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親子人物誌

他帶著這份心願參加犯人選拔會,但諷刺的是,最重要的平井副總經理本人卻給了他一個「no」。

「好,情況我瞭解了。」

我點點頭。

可是我對他拼命想找鑑定書這件事還是覺得有疑問。

「這種鑑定書如果遺失,只要找鑑定機關重新補發不就行了嗎?」

銀治搖搖頭。

「未經對方同意的鑑定本來就是違法的。我是用特殊管道匿名請人調查的,很難申請補發。」

我偏著頭。

「匿名調查的檔案不能成為法庭上的證據,再說這份鑑定書,其實有沒有在你手上應該都無所謂吧?」

銀治一臉不高興。

「我在乎的不是這能不能成為證據,重要的是,這是那孩子跟我唯一的聯絡啊。」

他反駁我。

兩人相系的事實,不管鑑定書在不在手邊都不會改變。儘管如此他還這麼執著於鑑定書的存在,實在很不合理,但我並沒有再多說什麼。雖然我無法理解,但銀治應該有他自己的堅持吧。

我翻開鑑定書的頁面,問道:

「這上面寫著檢體1和2、檢體3和4,所以你拿了兩個檢體去重複確認嗎?」

銀治說得一派輕鬆。

「不是啦,檢體3和4是順便好奇查一下而已,那是榮治跟小亮父子關係的檢查。」

一脫口就是驚人真相。

我愣了半晌。

木屋裡的暖氣開始運轉,可以聽到暖風吹出嗡嗡的聲音。

「什、什麼?榮治和小亮?」我不顧破音大聲問道。

「小亮,你是說住在隔壁堂上家的小亮?」

「對啊對啊。」

銀治不以為意地說著。

「榮治以前說過『小亮可能是我兒子』,在那之後那兩個人在我眼中就真的像一對父子。」

回想一下,小亮哭泣的臉確實有幾分榮治的影子,認真地對我們傾訴左撇子被矯正為右撇子時的表情也很像。

「榮治他聽了也很高興的啊。」

「什麼?你告訴榮治了?」

我驚訝地高聲叫出來。dna可以說是一個人最高階別的隱私,怎麼能擅自去做親子鑑定,然後輕輕鬆鬆告訴對方:「來,這是你兒子。」

「可是他一直都很疼小亮,又曾經說過『如果小亮是我兒子就好了』這種話,所以我當然覺得這件好事應該要告訴榮治啊。雖然說那句話只是期待,但我想榮治心裡多少有些底吧?」

聽到這裡,我赫然一驚。

開啟握在手裡的榮治遺書,看著那份「前女友名單」。

楠田優子、岡本惠理奈、原口朝陽、後藤藍子、山崎智惠、森川雪乃、玉出雛子、堂上真佐美、石冢明美……

上面確實寫著「堂上真佐美」。

紗英曾經表達過對堂上妻子的不滿。當時她說過堂上妻子的名字叫「真佐美」。

「所以說,榮治跟隔壁鄰居太太搞外遇?」

我問銀治。

「這……」銀治的視線朝上,交抱起雙臂。

「其實隔壁太太本來跟榮治是同事,因為這個原因才會請她當獸醫的先生照顧巴克斯,榮治還把輕井澤家隔壁土地賣給那對夫婦,所以就順序上來說,應該是先外遇,然後才變成鄰居的。」

但就算要列前女友名單,誰會連已經去世的外遇物件名字都寫上去?或許人到了死前,也不在乎是不是外遇了。村山說過,製作這張清單的時候,榮治不斷在旁邊介紹這是個什麼樣的女孩,那個人又如何如何,看來榮治這個人非得把所有「我的前女友」都介紹完整才甘願。

「你什麼時候告訴榮治這件事的?」

銀治把手放在下巴上思考,回憶著當時的經過。

「鑑定結果一出來我馬上就去告訴他,應該是一月二十九日的傍晚。」

「二十九日,也就是榮治去世前一天。」

「對,當時他看起來已經很痛苦。榮治已經有心理準備,知道自己時日不多,他說:『我要把遺產留給小亮,替我叫村山律師過來。』所以我當場打電話給村山律師,請他隔天中午過來。」

我看著自己手中緊握的遺書日期。

第一封遺書是一月二十七日,第二封遺書是一月二十八日。

隔天二十九日,他知道自己有個兒子,又想要改寫遺書。

但是他沒能成功改寫,隔天三十日凌晨就過世了。

「榮治的病情那麼糟嗎?」我再次確認。

「他本人一直把『我快死了』掛在嘴邊。實際上是不是病到攸關生死我也不清楚,但看起來確實挺難受的。」

假如有人恨榮治恨到想殺了他,那何必特地下手殺掉已經在瀕死狀態的榮治?應該讓他就這樣死去,然後在一旁靜觀,暗自慶幸才對。

但如果隔天遺書將被改寫成對自己不利的方向呢?

犯人可能是打算在他改寫遺書之前殺了他,甚至還可能預想到,反正榮治已經是瀕死狀態,趁此時殺了他,還能用病死來收場。

考量到萬一被判斷為病死的可能,讓榮治握住強肌精z的針筒。這麼一來,發現遺體的森川家人就會努力掩蓋死因。

榮治家向來不上鎖,他睡前又會服用安眠藥。只要是能在那個時間去那個地方的人,誰都有可能犯案。

而擁有這麼強烈動機要殺害榮治的,只有一個人。

「是堂上先生殺的吧。」

我悄然說出這個名字。

「堂上先生?」銀治又問了一次。

「對,因為一旦榮治改寫遺書,最困擾的應該是堂上先生。」

銀治顯得有些疑惑。

「可是榮治的改寫會讓小亮拿到很多錢,這對堂上先生來說應該是好事吧?」

我忍不住噗嗤一笑。

從沒想過我也有說這句話的一天。

「有些東西比錢更重要。對堂上先生來說,要是被外人知道小亮是榮治的孩子,就算給他幾百億,他也不願意吧。不,應該說他討厭的就是能拿到幾百億這件事。自己對孩子來說,本來是獨一無二的父親,但突然出現的親生父親卻一口氣砸來大錢,這麼一來堂上先生的面子往哪裡擺。」

「但是如果不想要錢,就算遺書上那麼寫,也大可拒絕啊。」

我搖搖頭。

「假如是自己要領取確實可以拒絕,如果是孩子,那麼做父母的不能代替他們拒絕。基本上擁有親權的人不能做出對孩子不利的決定。」

我直盯著手裡緊握的榮治遺書。

「我本來懷疑拓未,仔細想想,拓未沒有理由特地下手。就算放著不管,榮治也會因身體狀況不佳而死。」

「那村山律師跟這保險箱怎麼解釋?」銀治問。

「如果目的在於保險箱的內容,就不會丟進河裡。對犯人來說,只要讓這些東西不見天日就行了。你這份鑑定乍看之下看不出所以然,換句話說,除了你以外沒有人會覺得這份資料有價值。榮治的遺書早就刊登在網站上,這些資訊也已經無法消除。剩下的──」

「只有『前女友名單』了。」銀治接了下去。

「對,看了這份名單就知道太太的名字也在上面。而村山先生也是因為他看過前女友名單才會被殺的。」

「這也太過分了!」銀治抱著頭。

想起當時我們在輕井澤宅邸拔草時,村山曾經對堂上說:「關於榮治的遺書,有些事想跟您談談。」

我一心以為是要談他身為照顧巴克斯有功者收受遺產的事。

實際上,村山可能是想確認,真佐美身為前女友該收受的遺產,堂上打不打算代替她領取。

這時候堂上才知道榮治的前女友名單上有自己妻子的名字。

堂上應該無法忍受,這個世界上有人知道他妻子外遇的事實。沒想到村山被殺之前說的那句話,「看是自己死,或者毀了對方,總之都得落入單槍匹馬的對決」,還真的應驗了。

我看著手上的前女友名單。

「搞什麼『前女友名單』呢,要怪就怪他弄出這種東西。會對這種東西感興趣的,也只有紗英了吧。」

說到這裡,我整個人僵住了。

下個瞬間,我忍不住說:

「紗英有危險。」

紗英手上應該有前女友名單的複本。

我馬上打電話給紗英,問她前女友名單的複本給誰看過。

紗英對我突然打電話來顯得很詫異。

「只給你跟雪乃看過,沒給其他人看過啊。」

她還說得悠哉悠哉。

結束通話紗英的電話,我緊接著打給雪乃。

「哎呀,麗子小姐,好久不見呢。下次再來我家住吧──」

我打斷繼續想往下說的雪乃。

「雪乃小姐,紗英小姐給你看過榮治的『前女友名單』對吧?」

「我看過那張紙。不過她只是丟到我面前,我沒仔細看過內容。」

「這件事你跟誰說過?」我加強了語氣。

「剛剛堂上先生才來問了同一件事,所以我告訴他紗英小姐手上有複本。」

我感到自己全身發涼。

「剛剛,是指多久之前?」

「就是剛剛啊,大概五分鐘前吧。」

「紗英呢?紗英現在人在哪裡?」我隔著電話大喊。

「你怎麼突然這麼大聲?紗英小姐今天應該在東京家裡。在她自己那間公寓裡。」

我迅速問了住址,然後又確認。

「你該不會把這個住址也告訴堂上先生了吧?」

雪乃一頭霧水地說:

「他問,我就說了。我看紗英小姐好像也不討厭堂上先生,告訴他應該沒關係吧。」

我沒跟雪乃說明就掛了電話。

接著我馬上又打了一次電話給紗英。電話沒接通。

時間是晚上十一點多。已經沒有前往東京的新幹線了。

「銀治先生,請你儘快把『前女友名單』的訊息公佈到網站或者影片上傳網站上,要快!還有馬上報警。」

說著,我起身抓住放在桌上的車鑰匙。

「借個車,我要去找紗英。」

3

我開著賓利,疾馳在深夜的上信越車道上。

沒有新幹線的這個時段,堂上一定也是開車前往。這輛高階車的最快車速,一定能早堂上一步找到紗英。

假如超速太嚴重,可能會吃上刑事官司。不過我對刑事官司案件紀錄中取締超速的地點瞭若指掌,只有在接近那些地點時才會放慢車速。我發自內心慶幸自己是個律師。

結果我比一般時間快三十分鐘來到紗英公寓前。因為銀治事前通報,當場也來了兩名警察。

我走近警察,其中一人問:

「是您通報的嗎?您報告的房間我們按了很多次電鈴,門都沒開。」

「門沒開,那你們就想辦法開門啊。」

我這樣反駁後,警察一臉不開心,但我沒理他們,繼續催促。

「快點跟管理公司聯絡,叫他們準備鑰匙啊。快點!」

幸好紗英住的是有長住管理人的高階公寓,十五分鐘後,管理人一行來到紗英房間前。

「剛剛那麼緊急地通報,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要是什麼事都沒有,你可是要吃上妨害公務罪的。」

我推開發牢騷的警察,走進紗英房間。

小巧的一房一廳格局,室內裝潢是很有紗英風格的粉紅色系。

我很快地巡過客廳、餐廳、廚房、浴室,但沒看到紗英人影。

這期間我一直撥打紗英的電話,一樣沒接通。

「你看,沒人在吧。除了妨害公務罪,你還要吃上一條住居侵入罪。」

我對不斷在旁邊干擾的警察怒吼。

「煩死了!再吵我就要因為你們任務怠慢申請國賠!」

可是警察大人卻說:

「現在追加一條脅迫罪。總之你先跟我們回署……」

不知什麼時候又來了一輛警車,兩名警察走下車。他們的任務當然是抓住我這個可疑分子。

在公寓前跟警方唇槍舌劍的我,周圍被四名警察包圍。

就在這時候,不斷撥打的電話終於接通了。

「麗子小姐啊,幹嘛打那麼多通電話給我?」

聲音聽起來很有精神。我馬上切換為擴音,並且在嘴唇前豎起一根手指,示意周圍警察不要出聲。

「紗英,你現在在哪裡!」

我憤怒地大叫。

「你明知我喜歡堂上先生,故意搶走他對不對!」

為了從紗英口中問出訊息,我隨口編了一套謊話。

這是我設下的陷阱。

片刻沉默之後,紗英嗤嗤地笑了起來。

「怎麼能說是我搶的呢,是醫生主動來約我的啊。」

她聲音聽起來很得意。

我心想,就差這最後一步了,於是輕輕點了頭。

「少來這套。我看你現在應該是窩在自己家的暖桌裡,孤單地剝著橘子吃吧?」

我換上嘲諷的語氣。

而紗英也更加強了她的不屑。

「才不是呢!我現在就要去品川埠頭,跟堂上醫生一起欣賞彩虹大橋。」

我指向警車,要警察們現在立刻前往品川埠頭。但是這些反應遲鈍的警察卻只會搖頭。

「都已經這麼晚了?堂上醫生真的會去嗎?」

我繼續套她的話。

「他剛剛已經跟我聯絡,說再十分鐘左右就會到。」

她還沒來得及講完這句話,我就大叫:

「紗英快逃!堂上想要你的命。」

但果然不出所料,紗英已經結束通話我的電話了。

我馬上轉向警察們說:

「你們都聽到了吧?快點去品川埠頭啊。能看到彩虹大橋的地點應該不多吧。十分鐘之內有個男人會帶著毒藥出現。快點啊!」

但警察還是無動於衷。

我終於忍不住,決定豁出去什麼都不管。

我胡亂指向一個地方。

「啊!黑田檢察官!」

我隨口叫了個檢察官的名字。

這時警察們都反射性地轉過頭去,打算敬禮。

這個瞬間,我朝著停在一旁的賓利跑去。

警察也慌張地追在我身後,不過我可是參加過田徑全國高中綜合體育大賽的人呢。

我跟中年警察之間的距離漸漸拉開,跳上賓利迅速發動了車子。

我一路疾馳到品川埠頭,大概花了七、八分鐘吧。期間刻意闖了幾個警署前的紅綠燈,還超速衝過十字路口。

後方傳來警車的警鈴聲。其中還混雜著警告聲。

「前方車輛,停車!快停車!」

從這些聲音我可以確認警方都確實跟上來了。

我把車朝品川埠頭裡衝。

賓利之後,緊接著三輛警車。

我一放慢車速,視線的右邊就竄出一輛警車。看來是預先埋伏的。

我急忙把方向盤切向左邊,馬上要踩煞車。

但終究來不及,車頭撞上了黃色柵欄。

柵欄是堅硬的鐵製。

我可以感覺到撞擊的力度讓柵欄扭曲,車頭凹陷。

我馬上從車上跳下來。

附近被警車車燈照得很亮。

我在車燈中看見了人影,朝著那人影跑過去。

「堂上!」

我大喊。

兩個人影中較大的那一個往我這裡回頭。

「『前女友名單』已經在網路上公開了!」

堂上好像沒聽清楚,我放聲大喊:

「所以你就算殺了紗英也沒用了!」

我大叫時,警察魚貫下車打算圍住我。

我對著警察怒吼:

「那男人手上有毒藥!旁邊的女人很危險!」

警察看到深夜出現在埠頭的一對男女,似乎也覺得有些可疑,用手電筒照著這兩個人影。

堂上和紗英驚訝地看著我。

「麗子小姐,發生什麼事了?」

紗英訝異地問。

「站在你身邊的堂上,就是他殺害榮治的!」

我大聲說道。

「怎麼可能。」

嘴上雖然這樣說,但紗英還是浮現出不安的表情,跟堂上拉開了一點距離。

「堂上,證據都已經齊全了,你死心吧!」

我不知道證據到底齊全了沒,但總之得先讓堂上死心。

遠觀的警察漸漸將我包圍。從警察跟警察的縫隙之間,我可以看到另外有幾名警察也走近了堂上和紗英。

我看見堂上將手上的包包高高舉起。

他似乎想將包丟進海里。

糟了!

我奮力用肩膀撞開包圍著我的警察們。

趁警察還沒反應過來,我突破重圍狂奔。一頭撞向堂上的側腹部。

堂上的包包離開他手中。

眼角餘光可以看見包包在空中劃出一條弧線飛出去。

我立刻調整好一度失去平衡的身體,曲膝用力一跳。

伸長的手指尖抓住了包包的邊緣,用力拉回來。

我就這樣跌落在埠頭的堅硬水泥地上。

「好痛……」

我一邊哀叫一邊爬起身。

手裡環抱著堂上的包包。

「你這個人……」

我聽見堂上在我頭上低喃。

警察紛紛聚集到我和堂上身邊。

堂上說了聲「可惡!」單手推開擔心跑上前來的紗英,開始奔跑。

我對包圍的警察大叫:

「抓住那個男人!」

警察顯得很困惑,面面相覷。

「快!快追啊!」

幾個警察應該是被我的氣勢傳染,也急忙追在堂上身後。

我像唸咒般不斷對包圍著我的警察說:

「這個包包裡一定放著毒藥、那個男人是殺人犯,你們一定要抓住他,要是讓他跑了,我就會以怠慢任務這個理由去申請國賠。」

圍著我的警察露出很不耐煩的表情,我不顧羞恥和後果放膽去做,但我很清楚,如果不讓他們覺得「這個人放著不管反而麻煩」,警察是不會有動作的,所以警察覺得煩反而是個好徵兆。

結果那天晚上,我被關進警署內的拘留所。

這裡沒有暖氣,只有一張起毛球的薄毯,但是我卻坦坦蕩蕩地躺成了個前所未有的大字形,睡得很沉。

我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沒有愧對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