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雨表

這是一首詩,還是一段歌詞?何嬌覺得年代感太強了,有點老氣,但又特別讓人心疼。接下來的好多天,媽媽的日記裡都多了些不知道從哪裡摘抄過來的語句。有時特別傷感,有時卻特別灑脫風流,好像很不開心,又好像隨時可以成為一個只顧自己快活的女人。

舞廳的夜晚是最輕鬆的,和陌生男人跳舞,所有的煩惱都離我而去了。就讓歌聲再大一點,節奏再快一點,不管你喜歡誰,是不是有病,都和我沒關係。你回不回信,打不打電話,我不在乎。

一回來又是一副死樣,為你這無情郎擔心那些亂七八糟的,還不如和別的男人跳舞。我現在巴不得你早點走!你大學生了不起了?還不是我家供的你!你爸媽要是再催我,我就真去懷一個生給他們看!不過是不是你們家的種,就說不準了。

爸爸走後,她又漸漸愉快了一些,把家裡的苦悶拋到腦後,回到了燈紅酒綠的夜生活。

只是,何嬌忽然留意到,從之前的某一天開始,不管快不快樂,媽媽的日記裡面,已經沒有天氣了。

我犯了大罪啊!怎麼遇到這麼個神經病!他逼我離婚,讓我跟他,我還以為他是在開玩笑,哪知道他竟然硬逼我答應他,我能怎麼辦?一場噩夢!噩夢!下大雨溼了一身,逃回來的路上差點跳河,想要去死。我到底該怎麼辦啊!

在曖昧地寫下了一些夜晚和男人的語句之後,這一頁突然入眼。

猶豫了好久要不要去自首,今天也幾乎一夜沒睡,總夢到有人來抓我,有時候是好多公安,有時候是閻王,讓我以死償命!那到底是現實還是夢?天奈,你快回來救我!

何嬌怵了幾秒鐘,定在那裡,忽然張大了嘴,開始猛烈地呼吸。冰冷的空氣灌入喉嚨,刺激著肺葉和腸胃,她乾嘔了兩下,捂緊自己的脖子,開始發抖。

我還是怕剪刀,想到剪刀就想到血,好幾天只敢做縫紉的工作,媽媽店裡的搭檔有點不滿了。我在怕什麼?那天要不是帶了剪刀防身,死的人就是我了!

今天還是沒敢去,怕丟人,也怕坐牢,怕死,倒是不怎麼怕鬼了。鬼要來抓我,早抓了,如果有報應,也早來了。不是我的錯,我一個女人,是被男人們給害了!老天就不能給我指條明路嗎?為什麼讓我遭這樣的罪?我現在後悔不已,天奈下次回來,就能一直待在我身邊了,我們馬上就有那麼多時間來過日子。生孩子的事情,明明可以慢慢來,我怎麼就這麼糊塗?

今天去測孕,懷上了。等下次天奈來電話就告訴他,商量要不要這個孩子。怎麼可能不要?我們終於都可以鬆一口氣了,快被逼死了。

今天打電話,天奈讓我把孩子生下來,竟然沒有多問,我有點慚愧。

我懷疑你多多少少知道這個孩子不是你的?也許你根本無所謂?

如果順利,明年春天你回來,我們也是有孩子的家庭了。你我可以都改過自新,好好過安分日子嗎?

我知道,我又開始痴人說夢了……

何嬌的牙齒止不住地打戰,她不敢再看下去了,忽然,客廳傳來開門的響動。

媽媽回來了!何嬌渾身一緊,趕快把一本本日記快速塞回書桌的櫃子裡,心跳快要緊張得停止了。不,媽媽的鑰匙忘在家裡了,應該是爸爸。

爸爸已經一兩年沒進過她們母女的房間了,她憋著氣息聽見他轉動廁所的門鎖,安靜了一會兒,傳出水流的聲音,應該是去洗澡了。

不,那其實不是爸爸。真正的爸爸早就被媽媽……

何嬌坐在床上,盯著被寒風猛烈吹打著的窗戶發呆,她意識到自己根本就不該姓何。這個名字變得好陌生,這個家也開始變得陌生,桌椅、枕頭、書包和燈,好像什麼都不是屬於自己的,自己更是多餘。

她還意識到,自己把那些日記塞回櫃子裡的時候,完全沒有來得及把它們擺回之前的位置,裡面已經亂作一團了,和自己的腦袋一樣亂。

等媽媽回來,會發現日記被動過嗎?她蜷縮在床上,身體隔幾分鐘就會不由自主地抖動一下。她多希望這些事情都是胡編亂造的,根本不存在。她又好後悔,如果沒有拿那串鑰匙開櫃門就好了。

該如何是好?日記裡的那些字,反反覆覆地出現,不受控制,阻止不了。

她睡不著,不知道過了多久,夜已經很深了,屋外又傳來重重的敲門聲和開門的聲音,這次真的是媽媽回來了。

媽媽在外面洗漱花了一些時間,進房門的時候只穿著一套貼身的秋衣。

何嬌知道媽媽開啟了燈,也知道媽媽在床邊站了片刻,但媽媽什麼也沒說。

媽媽慢慢走到床邊,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來,在何嬌眼前的枕頭上摸了摸,那已經被淚水浸溼了一大片的枕頭。

「睡著了嗎?」媽媽問,何嬌沒有回答。

「我從外婆家回來,外婆身體很差了,不知道能不能熬過今年,」媽媽自顧自地說,「可憐天下父母心,我小的時候,我媽最疼我了,現在我還沒來得及好好報答,儘自己的孝心,她就老成這樣了。」

何嬌還是閉緊著眼睛,沒有說話,瑟瑟發抖。

「媽媽本來準備等你長大一些再告訴你的,」媽媽很平靜地說,「現在你知道了也好。你從來都只是媽媽一個人的女兒,媽媽要守著你長大。等你念完大學,能自己養活自己了,我就……」

媽媽說不下去了,哽咽著問了一句:「好不好?」

何嬌臉上滿是淚水,背對著她,什麼也說不出來。

媽媽關了燈,從後面抱住何嬌,一開始還偶爾嘆息,後來漸漸睡著了,柔軟的身體隨著呼吸微微起伏,散發出來的溫暖,包裹著她的女兒。

可何嬌還是感覺冷。

她想喊一聲「媽」,想問那些是不是假的,還想問好多問題,但她覺得自己的魂已經丟了,問不出來,只能引起唇齒的顫動。

她開始用力蜷縮,希望把自己蜷縮成一個嬰兒,重新回到媽媽的肚子裡面,回到出生之前,一直回到不存在。她的肌肉繃緊,意識混亂又模糊,時而覺得大腦像是觸了電,在持續發麻,時而覺得整個世界,都在繞著自己旋轉,明明是黑夜,眼前卻一片雪白。

就說總覺得自己身上比別人少了點什麼呢,她盯著那片黑夜中的雪白想,那應該是自己一半的魂。它一定是在她出生前,就落在另外一個世界了。何嬌想去那邊,把自己的魂給撿回來。但是她好怕,在這個世界,仍然有很多東西在拽著自己,捨不得自己,她害怕去了那邊,這邊的自己會很痛。

她徹夜未眠,等著明天開學,天亮了去見趙妃。

她指望,有誰能推自己一把,讓自己去到那個世界,把魂找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