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連續否定了豐奇和雷磊的幾個關於投毒者為什麼要走「大水坑」那條道路的推測以後,老張讓雷磊開啟全國警務網路系統,「我想看一下平州市的即時交通狀況」。
全國警務網路系統可以同步國內任何與治安相關的資訊平臺。很快,詳細顯示了平州市即時交通狀況的城區圖出現在電腦螢幕上,舊區一條條細密的路線上大都是顯示存在擁堵但並不嚴重的黃色,只有大淩河大橋是禁行的黑色,而新區的平州大劇院周邊已經是嚴重擁堵的紅色。在螢幕的左邊,滾動著平州市交通局的排程資訊,螢幕的右邊則從上到下羅列著幾個主要交通路口的監控器拍攝的即時影像,一旦智慧交管系統發現哪裡發生了交通事故,就會即時將畫面切換過去,但現在,這些影像上的車輛都像湍急的河水一樣沿著機動車道順暢地流向四面八方。
雷磊和豐奇瞪了螢幕好一會兒,沒看出什麼異樣來,老張想了想說:「把時間回溯到海馬兒童游泳館投毒案發生前三十分鐘。」
雷磊用滑鼠點選了幾下,螢幕上再次出現的,是投毒案發生前三十分鐘的城區交通狀況:整個舊區堵得像發生了粥樣硬化的血管,特別是通往海馬兒童游泳館的幾條道路,顏色紅得幾欲發黑,並且在右邊的資訊欄上出現了需要立刻排程的閃爍提示。
老張只看了一眼,立刻把陳少玲叫了過來:「你去海馬兒童游泳館時,路上擁堵很嚴重?」
「對,實在太堵了,我騎著電動車都找不到縫隙可鑽,繞來繞去走錯了路,好一陣子才到了游泳館。」
老張俯下身子,盯住電腦螢幕,像獵豹透過低密的葉隙窺視獵物一般眯起眼睛,然後猛地將光芒一攥,聲音清晰地命令道:「少玲,你和胡大夫帶好急救裝置和藥品,馬上出發,去上河區。我估計半路上你們就會收到投毒者發來的下一處作案地址的提示,這個地址應該就位於上河區,你們早點兒到那邊,可以在第一時間趕到犯罪現場。因為不知道接下來他會用什麼樣的方式行兇,所以無法預估受害者的數量,保險起見,你們最好再帶一名護士,以保證救護力量的充足。還有,雷磊,你那位個子高的手下,也一併出發,保護這些醫護人員的安全。」
平州市的舊區,由北往南劃分成上河區、中河區和下河區,其中市兒童醫院和思樂培訓長寧校區位於下河區,海馬兒童游泳館位於中河區,而上河區曾經是這座城市的工業主產區,分佈著大量的老舊廠礦,現在的居民也多以退休工人或他們的子女為主,是三個區中最破落、最沒有活力的一個,周芸一時間竟想不出那裡有什麼可供襲擊的目標。
陳少玲原地未動。
「有什麼問題嗎?」老張看了她一眼。
「你怎麼知道下一處作案地址在上河區?」陳少玲問,「我們總不能不清不楚地就大老遠跑一趟,萬一到了那邊,收到微信說是在下河區,不是又浪費時間又耽誤事情嗎?」
旁邊的雷磊也說:「我覺得陳少玲問得不是沒有道理。」
老張望了望屋子裡的另外兩個人,周芸和豐奇也都神情困惑,便知道雖然時間緊迫,但如果不說明白,他們是不會執行自己的命令的,只好耐心地解釋道:「少玲,你認為投毒者今晚把思樂培訓長寧校區和海馬兒童游泳館選為作案地址,是一時興起還是精心準備的?」
陳少玲不假思索地說:「當然是精心準備的。」
「為什麼?」
「不說他用戴頭盔和防風鏡的方法躲避監控的拍攝,就拿海馬兒童游泳館來說吧,一般人不可能知道把次氯酸鈉消毒液倒進酸性中和劑裡能產生氯氣這一招,就算知道,也不確定池水迴圈裝置間裡一定‘備齊’了這兩種藥劑,而他不僅對這一切瞭如指掌,還能用送餐當幌子,直接進入池水迴圈裝置間,並事先準備好了綁住門把手的粗鐵絲,這些都說明他對游泳館內部的情況是摸得十分清楚的。」
「那麼,我們可不可以做一個大膽的推論,今晚無論投毒者會實施多少犯罪,他在作案地址的選擇上都不是隨機的,而是提前按照距離的遠近、時間的分配等因素,依序安排好了a、b、c、d甚至e、f、g。」
陳少玲點點頭。
「就今晚已經發生的案件來看,思樂培訓長寧校區無疑是a,之後你接到投毒者發來海馬兒童游泳館的照片,可以肯定海馬兒童游泳館一定是他計劃中的b。」老張說,「那麼下一個問題是,假如你是投毒者,你在地點a作案完畢,在去地點b的路上,突然遭遇城區的大堵車,怎麼都過不去的時候,你會怎麼辦?」
屋子裡的所有人都是一愣,豐奇先一步醒悟過來:「如果是我,我先去地點c就是了!」
周芸也點點頭:「我明白了,所以他才不顧坑窪泥濘走‘大水坑’那條路,是想從大淩河大橋的下面繞到上河區去,畢竟上河區那邊沒有什麼商業街,就算是跨年夜也不會有交通擁堵之類的事情……然而也許是‘大水坑’一帶實在是太難走了,他半路上又不得不翻回頭來,還是去了地點b——海馬兒童游泳館。」
「可是,他在地點b作案之後,也有可能去往d、e、f甚至g啊,為什麼一定會去c呢?」陳少玲問。
「三個原因。」老張說,「第一,犯罪心理學將連環犯罪者大致分成兩種型別:一種行事莽撞,缺乏起碼的自控力,這種人叫‘無組織力罪犯’;另一種則剛好相反,稱之為‘有組織力罪犯’。他們頭腦冷靜、做事有條理,對罪行實施有著詳細的規劃,甚至到刻板的地步,因為這個規劃中的犯罪次序或者具有某種儀式感,或者存在特殊的‘意義’,或者可以起到迷惑警方的作用,所以這個次序輕易不做更改,就算更改,最後也一定會回到既定規劃上來——投毒者很明顯屬於後者,所以他在‘大水坑’遭遇泥濘後,很快就放棄了先c後b的更改,還是回到先b後c的次序上,那麼在地點b的犯罪實施完畢後,他接下來繼續去往地點c的可能性更大。
「第二,從時間上分析,投毒者應該是在去往b的半路上就把海馬兒童游泳館的照片微信發你了,誰知接下來遭遇堵車,更改次序,又改回來……雖然最後投毒成功,但從他留在臺階上的溼鞋印還很清晰這一點來看,恐怕差點兒被你撞上,所以在c的犯罪,他一定會吸取教訓,等到罪行實施的最後關頭才告知你。儘管如此,海馬兒童游泳館的犯罪已經過去了這麼久,你沒有收到新的微信,我們也沒有接到哪裡發生了新的案件的報警,是不是本身就說明,無論投毒者在cdef的次序上是否有更改,他的下一個作案地址可能在距離這裡比較遠的上河區——如果是在中河區或下河區,恐怕我們早就得到訊息了吧!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此前我分析過,投毒者離開游泳館前關上燈是一個反常的行為,最合理的解釋,就是他把什麼重要的物證遺失在了池水迴圈裝置間,因為來不及銷燬,就希望警方忽視掉這個物證,但你冒著生命危險找到了沾有他鞋底渣土的墩布。通過對鞋底渣土的分析,證明他走過‘大水坑’,而這樣走的目的,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繞很遠的路去海馬兒童游泳館,這一點剛才被周主任否定掉了,從投毒案發生前30分鐘的舊區交通狀況來看,當時的擁堵非常嚴重,中河區的每一條路都堵死了,從外圍繞也繞不進去;第二種就是去上河區,畢竟從‘大水坑’再往前就直接通往那裡。所以投毒者真正希望警方忽視的,就是他曾經想去上河區這樣一個‘意識’。一個罪犯,實施犯罪之後急於掩蓋的是什麼?如果犯罪完成,那麼掩蓋的必然是他的真實身份;如果犯罪未完成,那麼除了真實身份之外,還有就是避免警方通過分析物證,破解他的‘意識’,提前鎖定他的‘下一步’——所以投毒者急於掩蓋的,一定是他接下來馬上要實施的‘下一步’,而不可能是d、e、f或g——」
話音未落,陳少玲拔步就往辦公室外面跑去!周芸緊緊跟在她的後面。
老張注視著雷磊。
雷磊把猩猩叫了進來:「一會兒你跟著陳少玲和胡大夫他們出發,去上河區,保護他們的安全。」
「能不能給我搞支槍?」猩猩有些不滿,「我就這麼空著手去,萬一碰上兇嫌,不是找死嗎?」
雷磊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豐奇。
豐奇裝成沒看見,臉繃得緊緊的。
老張對猩猩說:「從已經發生的兩起案件來看,犯罪者的襲擊目標是未成年人,並沒有跟救援人員衝突的跡象。何況在連環犯罪中,具體實施的手段和兇器更傾向於遵循某個固定的模式,除非受到嚴重刺激,否則不會更改。投毒屬於非接觸型犯罪,這類犯罪者往往傾向於和受害人保持距離,不會用兇器直接加害,遇到警察,十有八九是撒腿就跑,所以你不必擔心。」
「說得輕鬆,那你去!」猩猩一提下巴。
「這可是你說的。」老張拔腿就往外走。
嚇得雷磊趕緊衝上前來,一邊對老張賠著笑臉說「他開玩笑呢」,一邊惡狠狠地對猩猩說:「讓你去你就去,哪兒那麼多廢話!」
猩猩垂頭喪氣地出去以後,老張對雷磊說:「你檢索一下上河區所有還未下課和散場的中小學、課外補習班、青少年藝術和體育培訓機構、早培早教機構、整託的幼兒園以及兒童遊樂場所,一個都不要落下。豐奇你逐個打電話核實情況,提醒他們注意安全,凡是聯絡不上的都做好記錄,並在警用地圖上標示出來。」
正在這時,隨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攜帶著急救藥品和器械的陳少玲和胡來順衝了進來,準備出發。陳少玲心情沉重,愁眉不展;胡來順反倒有些興奮,不停地噴著鼻子。周芸按照老張提議的,又給他們這個「特別救援小組」增加了一個大楠,猩猩則負責開車,開的還是那輛搭了篷的輕卡。
「少玲,你們先往上河區去,等我們找出幾個疑似的襲擊地點,你們再到附近巡弋,如果在這之前,你收到投毒者發來的提示作案地址的資訊,就一個字——衝!用最快速度衝到那裡展開急救。」老張說。
「如果我們撞上那個投毒者呢?」胡來順問,他對這個兩年來寡言少語的保潔員突然搖身一變成了「專案組組長」,感到無比新奇。
「追,但不要追得太緊,追不上就算。」老張說。
胡來順有點兒不太明白他的意思,還沒來得及問清楚,老張已經對猩猩說:「馬上出發,車開得越快越好!」
他們剛走,雷磊就主動對老張說:「要不要我把綜治辦下屬的那些輔警都撒到上河區去?人雖然不多,武器也就是些甩棍、辣椒噴霧劑什麼的,但往那兒一杵也都是一米八的大個兒,嚇嚇人還是夠的,等咱們找出疑似的襲擊地點,就讓他們分成幾組,丁對丁卯對卯地蹲點防守。」
「讓他們現在去上河區,恐怕比陳少玲他們到得還要晚,那時候很可能已經案發了……」老張想了想又說,「不過也好,萬一投毒者計劃的作案地址d還在上河區,就可以起到預防的作用。」
豐奇插了一句:「雷主任,雖說今晚舊區的主要警力都調到新區去了,但舊區也不會一個警員都沒留下吧,為什麼不能讓他們參與到這個案件的偵辦工作中呢?現在情況這麼緊急,有他們的加入,難道不是比你手下那些輔警要強百倍嗎?」
雷磊不自然地笑了笑:「今天晚上,按照市裡面的佈置,舊區的警員有任務,負責維護跨年夜的治安,以配合新區落成慶典的順利舉行,所以他們都駐守在幾條主要的商業街上,不能調動。」
「可是眼下,針對未成年人的兇案一起接著一起,從某種意義上講,跨年夜的治安已經被破壞了,當務之急難道不是重新分配警力,避免更嚴重的犯罪發生嗎?」
「我剛才已經打電話,向市領導彙報過這邊的情況了,市領導非常重視,但也有明確的意見,那就是今晚全市的各項工作都要緊密圍繞確保新區落成慶典的順利舉辦而展開,其他的事情都力求穩定,壓事而不是生事。所以,原來佈置的警力能不動儘量不動,案情發生任何新的變化,一律由綜治辦應對。」
雷磊說完,用餘光掃了老張一眼,老張似乎沒有聽見他倆的對話,站在磁性玻璃白板前,目不轉睛地盯著平州市警用地圖。
雷磊坐在椅子上,繼續用電腦檢索,每檢索出一個,豐奇就按照網路上登入的聯絡電話打過去,或者直接找到單位法人進行聯絡。
上河區因為老舊,學校和各類兒童機構都不是很多,大約過了十五分鐘,雷磊站起身來,把一張紙遞給了老張:「能聯絡上的都說沒有發生任何情況,但有五家怎麼都聯絡不上,這是名單。」
老張只看了一眼,目光一凜,立刻撥通了陳少玲的手機:「少玲,上河區敬老路有家老年活動中心,你們馬上把車開到那裡!」
「啊?怎麼——」
「那家老年活動中心的四層,有家小天鵝舞蹈學校,現在我們聯絡不上,周主任的女兒媛媛就在那裡學舞蹈。無論投毒者是不是張大山,他在選擇作案地址時,一定是故意尋找那些和張大山存在某種關聯的地方的,所以你們得趕緊去小天鵝舞蹈學校看看!」
陳少玲一聽,聲音都變了:「我的天啊……我們馬上過去,老張,你先對主任保密啊,我擔心她受不了這個驚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