鴿

他還是開了槍,槍是頂住後腦勺放的,扣動扳機前,他才注意到她的頭上已經有不少白髮了,乾枯而透明,多得扯也扯不完似的。

那瓶橄欖菜,被穿透頭顱的子彈擊碎了。空氣裡,有硝煙味和血的甜腥味。

客廳裡,電扇在轉,巨響之後,非常安靜。

「啊!」他痛苦地低吼了一聲,眼淚、鼻涕和口水一起流到地上,在模糊的視野中,他走進她的房間,躺在她的床上,屋裡面沒有開窗,這種天氣總是悶熱難忍。

他拿槍抵住自己的太陽穴,閉上眼睛,感受著自己沉重得要命的呼吸。

閉上眼睛,讓身體慢慢放鬆,讓身體慢慢放鬆,慢慢放鬆……慢慢放鬆……放鬆……就好像浮在一艘小船上,在黑暗中一條平緩的河流裡起伏,河邊長滿氣味芬芳的青草,青草上掛著清晨露水。

船行至水天交界之處,自己就成了慢慢上升的雲,他感到某種複雜的情緒在身體裡飽和,冷風一吹,馬上就要變成雨,落回地面去了。

有個陌生的女孩坐在芳草河邊沉默不語,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眼神之中充滿悲憫。

砰!

槍響過後,又過了很久,他感覺大腦昏昏沉沉的,醒來的時候,模糊的酒吧桌臺上響起《喀秋莎》,這麼多年過去了,這個手機鈴聲,一直沒有換過。

「何隊,溼地公園強姦未成年少女的那個案子破了。」

「啊?」他困惑不已,螢幕上顯示是一個叫熊方雷的下屬打來的電話。

「嫌疑人就是您找到的那個富二代學生,在網上玩神秘感,專挑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下手。我們發現,受害者遠不止張雨書一個,雖然他後臺挺硬的,但這次上頭下了指示,絕不姑息。」那個非常耳熟,卻怎麼也想不起來是誰的聲音告訴他,「抓捕行動已經批下來了,一小時之後集合。」

「哦,好。我也馬上動身過去。」

他站起身子,拍了拍白色t恤被坐皺的地方,端起桌上那杯早已沒有一點冰涼的「自由古巴」雞尾酒一飲而盡。

穿過那旋轉樓梯往下走,推開門,迎著晨曦,他像一隻年輕的鴿子,飛出了挪亞的方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