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節

「在哪個學校上學啊?」

「市二小。」

「喲,阿姨的女兒也在市二小上學呢,只是她六年級了,明年就要畢業啦。」周芸的腦海中閃現出了媛媛穿著舞蹈服準備演出的畫面,輕輕搖了搖頭,將這畫面驅散。她跟小女孩搭搭話的目的是讓她放鬆,可是小女孩的肚皮還是繃得緊緊的。

「來,我們家閨女的小學妹,你現在聽阿姨的,把兩隻小手手的手指頭併攏,然後勾起來,對,就這樣勾著,勾緊點兒,真聽話!」

百試不爽的一招,孩子的雙手一勾,肚皮自然就放鬆了。

周芸立刻將手指輕輕地壓在小女孩的左腹,好像用筆作畫一樣,由淺入深地畫了一個橫著的s形,「收筆」於右下腹的時候,使勁一按,女孩不由得「哼」了一聲,但是看她的眉頭一皺,隨著自己的手指慢慢抬起,旋即鬆開,周芸就放心了。外科醫生有句話說「有收有放不算疼,有收不放真要命」。她剛剛的手法是排查兒童急腹症的另外一個重要疾病:闌尾炎。孩子的眉頭有收有放,說明是按壓導致的反應,而不是闌尾本身存在疼痛,這就排除了闌尾炎。

「沒啥大事,就是普通的急性胃腸炎。」周芸給小女孩穿好外衣,回到自己的診臺,一邊看著各種檢查單子,一邊對她的媽媽說。

母女倆拿了開藥的單子,去藥房拿藥了。周芸這才把李德洋叫了過來,低聲問:「你怎麼搞的,六神無主的?今晚就咱們這幾個人,你頂不住怎麼行?」

「我一想起陳副主任他們就……」李德洋低著頭,手撐在診臺和隔斷板上,聲音有氣無力,「主任,我根本集中不了精力,我太累了,真的,我不想幹了。」

就連這句話,他說得也是那麼的怯懦無力,好像跪地求饒似的。周芸望著他那年輕的額頭上早早地泛起的幾絲紋路,憐憫、悲哀、氣憤、感傷,各種情愫一齊湧上心頭,不禁五味雜陳,最後化成一聲長嘆:「就算走,你也得等今晚過去再說。」

李德洋跌跌撞撞地回到了自己的診臺上,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發呆。患兒家長們的眼睛都很「毒」,一看便知道診室裡誰才是醫術最高的那個,漸漸地從他的診臺旁散開,圍攏到了周芸的身邊。

逮著空兒的胡來順溜到了李德洋身邊,笑不唧兒地說:「咋了?又被主任熊了?」

這倆人過去關係不好,李德洋看不起胡來順不敬業,胡來順覺得李德洋對患者表現得太「」,但是經過急診科大隊人馬在大淩河大橋的遇難,他們都有點兒劫後餘生的慶幸,所以竟親熱起來了。李德洋嘆了口氣,小聲說:「老胡,你不知道,現在我每檢查一個患者,開一個藥,做一個治療,都想著要是錯了會不會捱罵甚至捱打,會不會受處分、吃官司,脖頸子後面壓著三千六百把鍘刀似的,這種滋味兒,太難受了。」

「患者像彈簧,你弱他就強。」胡來順不屑地說,「想當年我剛剛乾這行,跟你一樣,甘灑熱血寫春秋的,後來我明白了,這就是個職業,跟掃大街的、賣樓盤的、做微商的、開滴滴的,沒有任何區別。你給我多少錢,我就給你幹多少活兒,崗位職責裡寫啥咱就幹啥,多一樣都跟我沒關係,上面有寫我捱了打捱了罵必須忍氣吞聲嗎?沒有,那就別怪我不客氣!哪個爺們兒膀子上還沒兩斤肉啊。甭看朋友圈裡一說醫生就一堆點讚的,咱們捱打時給打手點讚的,還是這撥人——吹你是白衣天使,其實是恨你不死。」

李德洋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你就是個傻單純,你以為是你在給孩子看病,殊不知是抱孩子那大人在給你‘看病’呢:有沒有多開藥,有沒有重複檢查,哪句話說得不中聽,哪個治療跟百度上搜的不一樣,人家一筆一筆都給你記著呢!」胡來順冷笑道,「就這一屋子家長,十個有九個腰裡掖著錄音筆,給孩子看好了病算你運氣,一旦有個病情反覆,人家湊齊了七大姑八大姨打著條幅到衛生局告你。」

「那你還這麼囂張,一天到晚懟天懟地懟空氣的。」

「醫院跟公司一樣,你天天遲到,領導不罰你,有一天你按時到了他沒準兒還獎勵你,你天天不遲到,突然遲到一天,那就往死了罰你。你只要亮明瞭‘我是個壞孩子’,那好事找不著你,壞事兒也找不著你——咱們當醫生的,沒有壞事兒,可不就是天大的好事兒嗎?」

正在這時,就聽「哐當」一聲巨響,兩扇門板被撞開了,一個四十多歲的黑臉漢子抱著個小孩衝了進來,他沒有看見被無數患者圍著的周芸,而是直接跑到正在聊天的胡來順和李德洋麵前,跪在地上就砰砰砰地磕頭,嘴裡不停地喊著:「大夫,大夫,求你們救救俺的娃!」把其他患者嚇得紛紛往後躲。

這樣的情形,胡來順見得多了,他一向認為,家長擺出這種過分誇張的姿態,只是一種「表演」,目的八成是為了加塞看病,孩子未必真有什麼大事,所以不但靠著李德洋的診臺紋絲不動,嘴角還流露出一絲諷刺的笑。李德洋卻被唬得不輕,一邊上前攙扶那個家長起來,一邊說:「你別這樣,孩子到底怎麼了?」

黑臉漢子道:「娃半個月前跟同學上山,路過一片墳地時中了邪,好好地坐著呢,突然就打挺,往後這麼抻,抻得都沒個人模樣了,俺帶他去縣醫院瞧了好幾趟,一會兒說是腦炎,一會兒說是癲癇,也沒個定主意,吃了藥也不見好,剛才又打挺了,要死要活的。俺家就這一個娃,您可得救救他啊!」

李德洋看了看窩縮在黑臉漢子懷裡的小孩,臉色有點兒發鏽,但精神狀態還好,便拿起一摞檢查單,越看越迷瞪:「腦電圖、磁共振都正常,查體未見明顯神經系統陽性體徵……孩子沒啥事兒啊。」

胡來順臉上依舊掛著早已看穿一切的冷笑,徑直問那個黑臉漢子:「你掛號了沒有?」

「這不娃的病急嗎,直接衝過來看醫生了,還沒掛號呢。」

胡來順鼻子裡噴了「果不其然」的一嗤,正要回自己的診臺,只見那個小孩突然一聲大叫,全身猛地一挺,雙手後背、五指岔開,指尖抻出老長,頭後仰著,整個身體扭曲而僵直,彷彿有個隱形人正把他的頭和腳呈反方向對摺,要把他攔腰折斷似的。他的臉上浮現出十分痛苦的表情,眼珠子爆了似的往外凸起,嘴裡不停地嗚嗚著一些含含糊糊、聽不清是什麼的言辭!

黑臉漢子喊了一聲「又來了」,然後就抱著孩子不停地嗥叫:「兒啊你醒醒啊,你回來啊!爸在這兒啊!咱們哪兒都不去啊!」

看著這個四肢抽搐,軀體變形,好像拉到不能再滿的一張弓樣的孩子,診室裡的家長們都驚恐萬狀地抱緊了自己的孩子,有的乾脆退出了診室。

「角弓反張。」衝過來的周芸望著孩子說,「這是破傷風的症狀。」

「可是兩週的病程也太長了,而且沒有典型的苦笑面容……」李德洋嘀咕道。

「破傷風的潛伏期從受傷後數小時到數月不等。」周芸望著他說,「而且由於兒童體質特殊,診斷時就更要注意特異性,有單一症狀符合疾病特徵就應高度懷疑,不能強求甚至等待所有症狀都滿足才下結論——」

剎那間,周芸和李德洋都意識到,前者還是把後者當成培養的物件,而後者已經心不在場,於是同時閃避了目光。

李德洋問黑臉漢子,「你兒子兩週前有沒有受過什麼外傷?」

黑臉漢子搖了搖頭:「沒有啊。」

這時,那個發病的孩子漸漸和緩了過來,僵直的身體重新恢復成了綿軟的一團,但目光依然有些呆滯。周芸將他抱上診療床,脫了外衣、褲子,一點點地仔細檢查。

孩子的身上確實沒有發現什麼外傷。周芸正要給他脫鞋檢查,黑臉漢子做檢討似的嘟囔了一句:「大夫,娃半拉月沒洗腳了,那腳可臭了。」

周芸毫不猶豫地把孩子的鞋脫下,一股惡臭即便是隔著口罩也刺鼻難聞,滿屋子的人都一副作嘔的表情,周芸卻神色如常地扒下了髒到發黏的襪子,把兩個小腳丫看了又看,最後在左腳掌上發現了一個早已癒合的微小創口。

「你不是說沒有傷口嗎?這是怎麼回事?」周芸問那個黑臉漢子。

黑臉漢子看了看道:「咳,這是他上山那天,路上給釘子紮了一下,回來到醫務室洗了洗,擦了紅藥水,不幾天就好了,俺們也就沒當回事兒。」

「帶他們到治療室,叫孫菲兒給孩子做個皮試,如果陰性,馬上注射破傷風抗毒素。」周芸一邊把襪子套回孩子腳上,一邊叮囑李德洋。

黑臉漢子抱著兒子,跟在李德洋身後出了診室。周芸來到洗手池,用消毒皂細細地洗著手。胡來順又晃悠了過來,一臉壞笑地說:「主任,你真行,我要是你就不洗那手了,直接抓饅頭吃,那一股蘸了臭豆腐的味兒,比王致和的還純正呢!」

周芸瞪了他一眼,正在這時,診室的門突然被人推開了,一見進來的是大楠,周芸皺起了眉頭,意思是你不好好分診跑這兒來做什麼。大楠火急火燎地說:「主任,不好了,思樂培訓長寧校區打來電話,說他們那裡剛剛發生了學生集體中毒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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