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馬燈

他鑽進這洋溢著暖黃色的小小書店,燈光把他打了啫喱水的頭髮都照得有點兒泛黃,和穿著校服的樣子比,他今天更酷了,穿了一件白色夾克,因為照顧我,左肩和三分之一的背都被雨水浸溼了。

他選中了一本白色封皮的書,問了老闆價錢,付款之後,遞到我手上。

封面上寫著書名和作者:《雨天的書》,周作人。

「謝謝。」我把雨傘還給他,拿著雨天的書。

一個看似不解風情的人,原來對我這麼浪漫,這讓我感到開心。我暗暗決定,今晚就要把它看完。

這個晚上,我們穿過少年宮街,他請我去商場吃了牛排,這是我第一次吃牛排,太過緊張以至於後來都不記得牛排的味道。我們看了一場名叫「狼的孩子雨和雪」的動畫電影,講一個名字叫「花」的女孩和狼人相戀,生下了兩個孩子小雨和小雪的故事。狼人問花,為什麼叫這樣一個名字?花給狼人解釋說,因為自己出生時,後院的大波斯菊剛好開花,那些花不是種的,而是野生的,非常漂亮,父親看到這樣的場景很開心,希望她長大以後,也能有像花一樣燦爛的笑容。這讓我想起了自己名字的來由。我叫張小鷺,出生在秋天,生下來的第二天傍晚,父母看見一隻白色的鳥從我們家旁邊的池塘裡飛起,往更南的地方遷徙,他們覺得這隻白鳥起飛的樣子很優雅,就決定以此來為我取名。不過,他們當時對鳥是什麼種類產生了分歧,我爸爸硬要說是天鵝,我媽媽偏偏覺得那是白鷺,他們倆一直爭執不下,最後我奶奶說,哎喲,是天鵝又怎麼樣?難道叫張小鵝呀?於是我的名字,也就定下來了。

「你笑什麼?」

陸松小聲問我。我讓他把耳朵湊過來,把張小鵝的故事講給他聽,他也忍不住捂住嘴在座位上哧哧笑起來。

那場電影,我不太記得後面的情節是什麼了,大概是說那個狼人因為意外死去了,花給兩個孩子取名叫「雨」和「雪」,養育他們長大,讓他們最終融入人類社會的故事吧……

我記得很清楚的是,我們特地選了後排最角落的位置,陸松嘴裡的口香糖,是草本薄荷口味的。在黑暗中,他的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收回了自己的舌頭。他想把手伸進我的裙子裡,在他就要觸碰到的時候,我捏住了他的手。

「今天很開心,謝謝你送我的書,我會好好看的。」

臨走之前,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來。

「那天,何嬌爸爸在教室,好像用指甲在座位表上刻了些記號,下課之後,我去看了下,你……最好小心點。」

「我知道,沒關係的,」雨停了,陸松笑著向我揮手告別,「拜拜!」

天色已晚,走過一段淋溼後又慢慢變乾的街道,通過小巷回到小院,悄悄開啟家門,客廳裡關著燈,電視卻開著,音樂頻道放著無聊的交響樂演出,只有我房間裡的燈亮著,未關緊的門縫,透出光來。

我和父母一起住,寄住在我家的,還有一個來自縣城老家的堂弟,他一般不會沒經過允許就進入我的房間。我忽然緊張起來,擔心會不會是爸媽突然回來了,發現我不在?我定了定神,輕輕推開房門。

「姐,今天怎麼這麼晚才回來?幸好你爸媽今天不在家,不然又要說你……」

堂弟張柯正坐在我床上,手背在腰後。

「你坐在我的床上幹什麼?」我感到自己的臉在慢慢下沉,心裡有點兒慌亂起來。

「嘿嘿,是這樣啊……我爸給我打錢買了個新手機,買回來我才發現不送儲存卡,坑爹玩意兒,關鍵是這手機沒卡還用不了……」

「啪!」我低頭看,手裡那本《雨天的書》已經掉落在了地板上。

我把手伸進口袋,胸口開始顫抖,好像突然之間有千噸巨石壓在了背上。

「我就來你房間找啊,看能不能找到一張儲存卡,你以前不是有個老mp3嗎?反正又不怎麼用了,裡面的卡我就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