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思樂培訓是平州市最有名的兩個校外培訓機構之一,培訓物件主要是小學生,以幫助他們在小升初時被優秀中學點招,每個學區都是人滿為患,每個教室裡也都是桌挨桌椅碰椅,天天擠得像切糕一樣。長寧校區在舊區,也不例外。這樣的地方一旦出現集體中毒,可不是開玩笑的事情。周芸馬上衝出診室,來到分診臺前拿起值班電話,裡面傳來急促的聲音:「周主任嗎,我是思樂培訓長寧校區的李校長,我們一個班的四個學生剛剛吃完餐飲公司配送的學生餐,就出現中毒症狀,現在這邊家長孩子都是一團亂,我們該怎麼辦啊?」

話筒的背景音裡,責罵聲和哭泣聲清晰可聞。

周芸沉著地問:「中毒的孩子有哪些症狀?」

「噁心、嘔吐、頭暈、肚子疼,有的孩子說喘不上氣來……對了,他們的皮膚都有點兒發藍,特別是嘴唇,紫黑紫黑的。」

周芸一聽便知,這是亞硝酸鹽中毒症狀。亞硝酸鹽是一種劇毒無機鹽,進入體內能迅速使血紅蛋白氧化成高鐵血紅蛋白從而失去攜氧功能,引起機體嚴重缺氧而中毒,如果不及時救治,患者有生命危險。因為這東西「長得」和鹽、糖十分相像,所以經常被誤服。「你們馬上打一二〇,讓他們出車,把中毒的孩子接過來!」

「我們打了,可一二〇說為了保證今晚新區落成慶典的順利進行,大部分急救車都被派到大淩河東岸待命去了,這邊僅有的幾輛急救車都離我們比較遠,還不如你們那邊直接派車過來快,要不我怎麼給你們打電話呢。」

周芸蒙了,急診科十停已經摺了七停,剩下的幾個人,一個蘿蔔一個坑,根本調不出去,而且就算調得出去,也沒有一輛急救車可派:「李校長,我們這邊的醫護人員人手也奇缺,我聽你剛才講述的症狀,孩子中毒應該不是很重,還不至於馬上要命,這樣,你先用你們學校的車把中毒的孩子送過來!對了,他們吃剩的盒飯,還有嘔吐物也一起帶過來,便於我們確診。」

放下電話,周芸馬上把陳少玲和孫菲兒找了過來,讓她們準備洗胃器材、亞甲藍藥物和鼻導管吸氧的器械。好不容易佈置停當了,她回到診室,在自己的診臺坐了下來。她知道中毒學生們送來後,自己還有的忙,便閉上眼,把頭靠在椅背上想休息片刻,哪怕只有一分鐘也好。誰知眼皮剛剛合上,診室外面突然傳來十分嘈雜的聲音,她一個激靈從椅子上坐直了身子,豎起耳朵一聽,有哀樂,還有許多人在號啕大哭,不禁大吃一驚,趕緊衝出門去,一看之下頓時目瞪口呆:只見十幾二十個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舉著個用墨筆寫有「草菅人命,還我孩子」字樣的白色條幅,抬著一口小棺材,從醫療綜合樓門口往急診大廳裡面湧,一個個頓足捶胸、哭天抹淚的,領頭的正是剛才那個穿軍大衣的粗壯漢子。他肩膀上扛著一個老式錄音機,用磁帶放著有些跑了調兒的哀樂,一邊走一邊招呼後面的人跟上,因為筆帽還叼在嘴裡,所以聲音含糊而粗野。他那雞窩一樣的亂髮往上冒著熱氣,黑紅色的臉龐浮現出因為駕輕就熟而輕鬆自得的表情,彷彿正在張羅婚禮、葬禮、開業慶典或其他什麼活動似的。

在急診大廳站定,粗壯漢子讓眾人放下棺材,開始指揮他們喊口號:「草菅人命,還我孩子!」聲音稀稀拉拉的還不如哭聲大,關鍵是隊伍裡有幾個六七歲的娃娃稚聲稚氣地也在喊「還我孩子」,聽起來特別荒誕。其中哭聲最大的一個婦女,粗糙的一張肥臉上一滴眼淚都沒有,乾打雷不下雨,還偷偷地用眼睛瞟著粗壯漢子,那漢子每一揚下巴,她就把聲量再調高一點兒,一邊哭一邊嘴裡唸唸有詞,聽不清說的是什麼,但那腔調有點兒像在唱《忐忑》,以至於隊伍中的幾個年輕人忍不住偷偷笑了起來。

急診大廳裡的患兒和家長們齊刷刷地將目光投射在他們的身上。一見成了眾人的焦點,粗壯漢子更來勁了,高聲喊了起來:「我們村老馮家八個月大的小閨女,因為咳嗽、流鼻涕,大老遠地跑到這裡來就診。醫生一開始說是啥胃腸感冒,又吃藥又打針的,治了一個禮拜,越治越重,醫生又換了說法,一會兒說是支氣管肺炎,一會兒說是哮喘,孩子的病還沒好利落,就說床位緊張,給打發出了院,回到家不幾天孩子就沒了……大夥兒給評評理,這叫啥醫院?殺人醫院嗎!」說完他捅了捅旁邊一個把兩隻手揣在棉襖裡面的瘦削男人:「老馮,你說句話,是不是這樣?」

老馮眨巴著眼睛,張了張嘴,還沒有出聲,他身後一個頭發花白、滿臉皺紋的老太太,拍著棺材放聲大哭:「我那苦命的小孫女啊!」

這一哭彷彿點燃了引信一般,抬棺的人們本來漸漸平息了的號啕聲,再一次爆發出來,比剛開始更有排山倒海之勢。

「這醫院的人呢?別他媽裝死!都給老子滾出來!」穿軍大衣的粗壯漢子惡狠狠地叫嚷道。

這一刻,周芸想起了穿軍大衣的粗壯漢子是誰,他是整個平州市赫赫有名的醫鬧,名叫黎炎。醫鬧這一「行」,向來的規矩是從醫院那裡訛到錢,患者家屬和醫鬧對半分,而黎炎卻要六成,只因他最是潑皮無賴,為了訛錢,吃屎都不嫌熱乎兒,所以成功率奇高,提成自然也就要得多。他把「空口無憑,立字為據」當作口頭禪,無論對患者家屬還是對醫院,無論是談出個意向還是達成了結果,都馬上讓人家給他立字據,所以隨身總帶著紙筆,有時候一個上午能簽好幾「單」,筆帽叼在嘴裡都不帶套回去的,所以江湖上給他取了個諢號叫「筆帽黎」。他自己大概覺得叼著筆帽跟流氓叼根牙籤似的都能彰顯個性,便乾脆走到哪裡都這麼叼著。

至於那個姓馮的,周芸也有印象,接診他女兒的是霍青,小姑娘生下來的時候,宮內窘迫缺氧,導致腦癱。前陣子因為咳嗽流涕來醫院,初診確實是胃腸型急性呼吸道感染,但八個月大的患兒,患有腦癱,免疫力本來就差,由感冒發展成支氣管肺炎十分常見,何況問診過程中,霍青瞭解到姓馮的年幼時也有哮喘病史,其女患哮喘的機率肯定比健康孩子要高,所以準備收入呼吸專科病房治療,誰知小姑娘的奶奶——就是正在拍著棺材哭的那個老太太,直眉瞪眼地堅持要把孩子接出院……望著他們匆匆離開急診大廳的背影,霍青憤憤地說:「這不擺明了就想讓孩子死嗎!」胡來順還跟了一句:「別孩子死了再找咱們訛錢就謝天謝地啦!」

沒想到還真被那個烏鴉嘴給說中了。

正當周芸站在診室門口,望著醫鬧們在急診大廳裡搭臺子唱戲亂成一團的時候,胡來順走到她身邊,只往門外看了一眼,就嘲諷地一笑道:「喲,敢情是報恩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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