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節

「給孩子弄點兒水喝。」女醫生說。

患兒的母親趕緊從粗布挎兜裡掏出了一個黑色保溫杯,擰開杯蓋,想扶著女兒坐起來喝水。女孩還是用肘部支撐著抬起軀幹,動作僵硬得好像平地豎起一塊石碑,而且眉頭又一次因為疼痛加劇而皺了起來,牙咬得咯吱咯吱響。

一般來說,腹部疼痛雖然會因體位不同而程度不同,但不會驟然加劇或減輕,為什麼這個女孩兩次由平臥位換成坐位,都會突然表現出如此劇烈的痛苦?

猛地,女醫生想起了什麼,立刻坐到電腦前開出檢查單,交給患兒的母親:「你馬上帶孩子去拍一下胸片。」

「胸片我們不是拍過了嗎?」

「這次不一樣,上次只有正位片,這次加拍側位片——必須排查一下胸椎結核。」

患兒的母親還在猶豫,女醫生的口吻嚴肅起來:「拍胸片並不貴,你別再磨磨蹭蹭的,再拖延下去可能導致孩子癱瘓!」

患兒的母親嚇了一跳,抱起孩子往診室外面跑去。

女醫生揉了揉太陽穴。昨天她值完「小夜」,正要下班,有個服毒自殺的孩子送了過來,她立刻投入到搶救中,等孩子救過來並用車送往新院區的picu以後,看看錶已經是凌晨五點。她趕緊騎上腳踏車,冒著十二月凜冽刺骨的寒風回到家,給熟睡中的女兒做了早飯,等女兒睡醒又照顧其穿衣洗臉梳頭,直到樓下傳來幾聲「滴滴」的車喇叭響,她才拉著女兒的手下了樓,將她送上了那輛米黃色的校車。

看著女兒在靠窗的座位上坐下,她忍不住輕喊了一聲:「媛媛,晚上好好表演啊!」

媛媛把頭側向另一邊,閉上了眼睛。

望著在晨光中漸漸遠去的校車,她的心突然像被剜了似的一疼,因為在小升初報考學校的方向上意見不一,媛媛已經整整一個月沒有跟自己說話了。她想起昨夜搶救的那個服毒自殺的孩子,也是跟媽媽鬧矛盾,說喝藥一仰脖兒就喝下去了……會不會也有一天,躺在自己的搶救臺上的,會是自己的女兒呢?

她不敢再想下去,蹬上腳踏車朝醫院騎去。

與新區相比明顯狹窄坑窪的道路上,龐大的車流和人流都比往日遲滯了幾分,在寒風中影影綽綽。就連鳴笛和車鈴鐺的響聲都有氣無力的,彷彿意識到自己已經被時代拋棄的結局,因而倍感老邁和無奈似的。今天晚上,平州市將在新區召開盛大的晚會,慶祝為期四年的城市整體搬遷工作正式告一段落。從此,這座古老城市的市中心將從大淩河的西岸轉移到東岸。那裡有市政府各個機關雄偉恢宏的辦公大樓,有鱗次櫛比且花團錦簇的高檔居民社群,有更加整潔漂亮的幼兒園、學校、醫院、電影院和商業中心——當然,也有著更加昂貴的生活成本。而遺留在西岸的,則是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以煤礦為主要產業時的廢棄礦廠、跟礦廠一樣蒙著一層黑灰色的大量磚結構居民樓、掛著「某某百貨公司」的招牌卻長期出租給小商販賣劣質箱包皮鞋的商場、有待改造但永遠不會再改造的棚戶區,以及一個可想而知的日趨破敗的未來……

舉一個最簡單的例子,就說平州市兒童醫院吧。按照市政府的命令,所有醫療和行政科室全部搬到位於新區的新院區去,老院區將被徹底拆除,據說是要改造成一個什麼天曉得的懷舊主題文化創意園。為此她在市衛生局徵詢意見會上直言不諱地說:「本市一共三百萬人口,現在只有一百萬遷到了新區,剩下兩百萬市民還在舊區生活,市人民醫院已經遷到新區了,現在連兒童醫院的一個急診科都不給留下,萬一孩子生急病,還要過大淩河大橋到新院區,路上至少要半個小時,耽擱了救治誰負責?!」

主持會議的副局長蔡衡扶了扶眼鏡:「舊區不是還有幾所民辦醫院嘛,據我所知,其中幾所設有兒科。」

她更加生氣了:「那幾個民辦醫院的兒科力量都很薄弱,治治感冒咳嗽還可以,真遇到急重症,連個會給孩子插管的都沒有,而且收費也高,很多診療沒有納入醫保,讓老百姓怎麼看病?更何況,民辦醫院是以市場為導向的,可想而知他們必然會逐漸向新區轉移,到那時候,這邊的兩百萬市民怎麼辦?拋棄了?不管他們死活了?」

市電視臺記者大傻楊正好在前面拍攝,嚇得直朝她擺手,她裝沒看見。

「周芸同志!」蔡衡一瞬間聲色俱厲,「說話前請注意你的身份!」

「我是市兒童醫院急診科主任。」她毫無畏懼地直視著蔡衡的眼睛,「我的身份要求我對本市幾十萬少年兒童的健康負責,請問我剛剛的發言有哪一點不妥?」

會議室的空氣一下子凝固了,最後還是高副院長打破了僵局:「小周,你出去冷靜一下。」

她只好走出了會議室。

會議的最後結果是,醫院整體搬遷的計劃不變,但留下一部分急診科醫護人員「過渡」。雖然聽起來是市裡做了妥協,但在她看來,這種「過渡」不過是針對自己意見的一種緩兵之計。畢竟,作為榮獲多年省「三八紅旗手」、勞模和優秀共產黨員等稱號的她,在市政府的心目中還是有些分量的。當然,隨著一向支援她工作的老市委書記的退休,這種分量也在肉眼可見地減輕……

那之後不久,就發生了護士李河清在醫院被殺的案件,使她的處境更加艱難。

想到這裡,她的頭又疼了起來,揉壓太陽穴的雙指更加用力了。

正在這時,一陣吵鬧聲在診室裡響了起來。她睜眼一看,是另一位就診的家長面紅耳赤地跟胡來順嚷嚷:「你這個醫生什麼態度啊?有你那麼說話的嗎?」

「我該怎麼說話?跟你說了,你們家孩子這病不算急診,得去新院區的門診看,不然在我們這兒出事兒了我們可不管,這話有錯嗎?」胡來順揚著個腦袋,把身子斜靠在椅背上說,「你非得到肯德基點麥香魚,我都給你指出來了:出門左轉麥當勞,你還要我說啥?」

「孩子病成這樣了,還不算急診?你還把我們往外推?你還咒我們孩子出事兒——出了事兒就他媽找你!」那個家長氣憤地說。

「當著孩子別說髒話,回頭孩子學壞了,你也‘他媽的’找我?」胡來順一張胖臉嘟嚕著,露出諷刺的笑容。

家長被激怒了,「騰」地站了起來,一副要動手的架勢,靠在他身上的孩子差點摔倒,咳嗽得更加劇烈了。周芸正要出面干預,坐在門口的急診科醫生霍青已經跑了過來,拽著那個家長的胳膊往自己的診臺拉扯:「這位家長你別激動,孩子生病,受不得驚嚇,不然會加重病情。」然後她對那些本來在她的診臺前圍攏的家長說:「我先給這個孩子看一下,你們稍等。」她的口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使得家長們雖然不滿卻又不好說什麼,只好讓出了一個豁口。

霍青在給孩子聽診前,也是用手焐熱了聽診頭。她一邊詢問孩子病情,一邊翻看著檢查單,一邊跟家長說:「這位家長,我得說您兩句,急診科看的是急病,一般而言,除了三十九度以上的高燒、急性腹痛、吐瀉休克、中毒、不明原因的抽痙、氣管異物、車禍溺水觸電墜樓等意外傷害之外,其他的病都要去門診就診的。」

「這不是沒辦法嗎,你們醫院的門診搬到新區去了,我一看孩子心肝肺都要咳出來了,怕路上耽擱太長時間出事。而且今晚慶祝新區落成,交通管制,計程車都不過大淩河大橋了,我就直接跑到這兒來了……」那個家長滿臉的無奈,「你說你們醫院怎麼能連鍋端到新區去啊,難道我們舊區的孩子都是鐵做的,不生病嗎——就真是鐵做的也有個生鏽的時候吧!」

「就是就是!」圍攏的家長們發出一片憤憤之聲。

霍青沒有說話,給孩子聽完診,把聽診器摘下往後一甩,直截了當地說:「孩子沒大事,已經是支原體肺炎的後期——」

「怎麼會沒大事呢?」那個家長焦急地說,「阿奇黴素的點滴打了三天,其他的藥也吃了,可是這體溫就是下不來,咳嗽也不見好……」

「支原體肺炎的自然病程是從幾天到一個月不等,大多數要一週左右才能退熱,而且從孩子的體溫單上看,這兩天體溫都在三十八度左右了,熱峰下降了,發熱間隔的時間也在延長,這說明孩子在好轉,藥物在起效。畢竟每個孩子的感染輕重不同,對藥物的反應也不同,所以因人而異,不能著急。」

「可是我們都覺得孩子今天咳嗽得特別厲害,還咳出痰來了……」

「支原體肺炎的初期多表現為乾咳,而中後期的一大特點,就是咳嗽加劇,而且會咳出痰液,這其實是在幫助肺部清理分泌物,促進病情的好轉……您放心吧,支原體肺炎的病程雖然長,但預後良好,最終可以完全康復,很少發生什麼併發症。」

家長的神情舒緩了許多:「那麼接下來我們該做什麼?」

「繼續吃藥,少來醫院,避免交叉感染,孩子本來身體就弱,再跑來跑去的,感染上別的病才真叫麻煩。」霍青說,「還有,多喝水,多吃蔬菜水果,少吃膨化食品。」

孩子瞪著一雙天真的大眼睛問:「阿姨,您怎麼知道我吃了膨化食品啊?」

霍青捏了捏他的鼻子,從他的袖子上摘下什麼東西,舉在他面前。儘管她戴著口罩,也掩不住眼角流露出的一絲笑意。

孩子一見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指尖上,是一枚小小的碎薯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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