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一種悲憤的情愫襲上心頭,讓她非常想像張大山那樣大聲嘶吼。

陳少玲伸出一雙冰涼的手,拉住了她那雙氣到顫抖的手:「主任,我們都知道了……謝謝您,我們自己再想辦法吧。」

「有什麼辦法?咱們可還有什麼辦法?」張大山擤了一把大鼻子,又使勁咳嗽了兩下,掩飾著聲音裡的絕望。

陳少玲悲慼的目光中帶著一點平靜,彷彿已經接受了命運的安排。她站起身,輕輕地握了一下丈夫的手腕,然後低下頭,從病床下面拿出小玲住院用的塑膠盆,又把掛在衣架上的幾件小玲的換洗衣服疊起來裝袋,當她從床頭櫃抽屜裡收攏起一摞收費單時,想到這些單據如果周芸當主任或許還能報銷,而現在恐怕就是一摞廢紙,不禁神色愴然……

住在「藍房子」裡的其他幾個患兒的家長,也都開始默默地收拾出院的東西,只有一個患神經母細胞瘤的男孩的媽媽,坐在病床邊,呆呆地望著因為長期放化療、皮膚變得黝黑粗糙好像個小老頭的兒子,一動不動。四歲的小男孩昏睡不醒,呼吸淺慢得每分鐘只有十到二十次,可是因為腫瘤發生顱骨轉移的緣故,即便是睡著了,他的眼皮還是被凸出的眼球撐開著,看上去悽慘又可怖。

保潔員老張,那個少玲不在時經常幫忙照看小玲的老頭兒,走了過來,蹲下身子,撿起不知什麼時候掉在地上的毛絨皮卡丘,放在了小玲的枕頭邊。

望見這一幕,周芸忍不住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喃喃地說:「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護士長鞏絨嘆了口氣,對周芸說:「真拿你沒辦法!一會兒我跟陳光烈他們幾個要坐車到新院區去,這邊他暫時沒空管,讓小玲繼續在這兒住著吧,能拖一天是一天,我到了新院區催著黃主任點兒,怎麼也得讓她明天過來一趟……」然後她又對陳少玲說:「那些收費單你先別扔,收好了,我再想想辦法看怎麼能給你們報了。」

在醫院,任何醫療工作的完成,主導者固然是醫生,但護士才是實際的「執行人」,所以護士長的權力比很多人想象得要大。鞏絨這番話,讓陳少玲再一次看到了希望,儘管希望只有火柴頭那麼一點兒亮,但在陷入黑暗的人的眼中,這亮光比太陽還強烈。她停住了收拾的動作,一邊不停地謝著鞏絨,一邊把收費單給了張大山:「你先送餐去,晚上回家把這些單子放到櫃子裡,收好。」

張大山接過收費單,塞進外套上面那個帶拉鎖的兜裡面,拉好拉鎖,然後走到小玲身邊,摸了摸女兒的小臉,把她的被子往上掖了掖,邁著沉重的腳步走出了病房。

周芸跟鞏絨來到女更衣室,幾個護士正在更換衣服,鞏絨也把粉色的護士服脫了,一邊換外出服一邊問周芸:「你下一步有什麼打算?」

「我能有什麼打算,回家等信兒唄,大不了把我開了,我到醫學院當老師去。」

「少來。別人不知道你,我還不知道你?天天累得拿喘氣兒當休息,可是讓你離開這幫生病的孩子,你才捨不得呢!」鞏絨見其他護士都換好衣服出去了,才低聲對周芸說,「我們家那口子不是在市委宣傳部工作嗎,聽說即將上任的市委書記對中央‘堅持公立醫院公益性’的精神貫徹落實得特別堅定,所以你的處理肯定還有轉機,你先回家好好休息幾天,放寬心,趁機也跟媛媛好好談談,她小升初不是想報那個招藝術特長的學校嗎?你就聽她的,別再跟孩子較勁了。你們孃兒倆現在相依為命,可不能再鬧矛盾了……」

鞏絨的絮絮叨叨,心亂如麻的周芸並沒有全都聽進去,她隨口問道:「你們還有多久出發?都誰過去啊?」

「一會兒就走,陳光烈帶隊,我、霍青、袁水茹……基本上急診科剩下的醫護人員都要過去,我就告訴你留下誰吧:胡來順、李德洋和孫菲兒,除了這仨,掛號視窗、檢驗室和藥房還各留有一個值班的。」

「小夜門診和大夜門診的換班呢?新院區那邊急診科派誰過來?」

「沒誰了,今晚的小夜和大夜就他們三個,他們老大不情願,還是陳光烈好說歹說才肯留下。」

周芸大吃一驚:胡來順的醫德一般,李德洋幹活沒有心勁兒,孫菲兒乾脆就是個花瓶。現在是年底,天寒地凍,感冒發燒腸胃病,各種兒科疾病特別容易高發,急診科平時「齊裝滿員」的時候都應診乏力,就剩下這麼三個人,怎麼應對五點以後即將如潮水般湧到醫院的患兒和家長?

想到這裡,周芸急得一把抓住鞏絨的袖子:「你得想想辦法,這麼安排,他們三個吃不消,患兒和家長更受不了,會出大亂子的!」

「這是陳光烈的安排,我也沒辦法啊!」

「至少留下一個霍青!」

「怎麼可能……」鞏絨苦笑著搖了搖頭。

周芸的腦袋裡像撥拉算盤一樣噼裡啪啦地把科室人員計算了一遍,實在是找不出可以替補的人選了,突然像在辣子雞裡又挑到一塊脆骨似的說:「把大楠留下總可以吧?雖然她還只是個實習生,沒有行醫資格證,但她此前衛校畢業時拿過護士資格證,多少也能幫上些忙。」

鞏絨想了想說:「照規矩,實習生正點下班,從來不值小夜和大夜的,但現在也只能如此了。我還得跟她商量商量,看人家願不願意……原來定的是孫菲兒今晚做護士的工作,可是我看她那個新染了指甲連手都捨不得洗的樣子,怕是指望不上了。」

望著靠牆那一排鉛灰色的六門更衣櫃,周芸彷彿看到一面巨大的鐵板正在慢慢擠壓過來,感到胸口一陣憋悶。她知道:未來幾個小時,平州市兒童醫院舊院區急診科將迎來有史以來最嚴峻的考驗,而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禱今晚的「高峰期」不要有太多的患兒來就診了。

「鞏絨,你看我能不能——」她剛剛說出這句話,鞏絨就揮了揮手:「打住!不行!你現在已經被停止一切工作了,就別想著今晚再留在這裡幫忙了,陳光烈留下孫菲兒做什麼你不知道?那就是盯著你的!你現在老老實實回家待著,‘藍房子’裡的那幾個孩子興許還能多留幾天,不然他們今晚肯定要被趕出醫院的!」

周芸嘆了口氣,走出了更衣室。只見急診大廳裡已經開始「上人」了,原先空蕩蕩的幾排藍色候診椅上,現在坐滿了抱著孩子的家長,他們有的在給孩子試體溫表,有的在給孩子換尿布,有的搖著不停哭泣的孩子使勁哄著,還有的斜側著身子撩起上衣給孩子餵奶……根據以往的經驗,周芸知道,要不了多久,整個大廳就將人滿為患。到那時,疲憊的醫生、勞累的護士、煩躁的家長、病痛的患兒,有如肩並著肩、腳踩著腳擁擠在一起的火藥,一個眼神、一句粗話、一聲哭鬧,都將引爆足以炸掉整座大樓的爭吵甚至毆鬥,這樣的場景她已經熟悉到不用閉上眼都歷歷在目的地步。不過,雖然每天開幕後上演的劇目相同,但最後一幕也是相同的:她總是能帶領她的團隊,靠著勇氣和耐心,救火併最終滅火——

今晚,在這個控場者幾乎全部退場的舞臺上,又會發生些什麼?

她不願想,也不敢想,沿著步行梯慢慢向二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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