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邦夫人像能面sup/sup一樣面無表情。
只要她不想說,恐怕能把同樣的回答重複一百年。她把幾近灰色的頭髮綰成髮髻,用濃妝蓋住掛滿贅肉的臉龐,這副醜陋的老態令我想起了什麼,可我一時間找不到答案。
從螺旋樓梯的空洞探頭望去,地下室只有灰色的地板和潮溼的空氣。
*
「我也問過那扇門為什麼上鎖了。可杜邦夫人好像半點兒都不想告訴我。」
聽到我的話,保羅點了點頭。
然後,他用帶著點兒自嘲的語氣說道:「畢竟杜邦夫人是這個家的主人嘛。在她面前,我也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夥子。」
我無言以對。
「重點是地下室被封鎖的理由。你好歹是這個家的女主人,有了解真相的權利。如何?想聽嗎?」
「當然啦。」
我回答道。
「你也曉得維希時期吧?」
「嗯。」
維希時期。納粹佔領下的法國。法國「理應抹去的四年」。電影《卡薩布蘭卡》描繪的年代。
準確地說,它指的是一九四〇年七月至一九四四年八月期間: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德軍的侵略使法國第三共和國於一九四〇年七月解散,而反法西斯同盟與抵抗運動在一九四四年八月解放了巴黎。儘管事發時我還是個嬰兒,可我熟悉這段史實。
當時,包括巴黎在內,法國有三分之二的國土被德國佔領。維希政府在自由區建立起來,並將法國中部的小城維希定為首都,但實際上它不過是德國的傀儡政權。讚頌法西斯,追殺猶太人。一段法國身不由己的時期。
「那時候,法國各地都發起了抵抗運動。當然,拉博裡也有人參與地下活動。領袖正是我的父親格爾蒙。」
保羅俊美的臉龐皺起了眉頭。
「現在人們把抵抗運動的鬥士視為英雄,當時卻並非如此。暗中支援的國民反而是少數。大多數人還是懼怕鎮壓,比起做無謂的反抗,他們選擇忘記現實。
「不過,什麼也不做的人都還好。有部分人卻成了蓋世太保的走狗,又是搞間諜活動,又是打小報告掙分數。給德軍做情人的女子、跟德軍做生意的貪財敗類簡直數不勝數。」
「這我知道,聽過不少。」
保羅哼了一聲。
「越是那些什麼都不做的人,後面譴責的時候他們就越囂張。」
「那你父親後來怎樣了?」
「逮捕後被槍決了,那是一九四三年的事兒。」
「好慘!」
這是我發自內心的感嘆。
此前,保羅從未跟我說過他父親的死因。
「是啊。而且不止我父親呢。因為村民的通風報信,一共有七個人犧牲了。其中還有父親的弟弟,也就是我叔叔。」
保羅依然陰沉著臉,卻隱約可見滿足的神色,也許是我的反應沒有辜負他的期望。
「告密者叫拉克魯瓦,在拉博裡開了客棧和餐館。他是假裝成愛國者的內奸。有個傻夥計把他的店設為接頭地點,結果引來殺身之禍。」
「那個叫拉克魯瓦的真的告密了?」
「嗯。解放後,他的職工坦白了一切。那是父親他們被處刑一年後。當時,百姓開始反抗壓迫他們已久的維希政府,整個法國都掀起了對內奸的大規模肅清。先前神氣十足的傢伙,這下突然得四處躲藏。還接連出現了被剃成光頭的姑娘,就因為她們跟德國士兵有來往。太慘了。」
恐怕每個法國人都見過年輕女性被公開剃頭的照片吧。
「那個拉克魯瓦最後怎樣?」
「當時戈拉茲德家的當家人是我父親的父親,也就是我爺爺。到爺爺那一輩時,戈拉茲德家也沒落了不少,收入比全盛時期的一半還少,但在拉博裡村的威信依然牢不可摧。爺爺一聲令下,就能調動大批村民。
「得知誰是出賣兒子的犯人後,爺爺立刻率領手下的村民闖進了拉克魯瓦的家。接著把他們一家抓來了這兒。爺爺不信任對兒子等人見死不救的官員。擔心即使他們通過正常手續逮捕拉克魯瓦,最後也會因為證據不足或賄賂而放過他。」
這時保羅停了下來,而我用眼神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拉克魯瓦家有他們夫妻倆和兒子一家人。包括三個年幼的孩子在內,合計七人。數量和他告密害死的槍決人數剛好一樣。他們被趕進這間地下室,全被槍斃了,一個不留。」
「連無辜的孩子也沒放過?太殘忍了吧。」
「的確。」
保羅點點頭。
「如今是和平社會,誰都會這麼說。可當時在這個村子裡,要是隻給那些孩子留活路,你覺得結果會怎樣?因拉克魯瓦而死的人裡面,有三個十幾歲的少年。他們死前還經歷了嚴刑的拷問。
「不光是死了兩個兒子的爺爺,全村人都恨給蓋世太保當走狗、中飽私囊的那一家人。就算孩子們倖免於難,也不可能在這個村裡過得幸福。你敢肯定,他們長大後不會向殺害親人的人復仇?」
「或許你說的沒錯,但是……」
「而且,村民們的復仇不止於此。起初大家還聽從爺爺的命令,可陷入興奮情緒後,他們的行為逐漸失控。哪怕沒有確鑿的證據,被視為內奸的人也被相繼肅清。他們沒有走任何程式。結果,死亡人數竟高達二十人。」
「不過,那時的屍體沒有一直扔在地下室吧?」
面對我的提問,保羅的嘴角微微抽搐。
「怎麼可能!對死者不會如此過分啦。如果真這麼做,屍體腐爛後就完蛋了。」
感覺他的語氣中夾著一絲愉悅。
「可這終歸算私刑。即便戰後再怎麼混亂,法律上也不會容許。警察和官員先前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要是公然出現這麼多屍體,他們就必須正視問題了。因此,村民把屍體埋進了這間地下室,用木材製作臨時的棺材,再添上木墓碑,把每具屍體安置得妥妥當當。這便是地下墓穴的由來。話雖如此,他們也不可能在裡面挖地埋棺,於是就把水泥倒進了棺材,即用水泥埋屍。
「這兒的地下室,本是用來貯藏小麥的倉庫。我的祖先機智聰明,儲藏小麥與其說是為了應對非常時期,更像出於一種等待升值的投機心理。所以它比一般的地下室要深得多,也沒有鋪像樣的地板。到了後來,好像多被用於存放食品和燃料。
「事件發生後,爺爺用門堵住了通往地下的樓梯,不僅上了鎖,還把鑰匙給扔了。從此以後,地下室一直被封鎖著,不讓任何人進去。」
「你是說,這種狀態持續了近二十五年?沒一個人當回事兒?」
「我猜是的。別說那些直接參與屠殺的人了,連警察和官員都對此事絕口不提。心知肚明卻不聞不問,這等於他們也在悄悄支援殺戮。時間越久,共犯的感覺就越發強烈。
「本來,大半村民多少都受惠於戈拉茲德家。畢竟歷代當家為村子做出了巨大的貢獻。死者的親戚也不願舉報惹麻煩。大家反倒害怕扯上關係,而今誰都不肯踏進這間屋子。這就是世態人情啊。」
我不知該做何反應,便隨口問道:「那邀請客人來戈拉茲德宅的時候呢?」
保羅似乎有些為難,輕輕地笑了。
「戈拉茲德宅從不招待客人。什麼聚會、晚宴、茶會都沒辦過。」
「這麼說,戈拉茲德家的人都不參與社交?」
作為村中名流,這實在讓人難以置信。
「怎麼會!」
保羅放聲大笑。
「當然要社交啊。我現在也算拉博裡的頭號名人,今後咱們夫妻倆應該有許多受邀的機會。咱們雖不會招待客人,但對方不可能無視咱們。我保證你將在拉博裡的社交界大受歡迎。」
然而此時,保羅的神色忽然嚴肅了起來。
「不過,親愛的。你跟這個村子的復仇慘劇毫無關係。就算你覺得在這間不吉利的房子裡住不下去,我也沒權利責備你。如何?你還敢住在這裡嗎?」
他凝視著我。
「當然嘍。我是你的妻子,不管天涯海角,你的家就是我的家。我不相信幽靈,也不相信德古拉,完全不會放在心上。」
事實上,正如歐洲各地都有地下墓穴的存在,自古以來,人類就習慣把生者的生活構建在死者的遺骸上。人們在教堂裡歡聲笑語地接受洗禮、舉辦婚禮,可那裡其實是片神聖的墓地。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保羅露出了微笑。
從笑臉上可以看出,他是打心底鬆了口氣。
「只是親愛的,你應該更早向我坦白才是,起碼在我們離開巴黎前。不是嗎?」
我輕輕瞪著他。
「對不起!你說得對。但懇請你理解。我不希望你對拉博裡的生活產生一絲猶疑。我需要你,如果沒有你,我絕無法從那種狀態中振作起來。」
我回以微笑。
「親愛的,我當然理解。」
*
早餐過後,保羅出門去了村公所。好像是要跟村長馬蒂厄先生打聲招呼,告訴他自己已經到了。
都說戈拉茲德是拉博裡最有名的家族,可只有在親眼看到這座宅邸的威容後,我才知道那些評論千真萬確。
從臥室的窗戶向下望去,我看到了保羅的背影,優質大衣套在修長的身體上,他微微拖著腳走下坡道。
在這裡,可以一眼望見拉博裡村的主要建築物。幾乎遍地都是平房,在清一色的帶閣樓的單層房中,唯獨教堂的尖塔突兀地伸向天空。
我猛地推開玻璃窗,刺骨的寒風灌了進來。
窗戶這麼小,應該無法從外面窺見室內的樣子吧。戈拉茲德家的祖先雖不是一城之主,卻把自己關在這石頭砌成的要塞中,還在地下倉庫貯藏了大量小麥。在這座宅邸裡,他們想了些什麼,又做了些什麼?
冬風吹個不停,輕輕搖晃樹林。
萬萬沒想到,我會從保羅口中聽說這座宅子裡有片地下墓穴。粗糙的木箱中放著被水泥填埋的遺體,以及他們無聲的怨念——我要找的東西,究竟在不在裡面?
無論如何,現在一切才剛開始。
我深深地吁了口氣。
註釋
在法國,地上樓層指的是一樓,而一樓實際上是二樓,以此類推。——譯者注
能劇是日本最主要的傳統戲劇。「能」是以主角演員的歌舞為中心,與伴奏之唱唸及奏樂所構成的音樂劇。演員使用的面具是「能」的特徵,稱為「能面」。——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