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節

窗外黑漆漆的,朱爺爺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夜色,靜靜地佇立了很久很久,才慢慢地說:「就像小兒高燒一樣,一切症狀都像,驚厥、抽搐、譫妄……但這些都是暫時的,會過去的,一定會過去的,退燒後的孩子會比以前更加健康、更加茁壯,更加具備對病毒的免疫力。」

「我不否定你對秩序和理性終有一天會恢復正常的信心——但是你自己呢?」穿西服的老人說,「你有沒有想過,你自己的命運,過去或許只是載沉載浮,可在這場浩劫中,就像他們說的,將‘永世不得翻身’?」

「瀉水置平地,各自東西南北流。人生亦有命,安能行嘆復坐愁?」朱爺爺低聲唸完這兩句詩,轉過身,望著穿西服的老人,平靜地說:「老劉,我們這一代人,國破家亡、妻離子散,什麼沒經過,什麼沒見過?一把年紀,不說參透悟透了什麼吧,我也終於到了可以從容地面對命運加諸一切苦難的歲數,這兩年,越是艱難困苦,我就越想起小時候在蓉陽學堂裡一遍遍朗讀過的《論語》,兩千年前,孔夫子好像早已經預見到了後世知識分子的一切苦難,才留下了那麼傲然挺拔、蕩氣迴腸的一句話。」

「哪一句?」

「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遠。」

是不是就在那次談話的第二天傍晚,朱爺爺再一次把小提琴放在左肩上,拉起了一首非常優美動人的樂曲。那不是兒歌,而是一首周芸從未聽過的曲子,哀傷、婉轉,卻又悲憤、無奈,最終在激昂和高亢中化為一片波光粼粼的浩渺……

周芸出院後,幾十年間,她的耳畔總迴響著那首曲子的旋律,她想找到它,想再一次聽到它,卻再也沒有找到過和聽到過。直到後來張藝謀的電影《歸來》上映,她跟同事一起去看,陸焉識為喚醒妻子彈起鋼琴,琴聲一響,周芸就哭了,這就是朱爺爺演奏過的那首曲子,她等不到電影結束就衝出放映廳用手機查詢,原來是二十世紀三十年代上海一部老電影的主題歌——《漁光曲》。

雲兒飄在海空,

魚兒藏在水中。

早晨太陽裡曬漁網,

迎面吹過來大海風……

不知道朱爺爺用小提琴拉起這首曲子時,是不是依稀看到了站在黃浦江畔遙望入海口的那個青年頎長的背影。

周芸痊癒後,上學,參加工作,平平淡淡地生活著,她不止一次地想到北京去看看朱爺爺,想讓朱爺爺看見她健康成長的樣子,可是一忙起來就耽擱了。她安慰自己,朱爺爺一定救治過許許多多生病的孩子,他肯定早已忘了那個曾經在苦難的歲月裡,坐在病床上聽他拉小提琴的小姑娘,那又有什麼要緊呢,等她也成了一名兒科醫生後就明白了,一個醫生,最大的期盼,也許正是不要跟自己昔日救治好的患者「再見」……

可她從來沒有忘記過朱爺爺,朱爺爺對待小患者那種全心全意的付出和愛,一直深深影響著她,使她在艱苦絕倫的急診工作中,永遠充滿熱情,哪怕是累到不行的時候,也從來沒有對小患者發過脾氣,說過重話,永遠是那麼溫柔,那麼體貼。

直到媛媛爸去南方支援急性呼吸道傳染病的防治工作,在歸途為了救人遇難,從慶功會的頒獎和表彰的名單上消失,她才對曾經堅定不移的理想和信念產生了懷疑和動搖——假如勝利的永遠是他們,那麼我們奮鬥的目的又是什麼?精神上的巨大痛苦使她飽受煎熬,在極度的苦悶和彷徨中,她悄悄買了一張前往北京的火車票,去北京兒童醫院找朱爺爺了。

不用算時間也可以知道,朱爺爺恐怕早已去世,但她想知道他到底是誰,他有沒有挺過那場浩劫……

來到北京兒童醫院,她找到院辦,講述自己四十年前曾經在這裡治病的經歷,打聽醫院歷史上可曾有一位這樣的老醫生。工作人員經過查詢,告訴她,姓朱的醫生是有的,但和她說的都對不上,「而且,不可能有七十多歲的住院醫生。」

「那麼,有沒有可能是行政人員,或者其他非業務科室的工作人員,被調來臨時照顧住院的孩子們呢?麻煩您再給查查。」

查完,依然沒有。

她失望極了,無奈地在醫院裡遊走著,像一棵鬆了根的草隨風飄拂。這座亞洲最大的兒童醫院,現在已經成為國家兒童醫學中心,無論急救中心還是門診樓,都是十幾層的高樓大廈,醫院的軟硬體設施先進得令人咋舌,看上去可以應對任何複雜的狀況。儘管如此,站在門診一層大廳的分診臺前,前來就診的患兒依然多到讓周芸目瞪口呆,她原以為平州市兒童醫院的就診量已經夠大的了,但這裡才真算得上萬頭攢動。望著那些在診室和病房裡忙碌不停的同行,她在心裡默默地向他們致敬。

她專門去了一趟住院樓,那裡還儲存著過去的樣子,微微翹起的飛簷、紋飾古樸的欄板,站在昔日那條從這裡通往門診樓的小路上,想起大雪紛飛中那位拉車老人的背影,她不禁熱淚盈眶。

朱爺爺,你到底是誰?你到底在哪裡?

直到天上升起一輪明月,她才明白,自己此行註定無功而返,雙腿痠軟得像在水裡煮過一樣。她想在附近找個旅館睡一覺,明天一早再回平州,但找來找去,所有的旅館都是客滿,裡面住滿了帶孩子前來就醫的外地家長,就連醫院南邊的南禮士路公園裡也都睡滿了患兒家屬,他們撿塊兒平地,鋪上鋪蓋就能席地而眠,周芸踮著腳尖都走不進去。無奈之下,她從西門又回到醫院,找了個可以靠的大理石,閉上眼睛眯了一宿。

夜裡下起了小雨,她把外套在腦袋上一遮,迷迷糊糊地接著睡,第二天一早,她被掛號的家長紛至沓來的腳步聲吵醒,揉著依然發酸的腿和膝蓋站了起來,披上溼漉漉的外套,打算離去,無意中回頭看了一眼——

她驚呆了!

找了整整一天——不,找了整整四十年的朱爺爺就站在她的面前!

還是頎長的身影,還是瘦削的面容,交叉的雙手拿著一本書,凝視著她的目光那樣慈祥,彷彿認出了她就是四十年前的那個梳著兩隻羊角辮的小姑娘,那個坐在自己拉著的小車裡一起風裡來雪裡去的小朋友……

安放著朱爺爺半身銅像的大理石基座上,寫著一行字:

中國現代兒科學奠基人——諸福棠

周芸撲倒在朱爺爺的銅像前,放聲大哭。

那一刻,她又變成了那個小小的、病弱的,依偎在他懷裡哭泣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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