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有媽媽的保護,可她呢,在這個世界上,她連個保護她的人都沒有了。」
媛媛一下子就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說:「赫赫老師,謝謝您,您能把您編的這段舞蹈教給我嗎?我想學。」
赫赫老師點了點頭:「沒問題,但是你要打起精神來好好跳舞,你爸爸過去每次來接你放學,都要提前一點兒到,隔著窗戶看你跳舞,我想,他一定還想看你繼續跳下去的……」
從那以後,媛媛一雙黯淡無神的眼睛裡重新煥發出了光彩。練習舞蹈時,雖然沒有過去那樣歡快和自信,卻更加沉著和努力,這讓赫赫老師倍感欣慰,重新把她加入表演名單之列……
可是現在,假如告訴她和其他小演員們,今晚的演出有可能要泡湯,她們會多麼失望啊!
有些事情,遲早要面對,躲是躲不開的。
這麼想著,赫赫老師推開門,走出更衣室,來到排練大廳的正中央,拍了拍巴掌,早已經化好妝並穿上演出服的八個小演員立刻從四面八方跑了過來,站成整齊的兩排,原定今晚她們演出的曲目是民族舞《鬧花燈》,所以每個人身上都穿著東北風情的紅配綠描金線的大花棉襖,一派喜氣洋洋鄉村樂的範兒。
「老師看我們打扮得好看不?」一個叫「杜嚕嘟嘟」的女孩問。這孩子姓杜,小時候患有心臟病,一難受就把嘴嘟嚕著,所以得了這麼個外號。後來她到小天鵝舞蹈學校學習,一開始也是愁眉苦臉的樣子,但包括媛媛在內的很多同學都關心她、愛護她,使她漸漸開朗起來,只要來上課就喜滋滋的,通過練習跳舞,身體也越來越好了,有時大家說起她過去的模樣,她還故意做出嘟嚕嘴的模樣逗大家開心。
「好看好看,特別好看!」赫赫老師把她頭上快散開的紅頭繩解下,又重新綁好,用不忍的目光看了一眼孩子們,慢慢地說,「有件事,是突然發生的,今天傍晚,大淩河大橋發生了一起車禍,具體情況我也不大瞭解,但可能比較嚴重,把橋都給封了,所以咱們今晚有可能過不去新區那邊了……」
一開始,孩子們還有些糊塗,等過了片刻,明白了她話裡的意思時,臉上不約而同地浮現出了非常難過的神情。
反倒是最為赫赫老師所擔心的媛媛鼓勵大家說:「大淩河大橋的封閉是暫時的,現在才九點半,距離演出開始還有兩個小時,咱們還有機會,一定趕得上的!」
赫赫老師一下子醒悟過來,自己小看媛媛了,一個經歷過失去親人的至痛,並從中走出來的人,面對類似演出泡湯這樣的小挫折,根本不會放在心上。她對媛媛點了點頭,然後跟同學們說:「大家打起精神來,繼續休息或熱身,做好隨時出發和隨時上臺演出的準備。」
孩子們散開以後,杜嚕嘟嘟跟著媛媛走到窗邊,從貼牆放置的一排保溫杯裡,找到自己的杯子喝水。突然,媛媛發現窗外的天空中飄下了大片大片柳絮樣的東西,再低頭看看地面,竟覆蓋上了一層白乎乎的顏色,不由得一聲驚呼:「呀,下雪啦!」
「就你大驚小怪的。」杜嚕嘟嘟說,「都下了好一陣子了,剛才我們還一起聚在窗戶邊看來著,喊你過來,你一直練壓腿,」
「我練得太認真了,沒聽見。」
「你說,咱們今晚的演出真的還能照常進行嗎?」杜嚕嘟嘟小聲說,「我媽還等著在電視上看我呢。」
「不知道,反正我媽估計又在加班,她也看不了我的節目。」媛媛故作平靜。
「你媽還沒同意你小升初報藝校啊?」
媛媛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別看她還小,但小孩子對不公正往往有著超過成人的敏感。其實按照本心,她確實想長大後穿上那身聖潔的白大褂,但自從知道爸爸在南方為抗擊急性呼吸道傳染病奮戰數月,又在歸途中救人犧牲,卻沒有得到任何獎勵和榮譽之後,她就恨透了醫生這個職業。不過考藝校那個事兒多半是跟媽媽賭氣,小升初到底該怎樣選擇,她還沒有下定決心。
杜嚕嘟嘟卻誤會了,以為她是跟自己「保密」,把保溫杯的蓋子一蓋:「得得得,你不想說就不說吧,我水喝多了,上個廁所去。」
媛媛也不解釋,重新把目光投向窗外,保溫杯裡蒸騰起的水蒸氣,在窗戶上覆了一層霧。她用袖子抹了抹,儘可能把臉貼近窗子,雖然鼻尖兒被玻璃冰得涼涼的,但總算看清了雪景:雪花紛紛揚揚,有些是薄薄的一片,有些是厚厚的一沓,都像舀在一個透明的勺子裡似的,在半空中搖啊搖的,很久才慢慢墜落……
突然,身後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很輕,輕得好像沒有骨頭的手掌摸了一下似的。
她嚇了一跳,回過頭去,看到杜嚕嘟嘟慘白的臉龐。
「你怎麼了?」媛媛驚訝地問,「這麼快就回來啦?」
「我沒去成……」杜嚕嘟嘟的眼睛裡充滿了恐懼,「樓梯間的門那兒有聲響,我就沒敢進廁所。」
小天鵝舞蹈學校租用的這棟樓,原本是老年活動中心,一共五層,因為是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建造的,所以無論格局還是裝置都略顯老舊。每層樓道均為東西向,正中間的南邊開著一扇門,通向樓梯間,門的左邊是男廁所,右邊是女廁所。樓梯間有電梯也有步行梯,一般情況下,人們都從這裡上下樓,此外,每層樓道的西頭有一扇消防門,開啟是外掛的舷梯,基本上無人使用。老年活動中心正常的下班時間是下午五點,因為小天鵝舞蹈學校的教學大都是在晚上,才留了幾把一層大門的鑰匙給老師們,但由於這裡最值錢的陳設也不過是幾張檯球案子和一套破舊的ktv裝置,所以老師們上課時很少鎖上一層大門。
今晚為了集中精力準備慶典表演,小天鵝舞蹈學校的其他課程一律暫停,整棟樓裡應該只有赫赫老師和參加演出的學生們才對啊。
「你是不是聽錯了,自己嚇唬自己呢。」想起樓道那年久失修、昏暗得像鬼火一樣的燈光,媛媛也有些害怕。
「不是,樓梯間的門那兒絕對有人。」杜嚕嘟嘟說,「對了,我還聞見一股怪怪的氣味兒。」
「什麼氣味兒?」
「好像是……對了,是汽油的氣味兒!」
媛媛瞪圓了眼睛:「走,帶我去看看。」
「不告訴老師嗎?」
「看看再說。」
然而把排練大廳的門拉開的一瞬間,媛媛就知道容不得什麼「看看再說」了:整個樓道里白煙滾滾,汽油劇烈燃燒時的熾灼氣味兒伴隨著熱浪,不容分說地嗆入嗓子和鼻腔,樓道門像野獸張開了血盆大口一般,完全被火紅的烈焰籠罩,火舌翻卷著,在地上、牆上和天花板上舞動著憧憧魔影,呼嘯著向排練大廳這邊撲來!
媛媛回頭就喊:「赫赫老師,著火啦!」
排練大廳頓時炸了窩!赫赫老師帶著同學們衝到樓道里,一看這幕景象,被火光照耀的每一張臉都驚呆了。
還是赫赫老師最先反應了過來:「大家跟著我,往消防門跑!」
孩子們尖叫著、號哭著跟在赫赫老師的後面向樓道西頭跑去!
只有媛媛沒有動。
假如想燒死我們,為什麼不直接引燃排練大廳的門呢?她想。
這樣點燃樓道門,也未必能馬上燒到我們,唯一的目的,難道不正是——
她看了一眼消防門,赫赫老師正在拼命將它拉開,穿著紅棉襖的同學們簇擁在她身後,猶如已經身陷火海一般……
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