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總說真相是主觀的。直到親身經歷之前,我從未理解過這句話。現在我明白了。我的真相之所以會不同於你的真相,是因為我們認識世界的方式並不相同。
我們很相似,卻各有各的不同。
如今,我接受了這種更加靈活的「真相」。甚至可以說,這種看法為我帶來了莫大的安慰。
我學著不要總看字面意思,不要過於絕對。五彩斑斕的世界比非黑即白的世界更加美麗。這個全新的世界有了更多解讀的空間,更多灰色地帶。
我在法庭上講述的真相正是如此——是我對自己那天的記憶與經歷的解讀。我的真相側重於我觀察世界的方式,會凸顯我關注的細節,也會模糊我無法理解,或者選擇不予探究的事情。
正義也像真相一樣,是主觀的。許多本應受到懲罰的人都逃避了制裁;許多好人、善良的人都遭到了錯誤的指控。司法制度是有缺陷的,是一個混亂、骯髒,並不完美的制度。但如果每一個好人都能承擔起責任,貫徹正義,讓那些騙子、癮君子和虐待狂受到應有的制裁,世界難道不會變得更加乾淨美好嗎?
我不會大聲把這個觀點說出來。但是誰會在意呢?畢竟,我只是一個女僕。
那天在法庭上,我對在場的人講述了發現布萊克先生死亡的那天。我說了自己的所見所聞,但那是精簡版的故事。是的,我確實檢查了布萊克先生的脈搏,發現他已經死亡。我確實給前臺打了電話求助。我轉向臥室門口,看到了鏡中的自己,那時才發現屋裡還有其他人。那個人站在角落裡,臉龐籠罩在陰影中,但我能清楚地看見對方手中拿著一個枕頭,緊貼在胸口。這個人讓我想到了自己,想到了外婆。鏡子彷彿反射出了兩個我的影子,我暈倒了。
然後故事繼續,就像《神探可倫坡》一樣:總會有些之前沒看到的內容。
角落裡的那個人不是男性。
醒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倒在床邊的地板上。有人正在用酒店提供的信紙為我扇風。我深呼吸幾下,看清了眼前的人,是一個女人。一名中年女性。她留著修剪整齊的波波頭,直髮,和我的很像。她穿著寬鬆的藍色上衣和深色褲子,花白的頭髮被墨鏡攏起。她蹲在我身邊,看起來很擔心,我一開始沒能認出她。
「你還好嗎?」她停下手上的動作問。
我的第一反應是去拿電話。
「真的,」她說,「你可以不那麼做的。」
我坐起身來,靠在床頭櫃旁邊,她後退了兩步給我讓出空間,但目光仍然落在我身上。
「非常抱歉,」我說,「我沒發現房間裡還有其他客人,但我必須——」
「請不要那麼做,拜託了。在你打電話之前,可以先聽我說完嗎?」
她聽起來並不生氣,也不緊張。她只是在提議。
於是我聽從了她的提議。
「你想喝杯水嗎?」她問,「再來點甜的東西?」
我的腿還是癱軟的,站不起來。「是的,」我說,「麻煩你了。」
她點點頭,離開了臥室。我能聽到她在客廳找東西的聲音,然後浴室裡響起了接水的聲音。
很快她就回來了,在我身邊蹲下,遞來了一杯水,我用顫抖的手接過杯子,貪婪地喝了起來。
「來,」我喝完後她說,「我在你的推車裡找到了這個。」
那是一塊巧克力,是留給客人的夜床服務供給。嚴格意義上我沒有資格吃這塊巧克力,但當時算特殊情況,而且她已經拆開了包裝紙。
「吃了會感覺好點的。」她說。
她把那塊方形的巧克力放在了我的手心裡。
「謝謝。」我接過巧克力,整塊放進了嘴裡。巧克力瞬間融化了,我能感覺到糖分的作用。
過了一會兒,她伸出手來扶我,說:「我來幫你吧?」
我用顫抖的手抓住她,藉著她的力量站了起來。房間的輪廓變得更清晰了,腳下的地面也逐漸變得堅實起來。
我們站在床邊面面相覷,沒有人敢錯開視線。
「時間不多了。」她說,「你知道我是誰嗎?」
我仔細觀察她的樣貌,她看起來有點眼熟,但是經常光顧酒店的中年女性顧客似乎都長這個樣子。
「非常抱歉,我並不……」
然後我想起來了。我在報紙上見過她,還在電梯裡偶遇過她。她是布萊克夫人,不是第二任夫人吉賽爾·布萊克,而是第一任夫人,最初的布萊克夫人。
「哎呀,」她把巧克力包裝紙放進褲子口袋收好,「你想起來了?」
「很抱歉打擾您,布萊克夫人,但是您的前夫看起來似乎……布萊克先生好像死了。」
她緩緩點頭:「我的前夫是一個騙子、小偷、虐待狂,還是一名罪犯。」
這時我才明白髮生了什麼。「布萊克夫人,」我問,「你……是你殺了布萊克先生嗎?」
「那就要看你如何理解這件事了。」她說,「我相信他是緩慢地殺死了自己,他的貪婪最終導致了他的滅亡。他奪走了我和孩子們正常的人生,他貪汙、腐敗,無惡不作。我的兩個兒子簡直就是他的翻版,每天都沉迷於派對和毒品,揮霍父親的積蓄。我的女兒維多利亞只想讓家族企業迴歸正道,不再做那些骯髒的勾當,但是她的親生父親卻想與她斷絕關係。他絕不會停手,除非我和維多利亞變得一貧如洗。他想收回女兒所有的股份,但維多利亞可是持有百分之四十九股份的股東!或者該說‘曾經是’,現在她能擁有更多了……」
她看了看床上已經死亡的布萊克先生,又看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