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一直在下雪,但畢竟下得還不大,所以消防梯上的足跡沒有被完全覆蓋。從四層平臺往下的足跡就不用說了,亂得泥濘不堪,而往上,通向頂層的鞋印清晰到能看見上下交錯的四列,顯然是投毒者留下的,有幾個鞋印又能看見前半端有一道明顯的裂縫。只是這時陳少玲連在心裡替張大山分辯一句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把看到的情形直述了一下:「我認為投毒者這回採取的作案方式,是先縱火,然後通過消防門走到消防梯的五層,在那裡等待,等到舞蹈老師帶著孩子們出了消防門,再現身恐嚇她們,以造成她們從狹窄的消防梯往下逃命時發生踩踏或跌落的局面。」
大楠有些困惑:「如果是這樣,他為什麼不直接在舞蹈教室門口縱火呢?那樣的話孩子們更不容易逃掉啊,就算有窗戶,從四樓翻出去也得摔個半死吧?」
電話裡無人作答。
陳少玲和大楠只好繼續勘查:在一根根欄杆上,她們找到了投毒者的鐵棍捋過時留下的擦痕;在消防梯的臺階上,她們找到了媛媛擲出的銅質獎盃和巴啦啦小魔仙的塑膠棒子;在兩節消防梯的拐角處,她們甚至看到了王雨馨被擠落處的那根快要斷裂的橫欄……
她們將這些證物或者拍照,或者用塑封袋包起裝好,預備帶回去交給老張。
等她們來到最下面一層時,不約而同地長吁了一口氣,陳少玲對著手機說:「老張,我們下到一層了,這邊勘查完畢了。」
「還沒。」
「還有什麼?」
「王雨馨掉下去時,接住她的那張墊子。」
這時,手機裡傳來了老張對周芸說話的聲音,他讓周芸開啟微信,與陳少玲的微信做視訊通話,要親自看一下那些墊子。
就在陳少玲依照他的指揮,把手機的前置攝像頭對準消防梯一層的下面時,她自己也定睛望去:在側邊和拐角零零散散地摞著幾張粉色的舊練功墊,那些墊子本來就是加厚的海綿製成,又摞得很高,才在王雨馨跌落的時刻起到了救命的作用。
可是,這個有什麼可看的?她看了半天也沒看出個所以然,卻被老張支使得將手機轉來轉去的。
「老張,你到底要看什麼啊?」她忍不住問。
「少玲,你把接住王雨馨的那摞墊子一張張搬開,搬到最下面的一張時,翻過來,摘下橡膠手套,細細地摸一遍,看看是乾的還是溼的。」
陳少玲將手機交給大楠,一張張地搬動那摞墊子,並且把最下面一張的底部摸了個仔細,連邊邊沿沿都不放過,然後說:「是溼的。」
「好,其他幾摞墊子,也都照這樣摸一下最下面一張的底部,然後告訴我結果。」
片刻,結果出來了:「都是溼的。」
手機裡非常安靜,四周也非常安靜,能聽見雪花落在消防梯上的沙沙聲。
片刻,老張說:「少玲,你和大楠到老年活動中心的大門口,我想看一下被投毒者砸壞的大門。」
「我們剛才把車開過來時,親眼看到他砸門上的玻璃花窗……這個沒有什麼勘查的必要了吧。」陳少玲一邊用大楠遞過來的溼巾擦手,一邊說。
「第一次是速算,第二次是驗算,這不一樣。既然咱們進行的是‘跟拍勘查’,那麼就必須沿著犯罪嫌疑人實施犯罪行為的全過程勘查一遍,不能丟下一星半點。」
大楠知道,眼下對老張的話最好是言聽計從,見陳少玲還呆呆地望著那一摞墊子,不由得拉了她一把:「走啊,想什麼呢?」
「沒什麼,我想起小玲沒生病的時候,特別喜歡跟著電視裡的少兒節目學跳舞,我們租的那房子是地下室,沒有裝修的洋灰地,地面特別硬,摔倒了磕得她青一塊紫一塊的,把孩子她爹心疼得不行,總唸叨說要是有這麼張墊子就好了……」
陳少玲和大楠繞到老年活動中心的大門口,用手機攝像頭對準兩扇對開大門上早已被敲得稀碎、只剩下空蕩蕩兩個大豁口的豎長玻璃花窗。地面踩上去咯吱作響,陳少玲有些賭氣地說:「用不用我把這一地玻璃碴子打包回去帶給你?」
「那倒不用。少玲,擊打玻璃窗導致的破碎,有些是擊打本身造成的,有些則是結構性破碎,換句話說就是因為某些區域性的破碎而導致無法承重,於是周邊或上層的玻璃也隨之脫落或墜落……攝像頭裡我看不大清楚,我怎麼感覺這兩扇花窗上面部分的破碎並非結構性破碎,也是擊打造成的?」
陳少玲踮起腳,看了看玻璃花窗上面的豁口,依然嵌在窗框上的玻璃碴有些片狀還很大,犬牙交錯地齜了一圈,確實不是什麼結構性破碎。
她「嗯」了一聲。
「你再看看,從玻璃花窗下面打碎的豁口往裡望,能看見鎖住門的插銷或旋鈕嗎?」
「能,很清楚。」
「把手伸進去開鎖,需要小心翼翼防止劃傷嗎?」
「怎麼可能,這麼大的豁口,何況那個歹徒還戴了手套。」少玲說著,還把手伸進去試了試,嚇得旁邊的大楠提醒了一句:「你小心點兒。」
接下來,老張又讓她們倆沿著胡來順和猩猩追蹤的足跡,一直到投毒者脫身的那片棚戶區看了看,沒有新的發現,他才說:「少玲,可以了,現在你和大楠一起回來吧。」
陳少玲把手機放進褲兜,和大楠肩並肩往大路上走,已近十點,空蕩蕩的街道上一片靜謐,只有漫天的雪花在飄灑,地上、樹上和平房的屋頂上閃爍著亮晶晶的銀白色,彷彿給這入了睡的夜掛上入了幻的霜。
也許是覺得太過清冷的緣故,不知什麼時候,大楠挽住了陳少玲的胳膊:「少玲姐,你覺得今晚還會有案子發生嗎?」
陳少玲怔怔地想了半晌,才慢慢地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太可怕了,真的,剛才我站在那個消防梯的臺子上一直在想:媛媛真是太勇敢了,換成我,有人從上面突然衝下來拿根鐵棍子砸我,別說抵擋和反擊了,沒準兒嚇得直接就跳樓了。」
「是啊,別看媛媛年紀小,但遺傳了她爸媽的基因,面對壞人,比很多大人都有勇氣。」
大楠沉默了。
「對了大楠。」陳少玲突然想起了什麼,「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
但她欲言又止。
「你問啊。」大楠說。
陳少玲等了等才說:「今天周主任帶你到分診臺學習分診的時候,本來你做得挺好的,怎麼後來突然就放了那麼一大堆小流氓進來啊,搞得急診大廳亂成一團糟,差點兒出大事……」
大楠低下頭,默默地走了一會兒,嘴角露出了一絲苦笑:「我沒有媛媛那樣的勇氣。」
「嗯?」
「我是說,面對壞人,我沒有媛媛那樣的勇氣。」大楠說,「上中學的時候,我特別喜歡唱歌跳舞,想將來考藝術生,在同學的介紹下,認識了一個姓卓的花花公子。他媽媽是市藝專的校長,家裡有錢有勢。為了走捷徑,我就傍上了他,他很瘋,特別變態,又不喜歡採取措施,每次我只能吃藥,有一次還是懷孕了,只好做人流,因為未成年,我不敢去正規醫院,就去了一家小診所,手術做壞了,傷到子宮,醫生說我這輩子都不能再懷孕了,而姓卓的另尋新歡,把我甩了……當一個人永遠失去了什麼的時候,心裡反而會不停地惦念,我變得越來越喜歡孩子,走在街上,看見那些胖嘟嘟的小臉蛋,就想去捏一捏、親一親,高考我就報考了醫學院,學習兒科,我想既然我一輩子都不會再有孩子了,那麼就幫那些有孩子的人不再遭受失去孩子的痛苦……」
說到這裡,大楠忍不住哭了起來。
陳少玲沒想到她還有這樣一段往事,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能緊緊地抓住她的手。
「後來我聽說,在反腐風暴中,姓卓的一家人遭到查處,從此銷聲匿跡……我挺高興的,我想,自己過去無論有過多少汙點、做過多少錯事,都像車窗外的景物,過去了就過去了,不會再回來了。誰知就在今晚,那個名叫卓童的渾蛋突然出現在了急診大廳,出現在了我的面前,油頭粉面的模樣比以前更加令人作嘔!你不知道我有多恨他,多討厭他,可是其實我也特別怕他,就像被毒蛇咬傷過一樣畏懼他。」大楠停了停,接著說,「我問他來做什麼,他讓我幫幫忙,給跟在他後面的那些小流氓開出分診條,我不同意,他就威脅我,說要把我過去的事兒都告訴醫院裡的醫生、護士,還給我看了一段好多年前他脅迫我拍下的不雅影片,我毫無辦法,只能答應了……」
「原來是這樣。」陳少玲喃喃道。
「我根本就搞不清姓卓的讓我那樣做的目的是什麼,我當時就跟自己說,可能那些小流氓真的就是有病,就是來看病的……我不停地騙自己,因為我特別害怕,害怕極了,其實認真一想,就算他把我過去的事情都抖摟出來,就算他把我當年拍的那些不雅影片給每一個人看,又能怎麼樣?又能對我造成多大的傷害?可我就是怕他,所以才一下子放了那麼多號,放號的時候我頭腦一片空白,就想讓姓卓的快點兒走,不要再站在我的面前……」
「是啊,黑暗中未必真的有什麼,但我們還是害怕。」陳少玲想起往事,不由得長嘆一聲,「其實,人真正怕的,未必是黑暗本身,而是關於黑暗的記憶。」
「那我該怎麼辦呢?」大楠擦拭著眼角的淚水,「時間過了這麼久,我還是擺脫不了他……我真怕他再來找我,又脅迫我幫他做什麼壞事,你別看我現在跟你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頭腦很清醒似的,可是姓卓的一齣現,我還是會像耗子見了貓,任憑他支使和擺佈……我想,這大概就是命吧,命裡就要遇到這麼個人,就要遇到這些事,就要遇到這些怎麼都走不出的黑暗,就要遇到這些怎麼都醒不了的噩夢……」
陳少玲沒有回答。剛才從醫院出來時匆忙,加上考慮到急救工作中著裝應該輕便,大楠只在白大褂上套了一件醫院統一配發的淺藍色羽絨坎肩,此時此刻,雪花在她的頭髮和肩膀上積了薄薄一層白色,以至於看上去她彷彿是被埋在雪裡,不知是身上冷還是心裡冷,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陳少玲更加用力地攥緊她的手。
「大楠,我記得我以前給你講過,我和張大山也曾經有過一段伸手不見五指的日子?」說到這裡她突然苦笑了一下,「當然,現在的我們也未必比那時看到更多的光亮。」
大楠點了點頭。
「後來我認識了一位女警官。她是一位了不起的犯罪現場勘查人員,曾經在美國留學多年,認識那裡很多這個領域的專家,其中有一位叫林肯什麼的,跟她說過,在犯罪調查工作中,由於罪犯的潛逃、證據的缺失、同行的輾軋、上級的打壓,甚至純粹是司法的不公,經常會陷入黑暗和絕境,這個時候只有一個辦法,英語叫‘turningfaceonlytowardsthesun’——朝著唯一有光的方向。」陳少玲仰起頭,望著在深沉的夜空下飄揚得幾近明媚的雪花,嘴角掛上了一絲微笑,「那位女警官一向冷冰冰的,從來不給人灌什麼雞湯,但因為一些原因,她對我非常好,知道我那陣子特別痛苦和茫然,就把這句話告訴我,當然,她絕對不會給我講解話裡面蘊藏著什麼道理,但是我能懂。你,也一定能懂。」
「turningfaceonlytowardsthesun.」大楠慢慢地重複了一遍,「朝著唯一有光的方向——」
突如其來的車輪聲打斷了她們的對話。
一輛車子剎在了她們的面前,從車上跳下來幾個人,往老年活動中心跑,他們稀里嘩啦推開大門,像一群野牛似的衝了進去。陳少玲上前問那個叼著根兒煙、一頭短髮上有幾處斑禿的司機:「你們是什麼人啊?」
斑禿看了她一眼:「綜治辦的,接到命令,過來蹲點防守。」
看著從雪地上一路躥上臺階並進到老年活動中心的一大片腳印,陳少玲突然明白了老張幾次提醒她抓緊勘查現場的原因。「我們是平州市兒童醫院的,這裡很偏僻,我們等了半天也等不到計程車,你帶我們回醫院吧。」
「不行,我這又不是順風車。」斑禿說。
陳少玲說:「你給你們雷主任打個電話,看他同不同意我們搭車。」
斑禿沒辦法,打通了雷磊的電話,只講了幾句就結束通話電話,對陳少玲和大楠說:「上車!」
車子開動了,大楠呆呆地望著窗外,就像所有剛剛對人傾吐了埋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的女人一樣,只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好像搬走了什麼,又好像剜掉了什麼。
突然,她的手被人緊緊地攥住了。
她一驚,偏過頭一看,看到的卻是陳少玲飽含歉意的一雙眼睛。
「大楠,對不起,有件事,請你一定要原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