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螺旋樓梯從三樓的閣樓直通地下室,途經二樓、一樓和地上樓層sup/sup,呈順時針悠然旋轉。古老的木扶手泛著黑色的光澤,支撐樓梯的四根長鐵柱暗淡無光。
閣樓的天花板不高。在尚未通電的時代,似乎有枝形吊燈懸掛在螺旋樓梯的正上方,粗實的鐵鉤如今仍留在那裡。
螺旋的中心是直徑約一米的空洞,下方深處的地板昏暗朦朧,如同暗沉沉的玻璃瓶底。地下室似乎連瓷磚都沒貼。
龍鱗般的細長踏板包圍了螺旋,一路旋向地底。彷彿要把人吸入陰曹地府。
我從口袋裡掏出一枚法郎,扔向空洞的正中央。
微弱而清脆的響聲傳入耳中,比預計的慢了一拍。我拿手電照亮正下方,只見一枚法郎在陰暗的地底閃著暗淡的光芒。
無窮無盡的後悔與無處宣洩的憤怒令我深愛的母親飽受折磨。時至今日,她仍被幽禁在這座牢籠之中——我猜情況如此。
為了追尋被毒蛇咬死的歐律狄刻,俄耳甫斯甘願墜身地獄!
不知我能否抵達螺旋之底?
*
一九六七年還剩五天的時候,也就是十二月二十六日那天,我和保羅在拉博裡開始了新生活,一切都仿如昨日。結婚之後,三個月飛快地過去了。
其實我們早該搬來這裡的。戈拉茲德家是統治拉博裡村的大地主,對於現當家保羅而言,住進戈拉茲德宅是他生來註定的命運。在拉博裡生活本就是我們的結婚條件。
然而,聖誕節的巴黎真叫人難捨難分。閃爍的霓虹燈照亮大街,五彩繽紛的飾品點綴櫥窗。餐廳得意揚揚地把生蠔擺在店門口。一眾朋友為慶祝我們的婚姻而特意邀請了我們。
離開巴黎隱居田園,對巴黎女子似乎是種打擊,何況我還這麼年輕——在她們眼中,拉博裡是比布魯塞爾、倫敦更為遙遠的異國他鄉。
哎,還是不瞎說了。
實不相瞞,我挺害怕戈拉茲德宅的,也害怕同保羅在那兒一起生活。找藉口把拉博裡之行一拖再拖,這才是我們在年底搬家的真相。他也不管這一切是不是我想要的……
從巴黎坐火車到拉博裡其實只需兩個半小時(包括換乘時間),可保羅堅持要自駕。
「難道你信不過我的駕駛技術?」單薄的眉毛加上同樣單薄的嘴唇——保羅用他那張標緻冷峻的臉正對著我。
淺棕色的眼眸總是陰霾不散。
「親愛的,我當然沒這麼想。只是擔心你這條腿長時間駕駛會不會疲憊。一路暢通的話還好,但路上可能會堵車吧?」
保羅皺起眉頭。
「疲不疲憊,試了才知道。」
其實我早就知道,保羅已開著新買的雪鐵龍在巴黎與拉博裡之間來回了好幾次。所以這並不是問題。我害怕的,是與保羅在車上單獨相處。沒錯,我害怕被關進轎車這種無處可逃的密室裡……
但出發後,我發現道路都十分順暢,而且保羅是個非常優秀的司機。
離開巴黎市區後,只有無邊無際的田園風景映入眼簾。除開屈指可數的城市,法國其實是個偌大的鄉村。雖然豐饒、健康又美麗,可是太單調了。離開才華洋溢、縱情聲色的巴黎,就意味著進入了無趣的生活。
離拉博裡越來越近,擦身而過的車輛簡直少得可憐。與此同時,天氣也變得陰鬱慘淡起來,彷彿在暗示我們不祥的未來。
「到了,前面就是拉博裡。看到遠處教堂的尖塔了嗎?那兒是村子的中心。」
保羅剛發出興奮的聲音,天空就飄起了薄霧般的細雨。
他指向村落,那裡擠滿了好似迷你模型的房屋。
車子繼續駛向中心,可以看出這裡是以教堂、車站為主的小市區。保羅即將入職的村公所似乎也在市區的一角。
不過,我們要住的宅邸並不在這兒。
「瞧,那便是戈拉茲德宅。」
保羅所指的戈拉茲德宅,是座威嚴莊重的灰色石屋,建在村落深處的小山丘上,看起來像在監視整個村子。
宅邸修建於三百多年前,外觀好似巨大的石棺,沒有任何建築美學上的修飾,牆上鑿的窗子小得不得了。威嚴可畏,彷彿在拒絕一切來客,比起村中權貴的住宅,它更像一座小型要塞。
話雖如此,下車後從正面看,會發現建築的大小並不誇張。石牆遠看壯觀,近看其實有一部分已發黑破損了,說明這座宅邸的繁榮早已成為過去。
從今天起,戈拉茲德宅的居民終於要增加到三個人了。除開我和保羅,還有在這兒住宿的管家杜邦夫人。
這位杜邦夫人看樣子不是個簡單的管家。從前當家開始,戈拉茲德宅便由她管理,當家的不在的時候她也一個人守著宅邸。打下手的女傭另有他人,在她的指揮下,附近的姑娘每天都來這裡幹活。
唯一的男丁是僱工讓-路易,他也不是簡單的男傭。保羅缺席期間,他被任命為戈拉茲德家的財務,可以說兼任了秘書的角色。
當天在宅邸大門迎接我們的,便是杜邦夫人、讓-路易和兩位年輕的女傭。
「歡迎回來,我們已恭候多時。」
杜邦夫人代表傭人表示問候。她是個體格魁梧的女強人,儘管用濃妝遮蓋了素顏,可怎麼看都已年近六旬。她單調乏味的聲音與死氣沉沉的長相配極了,足以使我鬱悶的內心更添一分沉重。
讓-路易則是個安靜的人,用謹慎的言行藏起了自己犀利的眼神。他和保羅一般高,卻擁有體力勞動者的結實身材。淺黑色的肌膚與濃密的捲髮,莫名使人聯想到《呼嘯山莊》中的希斯克利夫。
「這位是你們新的女主人——戈拉茲德太太。她尚未習慣鄉村生活,可能會提出許多要求,希望你們多多留心。」
保羅快活的聲音響徹玄關,像在鼓勵我似的。
我們在戈拉茲德宅的生活,就這樣開始了。
*
「在閒言碎語傳進你耳朵前,我還是先告訴你的好……」
吃完早餐,保羅在食堂的餐桌旁點燃菸草,故作淡定地說出了這句話。
此時,杜邦夫人正忙著指揮女傭們打掃樓上的臥室、整理床鋪。讓-路易今天一早就去跑外勤了。
「親愛的,你相信幽靈和德古拉傳說嗎?」
丈夫的口氣充滿調侃,眼神卻是認真的。
「不信啊。但你幹嗎問這個?難道這房子裡有幽靈出沒?」
我也儘量用天真的語氣反問他。
「可惜還沒有報告說真的出現過。但有傳言說,幽靈、德古拉什麼時候出來都不奇怪。哎,也可能事情早已在村裡傳開,只是我沒聽到而已。畢竟農村人都迷信得很。
「總之在村民眼中,這兒不僅是戈拉茲德家的住所,也是充斥著亡靈與怨念的墓穴。因此他們對這間宅邸敬而遠之,除非有事兒,否則絕不靠近。儘管真相沒這麼簡單……對民間迷信一笑而過固然容易,可迷信的出現也是有依據的。即便如此,你還敢同我在這裡生活嗎?」
我納悶了。
「什麼情況?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也沒什麼,我實話實說而已。」
保羅露出了怯生生的微笑。
「也許你會驚訝,但我還是實話告訴你吧:這座宅邸的房間下面全是墓地。戈拉茲德宅的地下室埋葬著許多人的屍體,都是在這裡遇害的。說得直白點,那裡就是塊地下墓穴。其實也沒什麼,地下室裡出現幾百年前死於嚴刑拷打的人類屍骨,在古堡、老宅裡很正常。
「問題是,戈拉茲德宅的屍體並非很久以前的。不但如此,村裡還有大批人對受害人的長相、姓名、遇害原因瞭如指掌。這片地下墓穴,就是在拉博裡村民的提議下修建而成,為了把大家不願想起的可怕事實永遠塵封。你也看到通往地下室的樓梯被封起來了吧?這便是原因。」
*
戈拉茲德宅有間幽深的地下室,十分符合它要塞般的外觀。這種設計甚至讓人懷疑:以前地下或許有不可告人的武器彈藥庫或牢房。當然,我也是昨天才知道,通往地下室的唯一的樓梯被厚重的門扉堵住了。
昨天我剛到這兒,杜邦夫人便帶著我巡視了一圈室內。起碼我得記住宅邸的佈局。
這裡不愧是修建於大家庭時代的宅邸,房間數量不少。穿過大門便是地上層,這層包括門廳、門廳隔壁的電話室、舉辦舞會的客廳、一次能容納三十人用餐的食堂,以及供傭人們待命的寬敞廚房。
家人的生活空間是緊挨著地上層的一樓,有兩間大主臥和四間略小於主臥的房間。其中兩間分別收納了保羅祖父母和雙親的遺物,另一間是空屋,還有一間似乎是保羅的書房。
「這裡是太太的房間。」
杜邦夫人帶我進入了我的臥室兼起居室,一間朝向東方的寬敞屋子。
牆壁色彩明亮,嶄新的書桌、梳妝檯、生活傢俱被佈置得恰到好處。連擺在房間深處的特大號臥床看起來都沒那麼大了。
聽聞這裡有三百多年的歷史,我曾想象過古色蒼然的傢俱和日用品,很高興我猜錯了。臥室和浴室的裝潢十分現代,不亞於巴黎一流酒店的套房。
「那扇門與主人的房間相通。」
杜邦夫人指著一扇木門,就像酒店連通房的門。
走進去一瞧,才發現大小和我的房間相差無幾。不過,這是間東南朝向的邊角房。站在窗邊,東面的拉博裡村、南面的門前廣場都盡收眼底,恐怕因為這裡是一家之主的起居室吧。
二樓有多間客房及杜邦夫人的臥室和工作間。雖然分配的房間位於朝北的角落,卻與客房檔次相當,看來她這個傭人得到了破格的厚待。
頂層的三樓是間閣樓,因此天花板很矮。過去,閣樓都是女傭和男傭的臥室,現在似乎被用作儲藏室。我看了一下,這裡很有老房間的味道,古董傢俱和破爛玩意兒堆滿了狹小的空間。
然而這座宅邸裡,最讓我感興趣的並不是這些豪華的房間和生活用品,而是門廳正對面——貫穿宅邸中心的螺旋樓梯。它是戈拉茲德宅的象徵,也是進門後最先映入眼簾的東西。
也可以把它當作垂直穿過房屋中央的巨大洞穴,而神奇的磁力暗藏其中,窺視的時候一不小心就會被吸進去。歷史悠久的厚實扶手與踏板都經過了細心的擦拭,泛著黑色的光澤,營造出一種穩重感。
「樓梯就這一座,沒別的了?」
這種規模的宅邸,除了主樓梯,通常還有座從廚房通往閣樓的傭人專用樓梯。然而——
「沒有。」
杜邦夫人回答得很冷淡。
「哦……好奇怪的設計。」
「是嗎?」
老管家戰前就在侍奉戈拉茲德家,彷彿在這座宅邸紮了根一樣。此刻,這位中堅骨幹露出了執行官一般的冷漠表情。
「呀!這扇門上鎖了呢。」
螺旋樓梯將巨大的洞穴包圍,宛如一條大蛇從地下室盤繞到了三樓,但不知為什麼,從地上層通往地下室的樓梯被厚重的木門擋住了。
我轉動門把手,門依然紋絲不動。
「為什麼上鎖?鑰匙在哪兒呢?」
「不知道。」
「那要怎麼去地下室?這樣你也不方便吧?還是說,地下室裡什麼都沒有?」
「我並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