裝著酒浸楊梅和黴乾菜,嘴上嘟噥著餘姚話;今天,座位沒有了,身份模糊了,鄉音丟失了,行李裡也沒有土產了,哐啷哐啷地又在這條路上走一趟。
從一個沒有自己家的家鄉,到一個有自己家的異鄉,離別家鄉恰恰是為了回家,我的人生旅行,怎麼會變得如此怪誕?
火車外面,陸游、徐渭的家鄉過去了,魯迅、周作人的家鄉過去了,郁達夫、茅盾的家鄉過去了,豐子愷、徐志摩的家鄉過去了……
他們中有好多人,最終都沒有回來。有幾個,走得很遠,死得很慘。
其中有一個曾經灑脫地吟道: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來;我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
車窗外的雲彩暗了,時已薄暮,又想起了崔顥的詩句。淅淅瀝瀝,好像下起雨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