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老張正要答應,卻發現周芸已經站在門口,雙手扶著門框,發著抖的雙腿幾乎要站不住了,臉白得像全身的血被抽乾了一樣。

老張趕緊結束通話電話,走了上去。

「你是說,他的下一個目標……是媛媛?」周芸用氣息,而不是用聲音,艱難地吐出了這幾個字。

「目前還只是懷疑,沒有確認。」

周芸撐不住了,整整一個晚上,在這個急診大廳裡,焦頭爛額地應診、孤立無援地苦撐千夫所指的唾罵、頭破血流的砍殺,她都挺過來了,可那是工作,那是她穿著白大褂就必須履行的使命和職責,但現在不一樣,現在說的是她的女兒,是媛媛,是她和死去的丈夫唯一的骨血……

她一下子抓住了老張的胳膊,用悲苦的目光望著他哀求道:「你救救媛媛,救救我的女兒,你救救她,我知道你一定有辦法,你一定能救她……」說著說著眼淚就流了下來。

老張扶著她,輕輕地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蔡文欣突然跑了過來,慌里慌張地對周芸說:「周主任,王竹的情況有點兒不對勁——」她一看周芸的樣子,登時愣住了。

周芸撐直了兩條腿,在臉上抹了一把,拉著蔡文欣就往外走:「怎麼回事?」

「我也說不好,您去看看就知道了。」

推開留觀一病房的房門,只見因塞了太多的患兒和家長而顯得擁擠不堪的病房裡,居然以王竹的病床為中心,地中海脫髮一樣空出了橢圓形的一片。順著人們驚恐的目光望去,周芸看到病床上的王竹好像翻了個兒的螃蟹似的,腿腳和手臂拼命揮打著掙扎著,如果不是她的父母使勁按壓,她早就滾落到地上了——

但這還不是最令人震驚的,真正把所有人嚇得退避三舍的,是她那張本來消瘦的臉孔,突然腫脹得好像注了水的豬頭,又紫又亮,不僅將一雙眼球擠得凸出了眼眶,就連嘴巴都撐得閉不上了,還有她的胸口和肚皮,彷彿有人在旁邊打氣一樣,肉眼可見地不斷膨大起來!!!

從醫近二十年,周芸還從來沒有見過如此離奇的景象,她似乎已經看到在接下來的半分鐘甚至一秒鐘以後,這個九歲女孩將會「砰」的一聲爆炸開來,將混有肉皮、脂肪和骨渣的紅色血水噴濺到病房裡的每一個人臉上!

不知是誰,因為恐懼而發出了嗚咽,又因為過分恐懼而壓抑著嗚咽,使得病房裡除了王竹的病床丁零哐啷響個不停之外,還隱約飄來一陣尖銳得猶如死神在獰笑的淒厲聲音……

周芸衝到王竹的病床邊,仔細一看就全都明白了:是剛才重新插入的氣管導管脫落了——估計早在呂威衝進來追打李德洋那會兒,就在衝撞中造成了氣管導管的移位,但後來蔡文欣檢查時,因為經驗不足沒有發現,導致本來堵住的那個食管氣管瘻又一次出現了漏洞,氣順著皮下組織的縫隙跑了出來,造成大量皮下積氣,變成了現在這個不斷膨脹的局面!

多引數監護儀「滴滴滴滴」地報起警來!

螢幕上顯示:皮氧飽和度瞬間由96%降至65%,而心率更是降至46次/分!

按照急救醫生的話說,「這跟墜崖沒什麼區別了」!

患者命懸一線!

「主任,要不要把她推到搶救室去?」蔡文欣的手已經抓在了病床側面的扶手上。

「來不及了!」周芸迅速戴上醫用橡膠手套,從王竹的嘴裡,拔掉那個沾滿血的氣管導管,扔在醫療垃圾桶裡,一把拖過移動搶救車,拉開一層,抓出一把裝有注射針頭的包裝袋,撕開一袋,捏住針頭,像容嬤嬤扎小燕子一樣朝著王竹身上不停地扎!

轉眼間扎出了無數個密密麻麻的小孔,一邊扎一邊推擠以促進皮下排氣,隨著一陣陣輕微到不可辨析的「噝噝」聲,王竹那頂著口鍋樣的肚皮漸漸癟了下去,周芸又喊蔡文欣直接下了個針扎進王竹的胸腔裡,一邊抽氣一邊擠壓胸廓,以恢復心跳。

但是——

「心率還在往下掉!」蔡文欣快要哭了出來!

單單皮下排氣,只能緩解腫脹,現在的關鍵是要開啟氣道,恢復供氧,不然孩子的生命還是危在頃刻!

短短幾十秒,病房裡已經在驚叫和哭喊聲中亂成了一鍋粥,有些家長擋在孩子身前,儘可能地把病床往後面頂,有的家長扯過「藍房子」的那道醫用屏風用來隔離,還有的家長抱起孩子連輸液針頭都沒摘就往門外跑,把輸液架嘩啦啦拽倒在地……

混亂中,周芸竭盡全力讓自己冷靜下來,集中精神思考每一個搶救方案的可行性,這些選項不能有絲毫錯誤,否則眼前這個九歲女孩的生命就將徹底畫上休止符!

最好的辦法是做一個氣囊,但困難在於,由於孩子存在食管氣管瘻,她的食管和氣管是通的,氣囊下去,氣就打到食道里去了,根本沒有用……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多引數監護儀的報警聲愈加高亢!

彷彿是代替已經不能發聲的女孩在嘶喊呼救。

怎麼辦,到底該怎麼辦?!

額頭上沁出的汗珠不僅刺痛了她被砍傷的傷口,還滑下眼皮,矇住了她的雙眸。她生氣地狠狠甩了一下頭,想把汗珠甩落,視線揮舞間,看到了醫療垃圾桶裡那個剛剛被拔掉的氣管插管……

還是沿用老辦法,建立氣管插管,恢復通氣供氧!

她從移動搶救車的三層抽出一根新的6.0號管,在緊急情況下來不及再用喉鏡片獲得理想視野了,只能憑著經驗從聲門直接插入,「所幸」王竹的面部腫脹並未緩解,她還是那麼大張著嘴巴——

但等周芸低下頭,將要把6.0號管插進王竹嘴巴的一剎那,卻傻了眼。

萬萬沒想到,氣切術的傷口因為患兒痛苦的掙扎而撕裂擴張,隨著脖頸子一下一下往上抽搐,鮮紅的血液不停地上湧,溢滿了口腔,簡直就是在嘴巴里積成了一泡濃稠的血窪,讓人根本看不見聲門在哪兒!

旁邊的蔡文欣也才注意到了這一點,一把年紀,竟「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又死死地捂住嘴,不讓哭聲從指縫裡溢位。

王竹的媽媽明白,女兒要走了……

她瞪著手腳已經漸漸不再掙扎的女兒,淚如泉湧,撲通一聲在周芸身邊跪了下來,把又髒又亂的腦袋壓在地上砰砰砰地磕著:「大夫,我給你磕頭了,你救救我的女兒吧,她才九歲啊,你救救她,我知道你一定有辦法,你一定能救她……」

你救救媛媛,救救我的女兒,你救救她,我知道你一定有辦法,你一定能救她……

如出一轍的母親,如出一轍的哀求。

周芸的視線也一片模糊。

她咬了咬牙,用袖口狠狠地在被淚水矇住的眼睛上擦了一把。

投毒者,死神,還有一切想要從母親的面前奪走她們的孩子的魔鬼——統統滾開!

周芸握住6.0號管,朝王竹的嘴裡插了下去!

導管傾斜的前端像捕魚的鰹鳥一般,一頭扎進了血泊之中,順著周芸戴著乳膠手套的指尖,流暢地向下遊走。

依然記得胸片提示原管段在t1水平,所以插入二十釐米左右停下,加入五毫升的空氣使氣管球囊充盈,然後連線呼吸機。

剛剛還人喧馬嘶的病房裡,沒有一點兒聲音,所有人都凝神屏氣地望著周芸,更準確地說,是望著她那雙行雲流水般的生命之手。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直到報警聲戛然中止,人們才像醒了似的發現,多引數監護儀螢幕上的所有資料都已經或正在恢復正常。

周芸用聽診器壓在王竹輕輕起伏的胸口,聽了聽她的肺部呼吸音和心跳,然後叮囑呆立在一旁的蔡文欣:「快速靜推一針利卡多因,減輕支氣管痙攣反應!」接著把跪在地上的那個母親扶了起來,平靜地說:「孩子沒事了。」然後向病房外面走去。

直到走近門口,她才看到老張也站在那裡,嘴角泛起一縷微笑。

我的孩子……也沒事了。

周芸的腿一軟,如果不是老張一把扶住,她幾乎就要坐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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