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小丑的盤算

1

「做得太過火了吧。」

隔著探視室的壓克力板,津津井律師這麼對我說。

我低著頭,無話可說。

正式進行逮捕拘留手續,警察問我要找誰當辯護律師時,我腦中只想到津津井律師。雖然有過爭吵,我也對他做出很多失禮的舉動,但在我認識的律師當中,最厲害的還是津津井律師。

本來以為會被拒絕,但是津津井律師卻在接到聯絡後一個小時就來了。

「就當你欠我一次。」

我安靜地點點頭。

「本來是想這麼說的,不過呢,欠下人情的其實是我。這次就當我還掉上次欠你的人情,一筆勾銷吧。」

津津井律師彎嘴一笑。

「人情?你什麼時候欠我人情了?」

我想不到任何線索。

津津井律師跟平常一樣平靜的開口。

「劍持律師之前說我鞋子髒、指出我家庭不和諧時,我當時惱羞成怒。因為我很相信我太太,實在不覺得她會做出不該做的事,所以我一心覺得你是故意在客戶面前造謠。」

「當時真是很不好意思。」我再次低下頭。

「不、不要緊的。之後我開始仔細觀察我太太的狀況,發現她臉色很糟,好像一直在勉強自己。她那個人很好強,什麼都沒說,是我硬把她拖去醫院,才發現是初期胃癌。幸好發現得早,還能乾淨地切除。」

我只能安靜眨著眼,聽著這意外的發展。

「這都多虧了劍持律師敏銳的觀察。我太太平時都把我的鞋擦得很乾淨,但那陣子因為身體吃不消,沒能顧到這方面。我自己是絕對發現不到這一點的。」

我滿心困惑地看著津津井律師。

「那真是太好了,不過這也只是結果論。當時我確實對您很失禮……」

津津井律師搖搖頭。

「結果論就結果論吧。其實結果就是一切。你看著吧,我也會交出理想的結果。妨害公務執行、入侵住宅、脅迫、施暴、違反道路交通安全法等等,現在劍持律師身上有很多條罪名,但是十天後,我一定讓你恢復自由之身。」

津津井律師堅定地這麼說,然後瀟灑地離開了探視室。我不知道他打算怎麼做,但我相信可以放心交給他。

之後幾天,接二連三有許多人來探視。

首先是朝陽。

一聽到我被逮捕,她立刻紅著眼睛趕來。我深深覺得她真是個率直的人。

聽朝陽說,當天晚上幾十分鐘內堂上就被警察給包圍,接受任意性偵訊。如同我所說,堂上包包裡放了違法的毒物,直接被逮捕。他正在接受相當嚴密的偵訊,看來要自白殺人或竊盜罪行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接著出現的是銀治。

本來以為他因為知道當晚的騷動,所以特地來慰問我,沒想到只是來抱怨我把他的愛車賓利猛撞上柵欄,讓賓利變成廢車。

我一怒之下回嘴:「區區三千萬日圓的車再買不就成了!」即使這樣怒火還是無法平息,我還開始對他說教:「你不如開著新車,快點把真相告訴平井副總經理。再逞強又有什麼意義。」

下一個來的是富治。

我很感謝他帶來各式各樣的糖果點心和書籍。從他挑選點心的眼光看來,富治應該也是個相當嗜甜的人。書籍方面如同猜測,果然是馬歇·牟斯的《禮物》。

富治告訴我,小亮會暫時由拓未和雪乃來照顧,他現在還無法理解養大自己的父親被逮捕的現實。拓未和雪乃說因為要陪著小亮,所以無法來看我。

另外,之所以決定讓小亮住進雪乃他們家,也是因為一向不肯離開榮治家的巴克斯,竟然乖乖住進了雪乃家。聽說狗會察覺到人不安的情緒、在旁陪伴,巴克斯可能是考慮到小亮不穩定的心理狀態,所以願意陪在他身邊吧。真是可靠。

下一個來的人倒是令我意外,竟然是我哥哥雅俊。

雅俊很不可置信地盯著我的臉。

「我真沒想到你會到牆壁那一邊去。」

身為法律人,這句話我可得嚴正澄清,我立刻打斷他。

「我現在是還沒有被起訴的嫌犯。日本採用無罪推定原則,除非做出有罪判決,否則請將我視為無罪的人。隨便說我在牆壁的那一邊,好像我已經進監牢一樣,這種說法非常不妥──」

我一開始反駁,雅俊就笑了。

「看你這麼有精神我就放心了。」

儘管是留置所這麼惡劣的環境,我還是從第一天開始就狂睡,連續睡了兩天之後,感覺這裡就像自己家一樣,覺得自在又放鬆,每天沒有任何壓力在這裡無所事事,當然有精神。

「爸媽都很擔心你。」

聽雅俊這麼說,我忍不住噗嗤一笑。

「媽也就算了,爸怎麼可能擔心我。」

雅俊表情無奈地說道:

「你是爸最自豪的女兒,他當然會擔心你啊。」

我實在聽不下去,回他一句:

「我才不是什麼自豪的女兒呢。爸爸經常稱讚你,但是卻一次也沒誇獎過我。」

雅俊盯著我的臉。

「你真的都不記得了嗎?」

他問我。

要記得什麼?我根本不知道他這話是什麼意思,我想應該是不存在記憶中的事吧。

「你剛上小學的時候對爸這麼說過:『我在外面有很多人稱讚我,爸你就多多稱讚很少受稱讚的哥哥吧。』現在想想這句話對我還真是失禮。」

「我說過這種話嗎?」一點都不記得了。

「說了啊。當時你哥哥我還挺受傷的。」

我們又閒聊了幾句,雅俊說他跟優佳結婚典禮的時期已經決定,之後便離開了。

最後一個來看我的,是紗英。

紗英一臉不悅地走進探視室坐在我面前,沉默了一陣子。

明明是她自己申請探視,我也不願意主動開口,於是我也僵持沉默著。

探視時間大約只有十五分鐘左右,但是前五分鐘兩人都很安靜,就在守在後方的監視警察開始沉不住氣時,紗英才小聲地說:

「謝謝。」

這個愛逞強的女人,表現得還真不錯。

紗英來的時候堂上的偵訊已經大有進展,報章雜誌上都大幅報導了他的供述內容。

堂上透過妻子真佐美留下的日記,知道小亮不是自己的親生兒子,但他繼續隱瞞這個事實,想要把小亮當成自己的兒子養大。

妻子真佐美知道過去銀治曾經讓女傭懷了孕,最後母子兩人都被趕出森川家,所以孩子其實是榮治的這件事她也難以啟齒。

今年一月二十九日傍晚,榮治把堂上叫來,說他要把遺產留給自己親生兒子小亮,打算變更遺囑。榮治這麼講或許是出於好意,但堂上卻因此萌生了殺意。

隔天一月三十日凌晨,堂上潛入家中,對榮治靜脈注射了即使解剖遺體也不容易檢測出的氯化鉀。

榮治以前曾經讓堂上看過試作品,因此他知道強肌精z保管在家中某處。他從保管的地方拿出一個強肌精z的針筒,讓榮治握在手裡。

根據他的供述警方再次偵查蒐證,漸漸地找出物證。

比方說堂上家中大量動物用針筒的針頭粗細,跟留在榮治左腿的針孔剛好一致。

殺害榮治時,他輸給了在耳邊低語的惡魔。「反正這個人也活不了多久,讓他的壽命縮短幾天也不至於遭天譴。」可是既然殺了榮治,假如被外界知道妻子外遇,那就「白殺了」。這大概就是我曾經跟朝陽提過的「協和號效應」這種心理傾向吧。當村山問堂上,願不願意代替亡妻接收身為前女友應繼承的財產時,他就決定要殺害村山。

堂上把動物用的中藥「附子」塗在香菸上,殺害了村山。跟村山說話時他知道前女友名單放在保險箱裡,所以偷了整個保險箱丟在附近的河裡。

「紗英,你知道他們外遇的事嗎?」

紗英安靜地點點頭。

紗英仔細地確認過那份「前女友名單」,當然知道堂上亡妻的名字也在上面。但是人已經走了又不方便說她壞話,她一定很悶吧。正因為紗英沒有張揚,秘密才得以維持,但這卻讓她生命遭到威脅,說來也真是諷刺──

「對了,你要的東西我帶來了。」

紗英手裡拿著一疊厚紙。

「之後再送進去給你。」

我透過津津井律師,請紗英收集了某份資料。

「謝啦。」我也向紗英道了謝。

紗英一撇頭。

「這又沒什麼。」

她的側臉一樣那麼不可愛。

銀色的星形耳環在紗英耳邊晃著。這種運動風的設計款式看來不太像紗英的偏好,格外引人注意。

我隨口說:

「耳環看起來滿有型的。」

紗英把手放在耳邊,看著我的臉。

我和紗英就這樣沉默了十秒左右,盯著對方看。我可以清楚看見紗英的眼睛漸漸變得溼潤。

紗英再次別過頭去,像是想逃開我的視線。

「這是榮治表哥送我的成人禮。」

紗英眼睛一眨,一滴眼淚應聲滴落。

「榮治表哥死了,堂上醫生又被抓了。」

紗英低著頭,小聲地說:

「我的男人運真的很差耶。」

說著,擦了擦眼角。

「為什麼每次都只是單戀收場呢。」

下眼線漸漸暈開。

我覺得紗英的戀愛無法開花結果,不是男人運的問題。但是她從來沒有看起來這麼可憐過,我什麼也說不出口。

正因為紗英仰慕榮治,自己對殺害榮治的堂上曾經抱有些許好感這件事,也讓她更加自責吧。

我下意識掏出面紙,想遞給紗英。這是雅俊想到我有花粉症,特意送來的。不過我跟紗英之間還有一片透明壓克力板。這也是當然,但那一瞬間,我竟然忘了這片壓克力板的存在。

緊握著面紙,我單手放在壓克力板上。

「唉,你就是運氣差了點。」

我盡力換上開朗的語氣。

「那就去結緣神社什麼的拜一拜就好啦。」

紗英突然丟過來一個挑釁的眼神,丟下一句:

「我才不要跟你一起去!」

真是一點都不可愛的傢伙。

本來想回她一句:你就是這樣才沒有異性緣,但再說下去只會愈吵愈兇,還是算了。

「都已經在吃牢飯了,你還是先擔心自己吧!」

紗英站起來背對我,往前走去。

這個世界上,要是有一個男人能喜歡上紗英也挺好的。我只能將希望寄託在微小的可能上,期待能出現一個瞭解這個愛逞強的紗英獨特魅力的男人。目送著她纖瘦的背影,我暗自為紗英的幸福而祈禱。

紗英離開後,我認真地讀起紗英帶來的「基因體z股份公司法務調查報告書」。

我要找的內容是第四十八頁,「與紛爭、列管幫派之關係」這個專案。

留置所裡的我,獨自嘆息。

我想,所有的謎題終於解開了。

2

令人驚訝的,如同津津井律師所說,拘留十天後我終於獲釋。

我很好奇他用了什麼樣的魔法,其實說穿了就是津津井律師去威脅檢察單位裡的高層。

四月也即將進入後半。跟外界隔離了十多天,我覺得自己有點像跟不上時代的浦島太郎。

接受偵訊的堂上,因為殺害榮治、村山的罪名被正式逮捕。媒體報導從強肌精z的副作用,一轉為真兇落網,讓森川製藥的股價急遽攀升。這似乎也是因為許多報導都對榮治表示同情的關係。

堂上被逮捕後幾天,金治總經理、平井副總經理、定之前常董聯名發出宣告表示:

「犯人選拔會上不認定堂上為『犯人』。」

雖說是故人的遺願,但公司判斷,不應該讓殺人兇手得利。

由於這項判斷在倫理上的正確,獲得外界的肯定,森川製藥的股價更是扶搖直上。

獲釋後經過一週左右,四月二十四日星期六。

我一大早就精心打扮,前往橫濱。富治名下的大型遊輪,要從橫濱港出海遊覽。我也獲邀登船。

富治沒有汽車駕照卻能開遊艇,我真是無言以對。金治替遊艇換上新的塗裝當作慶生禮物,今天也同時是遊艇新裝亮相的日子,邀請了很多親戚。

不過我的目的是拓未。

颯爽登船後,穿梭在向我走近的富治和眾多精心打扮的賓客之間,我尋找著拓未的蹤影。

我發現拓未跟雪乃一起坐在二樓沙發區,毫不遲疑地走近。

「借一步說話。」

拓未看到我上前來。

「有什麼事嗎?」

聲音聽起來很不情願。

雪乃一臉困惑,輪流看著拓未和我的臉。

我繼續往下說:

「我約了好幾次,你都沒答應跟我見面不是嗎?抱歉,我們換個地方吧。」

我揚起下巴指指外面的甲板。

「如果你願意在這裡講,我也無所謂。」

拓未垂下肩,像是死心了,他靜靜站起來,跟著我來到甲板上。

遊艇慢慢地駛離橫濱港。春陽日暖,微風習習。周圍水面反射著光線,宛如鏡片散落般美麗。

鼻子覺得有點癢,打了個噴嚏。我有花粉症。早知道就該事前先吃了藥再來。

「再過一星期,榮治過世就滿三個月了。」

我單手放在扶把上。

「是啊……」拓未似乎在觀察我如何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