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月後

「我不是獨自一人在房間裡。」我說,「雖然我一開始以為屋裡沒人,但是我錯了。」

夏洛蒂轉向了我。

「莫莉?」她說,「你在說什麼?」

我嚥了嚥唾沫,開口道:「給前臺打過第一次電話後,我放下了話筒,然後轉向臥室門的方向,就是在那個時候看到了。」

「莫莉,你說接下來的話之前一定要考慮清楚。」夏洛蒂冷靜地建議道,她眼中充滿了警惕,「我要問你一個問題,而你必須誠實地回答。你看到了什麼?」她歪了歪頭,彷彿完全不能理解現狀。

「我前面的牆上有一面鏡子。」

我停頓了片刻,等待夏洛蒂跟上,她很快就消化了這些資訊。

「一面鏡子,」她說,「鏡子裡反射了什麼?」

「首先是我自己,驚恐地回望過來。然後,在我的背後左側,吉賽爾化妝臺的陰影中,有一個……人。」

我和夏洛蒂的目光鎖在了一起。她就像是一臺精密的儀器,正在讀取我說的話,計算著該如何進行下一步。

「那麼……這個人的手裡拿東西了嗎?」她問。

「拿了一個枕頭。」

座無虛席的法庭上爆發出一陣竊竊私語。法官要求大家保持安靜。

「莫莉,你在房間角落裡看到的人,此時在法庭上嗎?」

「恐怕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我說。

「因為你不知道是誰?」

「因為當我看向鏡子,發現陰影中站著一個人的時候,我昏倒了。等我恢復神志,那個人就已經不見了。」

夏洛蒂緩緩點頭,斟酌道:「當然,你經常暈倒,不是嗎?斯塔克警探說你在家門口被捕的時候,以及在警察局的時候各暈倒過一次,是這樣的嗎?」

「是的,我在面臨巨大壓力的時候就會暈倒。我被逮捕的時候是這樣;我看向鏡子,發現房間裡還有其他人的時候也是這樣。」

夏洛蒂走上前來,站在我的對面。「你醒來的時候做了什麼?」她問。

「恢復清醒之後,我第二次給前臺打了電話。但那時房間裡已經沒有別人了,只有我。或者說,只有我和布萊克先生的屍體。」我說。

「是否有可能——我只是提出一種猜想——房間角落裡的人是否有可能是羅德尼·斯泰爾斯?」

羅德尼的律師跳了起來:「反對!誘導性提問。」

「反對有效。」法官說,「原告,你希望重新表述問題嗎?」

夏洛蒂沉默了片刻,但似乎並不是在思考。我趁機觀察了一下羅德尼,他的律師正湊近他耳邊說著什麼。不知道他們這次又會怎麼說我呢?但我其實不是很在意。羅德尼穿著一身看起來很昂貴的西裝。我以前總覺得他英俊瀟灑,但是現在看著他,卻怎麼也想不出以前看上了他的哪一點。

一段漫長的沉默過後,夏洛蒂終於說:「我沒有其他問題了,法官大人。」她轉向我:「謝謝你,莫莉。」

有一瞬間,我以為質詢已經結束了,然後才發現剛剛進行到一半。羅德尼的律師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盯著我。但這並沒有對我造成困擾,我對這種目光早就習以為常,生活已經磨鍊過我了。

我無法逐字逐句地複述當時的場景,但我記得每當對方提問的時候,我就會重複已經講過的故事。我沒有出現過一次停頓,也沒有自相矛盾,因為我只需講出真實情況。當你畫下一條明確的界線區分真實與虛幻,講述真實就會變得異常簡單。交叉盤問的時候,羅德尼的律師異常尖銳地逼問道:「莫莉,你說的故事裡有一點我不太明白。你多次被帶到警察局,有無數次機會告訴斯塔克警探那天在房間裡看到的人影,坦白後甚至還能消除你的罪名,但你卻從未提起。一個字都沒說。看到你的律師的反應,她很可能也是剛剛才得知。這又是為什麼,莫莉?是因為房間裡其實沒有別人嗎?是因為你在保護誰嗎?還是說,你看向鏡子,其實只看見了罪孽深重的自己?」

「反對!汙衊性提問。最惡劣的那種。」夏洛蒂說。

「反對有效,除去最後那句。」法官說。

法庭又出現了一陣嘈雜的說話聲。

「我換一種方式提問。」羅德尼的律師說,「你第一次對斯塔克警探描述房間裡的情境時撒謊了嗎?」

「我沒有說謊。」我說,「恰恰相反,你讀過的我口供,也許甚至看過我第一次被帶到那個髒兮兮的警察局時錄下的影片。我最初對斯塔克警探說的一件事就是:我敲了門才進去,因為我認為屋裡可能還有其他人。我還請她特別注意要寫下這一點。」

「但是警探顯然以為你說的是布萊克先生。」

「所以妄下推斷是非常不可取的。」我說。

「哈。」他在證人席前不停踱步,「所以你隱藏了部分真相。你沒有清楚地表述出來。這也算是在撒謊,莫莉。」他給法官遞了個眼色,法官微微頷首。我以為夏洛蒂會打斷他,但是她只是沉默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莫莉,希望你能告訴我們,為什麼你有無數次機會向調查人員澄清‘當時屋內還有其他人’,並且那人還‘拿著一個枕頭’,卻沒有這麼做呢?」

「因為我……」

「你什麼,莫莉?站上證人席後你一直對答如流,所以請講吧,這是你把事情好好說清楚的機會。」

「我並不是百分之百確定自己看到了什麼。我知道自己對世界和自身的認知是有偏差的,學會了要質疑自己的判斷。我很清楚自己和其他人不同,先生,至少與大部分人不同。我看到的與你看到的並不相同。而且,人們並不會聽我說話,多數時候也不會相信我,對我的判斷往往一笑置之。我只是一名女僕,一個無名之輩。我當時看到的情境就像是在做夢,但現在我知道那是真實發生的事情。某個心懷強烈動機的人殺害了布萊克先生,而那個人並不是我。」我說著看向了羅德尼,他也看向了我。他臉上有一種全新的表情,彷彿他今天才第一次真正看清楚我是誰。

法庭上爆發了一陣騷亂,法官再次要求肅靜。律師又問了我幾個問題,我儘可能平和有禮地回答了他。但我知道後面說的這些都不重要了,因為我看見夏洛蒂露出了一個微笑,一個我從未見過的微笑。我想,之後我會把這個微笑也編進「微笑詞典」中,意思大概是「驚歎」。我給了她一個驚喜,也沒有把事情搞砸,一切都很順利——那個微笑似乎就是這個意思。

她是對的,事情確實進行得很順利。

現在回想起昨天法庭上發生的一切,我自己也會忍不住微笑起來。

桑妮塔和桑莎恩來了,準備開始上早班。我這才回過神來。她們穿著整潔的制服,頭髮利落地向後梳起。兩人靜靜地站在我面前——這對她們來說是一件極不尋常的事,尤其是桑莎恩。

「早上好,女士們。」我說,「希望你們準備好面對又一天的清潔工作了。」

她們還是什麼都沒說。終於,桑莎恩說道:「行了,快告訴她吧!」

桑妮塔向前一步:「你抓住了毒蛇,草叢變乾淨了,謝謝你。」

我不太明白她想說什麼,但我知道她是在稱讚我。

「我們都希望酒店能變得更乾淨,不是嗎?」

「哦,是的。」她說,「乾淨意味著更多綠色!」

我感到十分欣慰,因為她引用了我在上次女僕培訓時說的話。如果我們能打掃得更乾淨,就能贏得更多綠色。綠色是鈔票的意思,我想說打掃乾淨就能賺到更多小費。我覺得這個說法挺聰明,很開心她能記得。

「祝我們都能賺到更多小費!」她說。

「這樣大家都會更開心。」我說,「我們走吧?」

於是我們推著車開始一天的工作。

剛走到電梯旁,我口袋裡的手機就震動起來。

電梯門開啟了。「你們先去吧,我等下一趟。」我說。

她們一起上了電梯,我拿出手機看了看。應該是胡安發來的簡訊,他經常時不時地發簡訊給我,分享一些能讓我會心一笑的內容——比如我們一起在公園吃冰激凌的照片,或者他家人的一些趣聞。

然而胡安並沒有發來簡訊,是我的銀行發來了郵件。我的心沉了下來,我不想再聽到更多財務上的噩耗了。

珊迪·開曼向您轉賬$10,000(u.s.),錢已自動存入您的賬號。

下面是一條備註,寫著:謝謝你。

一開始我以為是哪裡搞錯了,後來才忽然想到,珊迪·開曼(sandycayman)。沙灘。開曼群島。

是吉賽爾。

吉賽爾送了我一份禮物。她就在那裡——在她最喜歡的小島上,住在她最想要的別墅裡。布萊克先生死前幾個小時,吉賽爾求他把那棟別墅送給她,布萊克先生同意了,屈服了。羅德尼的辯護團隊在法庭上證實了這一點。那天布萊克先生摘下婚戒丟向吉賽爾,但是他後悔了。在人生的最後一天,他開啟保險櫃,拿出開曼群島別墅的房契,衝出了房間。雖然剛剛大吵過一架,但他還是直接找到律師,把別墅改到了吉賽爾名下。這是他回到酒店之前做的最後一件事,同時也說明了很多問題……

我想象著吉賽爾坐在躺椅上,沐浴在陽光下,終於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只是和她預期的有些不同。她還設法弄到了錢,無論那是不是布萊克先生的錢,都可以用來彌補往日的過錯。

她送了我一份禮物,一份充盈我的「金庫」的大禮。

一份我不知道該如何償還的禮物。

一份我決定要好好利用的禮物。

註釋:

阿加莎·克里斯蒂所著偵探小說,「湯米與塔彭絲」系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