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不,您要先原諒自己」。

周芸轉過臉去。

雷磊走上前來,站在周芸的身後,用同情的口吻說:「抱歉,周主任,破壞了老張在您心裡的形象,不過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的,夢想總會破滅,偶像總要坍塌。我想,面對現實對每一個人都是好事——包括老張自己。」

然後他走到老張面前,笑眯眯地說:「按照檔案上的記錄,你後來雖然戴罪立功,但出獄後應該在北京監視居住,不得離開,可是不知道你走了什麼門路,居然跑到平州來過上這優哉遊哉的日子。不過,終場的鐘聲已經敲響,你的好日子到此結束。不僅如此,你還必須交代清楚,到底是哪些人、用了哪些手段幫你潛逃至此、埋聲匿跡。我想也許順藤摸瓜,會牽連出警界一大串赫赫有名的人物。你大概也知道一點兒時勢,這是一個除惡務盡的時代,你害慘了他們,也害慘了自己。又或者,警方為了息事寧人,也許會跟我這個離職的員工做一筆交易,恢復原職甚至加官晉爵自然是少不了的,不過我想,那一切恐怕都要由我開價,而且概不還價——你不是說我今晚只有兩條路可以走嗎?你錯了,其實我還有第三條路,而那條路,就是用你本人鋪成的。」

說完了這些,他又把嘴唇湊近老張的耳邊,用一種陰寒徹骨的聲音說:「你知道我最討厭什麼嗎?就是在我的主場,有人搶我的風頭!下一次,如果再遇到這樣的事兒,記得老老實實當你的縮頭烏龜——如果你這輩子還他媽的能有機會的話!」

說完,他在老張的後背狠狠地搡了一把,將他向門口推去。

就在這時,門開了。陳少玲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那個從小天鵝舞蹈學校開車把她送回醫院的斑禿——他是奉了雷磊的命令,專門留下來監視陳少玲的。

這一陣子,陳少玲一邊護理著留觀一病房的患兒們,一邊照看著依然昏睡不醒的小玲,還不時拿出手機檢視張大山有沒有給她打電話或回資訊,屢屢失望之後,就坐在視窗,身子依偎著冰冷的牆壁,彷彿只有窗縫中流瀉而入的寒氣,能稍微冷卻心中的焦灼。這樣不知過了多久,她還是坐不住了,來到急診科辦公室,想打聽一下投毒者有沒有什麼新的動向,誰知推開門,映入眼簾的竟是老張腕子上那一對無情的手銬。

「這是怎麼回事?!」她驚詫地問。

「沒你的事!」雷磊說。

「今天晚上,好像某些人一直在強調,發生的一切都有我的事,怎麼現在突然又沒我的事了?」

「這人是個犯人,剛剛被我們查獲。」

自從知道老張還有另外一個身份之後,陳少玲就像所有長期生活在社會底層的人們一樣,對一切超踰於他們地位的存在都抱有警惕和疏遠。但與此同時,她也非常清楚,在這樣一個錯綜複雜、危機四伏的局面下,只有老張才能力挽狂瀾,化險為夷,甚至可以說,他是找回或救出張大山的唯一希望。所以,當她發現老張被捕的時候,表現得遠比周芸果斷和堅定:「他是不是犯人我不知道,你不是警察,隨便抓人,就是犯罪!」

這句話算是一錐子紮在裉節兒上了,雷磊氣急敗壞地說:「你最好搞清楚,你現在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說完衝著斑禿揚了揚下巴。

斑禿抓著陳少玲的胳膊就往外拖。

「主任——周主任,你不能讓他們抓走老張!」陳少玲衝著周芸嚷道。

然而一直背對著她的周芸,雖然肩膀微微顫抖,卻始終沒有轉身。

陳少玲激憤之下,竟然大喊大叫了起來:「快來人啊!有人行兇啊!有人非法抓人啊!」

安靜的急診大廳被她這麼一喊,居然嗡嗡然有了迴音,頓時,診室、藥房、檢驗室、留觀病房和其他房間的門都開啟了,胡來順、李德洋、孫菲兒、王喜、赫赫老師……還有很多患兒家長站在門口觀望著。雷磊頓覺狼狽不堪,趕緊帶著自己那兩個手下,裹挾在老張的兩側和身後,押著他一直走出了急診大廳。其他人都沒有動彈,只有王喜一步一步地跟在他們後面,嘴唇翕動著卻一直沒有出聲。直到樓門口,被猩猩回頭惡狠狠地瞪了一眼,才止住了腳步。

周芸輕輕地掩上了門。

辦公室裡陡然安靜下來,周芸抬起淚光閃閃的眼睛,看著有序堆放在地上的一個個從犯罪現場提取的證據,辦公桌上用於物證檢驗的酒精燈、顯微鏡、搪瓷盤,磁性玻璃白板上的平州市警用地圖以及旁邊勾畫的字跡,還有那臺螢幕上依然掛著老張檔案的華為筆記型電腦……只片刻間,屋子裡已經物是人非,一切一切,都宛如遺蹟一般褪了色。

忽然,她發現從天花板一直垂到地面的藍色窗簾表面,有一些條狀的凸起,似乎掩蓋著什麼東西。

走上前掀起一看,竟是豐奇的那副柺杖!

從剛才進辦公室開始,她就覺得不對勁,以豐奇受傷的腿腳,不可能輕易離開辦公室,而現在,居然在窗簾後面發現了他的柺杖,這說明他的消失肯定是「被動」的……周芸立刻走到門口,問站在分診臺的孫菲兒,剛才有沒有看到有人帶著豐奇離開辦公室,孫菲兒說沒有。周芸立刻退回來,在屋子裡仔細搜尋起來。

很快,她就發現了在衣櫃裡蜷著手腳,昏迷不醒的豐奇。

這個發現讓她大吃一驚,她使勁拍打著豐奇的面頰和肩膀,呼喚他的名字,然而豐奇卻毫無反應。周芸不由得坐倒在地,心頭宛如被冰水澆了一般,渾身發冷。直到這時她才意識到,隨著老張的被捕和豐奇的昏迷,自己和整個急診科其實是卸去了前胸和後背的護甲,陷入完全孤立無援的境地。

怎麼辦?

等一下,襲警是重罪,雷磊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做?

眼下這個局面,就相當於是一個發生了合併感染的危重症患兒,根據「一元診」的臨床診斷思維常規,理應用一種疾病合理地解釋患者的所有症狀和體徵,所以,我必須冷靜下來,仔細思考真正的病因和治療方案是什麼。

難道說——

突然間,她明白了什麼,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前,拿起座機,撥通了六層備用病房的電話。

「田穎嗎?是我,周芸。」

「周主任?怎麼,出什麼事了?」

「沒什麼事,出了一點兒小狀況。」周芸竭盡全力,使自己的聲音不帶一絲慌亂,「你聽我說,現在,你馬上走到門禁那裡,把門禁面板拆下,然後不管用什麼方法,刀子剪子改錐扳手,有什麼用什麼,把裡面的電線徹底絞斷。」

如果沒記錯,去年電工師傅來picu檢修時曾經提示,不要讓住院的孩子隨便觸碰門禁的電路板,一旦把裡面的電路搞壞,就會造成門禁通訊線路的短路,鎖舌與鎖釦會自動卡死,就算有人拿著通刷卡去刷,或者讓總控室對門禁系統進行初始化,也開不了鎖,非得有專業維修人員,耗費相當長的時間,才能將鎖舌重新開啟——備用病房和picu是同一時間裝修的,用的應該是同一套門禁系統。

「啊?為什麼?」田穎不解。

「不要問為什麼!」周芸的口吻嚴峻,「照辦就是!」

電話裡沉默了片刻,傳來田穎堅定的聲音:「好的,周主任,我按照你說的辦!」

結束通話電話,周芸從自己的兜裡拿出兩張通刷卡,一張是自己的,一張是從卓童那裡沒收的,把它們一起掰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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