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治留下那奇妙的遺書,難道是以三個派系的對立為前提,為了防止公司分裂,想將森川製藥的股份託付給能找出妥協點的人物?
話說回來,假如是這樣,又何必牽扯什麼殺人、犯人等聳動的字眼,大可暗地裡靜悄悄進行,這一點讓我百思不得其解。實際上正因為包含了殺人、犯人這些吸睛的內容,媒體才會聚集在森川製藥周邊。這對高層、公司員工們來說理應相當困擾才對。
尤其是總經理、副總經理、常董這三個人,於公於私所有時間都被媒體追著跑。每當觀眾家中電視機又開始播放這三人一言不發埋頭逃竄的影像,森川製藥的股價就會下跌。
即使承受這些麻煩,這三人依然參加了犯人選拔會,正是因為如果只讓其他人來挑選新股東,在派系鬥爭上會對自己不利。
「請各位看看這些資料。」我從包裡拿出一份檔案發給三人。
我可以感覺到高層們的眼神瞬變。
「倘若我的客戶取得貴公司股份,預計如下行使議決權。首先,關於貴公司預計於後年上市的肌肉輔助藥『強肌精z』。」
高層們紛紛往前探出身,視線落在我製作的資料上。
關於今後的中期經營策略,我簡單扼要,極其中庸地說明了對這三者都沒有壞處的計畫。
例如,新藥「強肌精z」是由定之常董所主導推動的計畫,為業績低迷的森川製藥引頸期盼的新產品。
這是森川製藥跟生技新創企業「基因體z」這間公司共同研究所開發出來的肌肉輔助劑,集結了最新的基因體編輯技術。聽說只要進行「強肌精z」的靜脈注射,接受注射者的基因定序經過編輯,就會變異為容易長出肌肉的基因。
可怕的是,這將會從根本改變接受注射者的基因,假如以這新基因進行繁殖,新基因將會垂直遺傳給其子孫。由於目前還沒能預見這方面的潛在危機,之前一直盛傳這種新藥還要很久才能商用化。
沒想到在去年秋天左右,森川製藥發表了「銀髮族肌肉輔助劑」強肌精z即將上市的訊息。聽說他們將使用族群侷限在預計不再有繁殖活動的高齡族群,僅以輔助衰弱肌力為目的進行基因體編輯,用這個邏輯說服了厚生勞動省。
這份新藥上市的新聞稿讓森川製藥走勢低迷的股價瞬間高漲,股價創下新高,還登上了經濟報頭版。
這對常董派來說是一大功績,成為將來問鼎總經理之位的一大王牌。站在金治的角度當然不想看到這個結果。如果從平井副總經理的觀點來看,這可以說是提高森川家族存在感的好材料。雖然平井副總經理不希望森川家族的影響範圍擴大,但他還是樂見公司業績能提升。
在這三方各懷鬼胎的情況下,我提出了各取其中庸的計畫,建議在平井副總經理勢力下的部門成立一個新組織,設定「強肌精z」的銷售部隊。
這麼一來平井副總經理可以把搖錢樹放在手邊,藉此牽制森川家族。
金治總經理應該很高興跟常董之間的勝負不再成為焦點。
另一方面,常董派的功績將會被搶走,但卻可以避免派系鬥爭導致新藥無法上市的最糟狀態。此外,既然計畫是由常董派主導的這個事實不會消失,那麼至少可以對總經理派、副總經理派賣個恩情。
我透過這個提案,將森川家內部派系鬥爭的種子各個擊破。
「我可以保證,就這些內容簽訂正式的股東協定,列為合約上的義務。」
我剛說完,平井副總經理立刻嘲笑般地吹了聲口哨:「咻~」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想得挺周到的嘛。」
「這個計畫是你想的?」他問我。
我面不改色地回答:「不,這是我客戶的意思。」
「律師這種人還真是討人厭呢。」
平井副總經理開心地笑了起來。
「我覺得可以讓你的客戶成為犯人。」口氣相當乾脆。
「等一下。」他身邊的金治總經理揚聲。
「關於這件事我們會立刻找法律顧問商量。你、呃……」
「我姓劍持。」
「劍持律師,能不能請你在其他房間稍待片刻?假如你有時間的話。」
不愧是行事慎重的金治總經理。他應該是打算馬上跟律師確認,抓住我回答裡的漏洞後推翻這個提案吧。
「當然,我沒問題。」
語罷,我站起身,在黑衣保鑣們的催促之下離開會議室。
這段期間中,定之常董一直用他那對像蛇一般溼濡濡的眼睛盯著我,一言未發。我感覺到心裡稍微有些苦澀的不安。
3
我獨自一個人被帶到不同樓層的會議室,等了三十分鐘。
儘管對方端出茶來招待,但是在這裡乾等總覺得像被軟禁,就在我開始有這個念頭時,房間的門開啟,剛剛帶我過來的櫃檯小姐走進來。
她對我低頭致歉。
「不好意思,能請您再稍等一下嗎?如果您不介意,這是可以在敝公司咖啡廳使用的餐券,您可以在那裡稍事休息。」
她交給我一張約莫紙幣大小的紙張。
儘管還有些未了的任務,但我心裡已經覺得跨過了今天的關卡。
於是我打算放鬆一下心情,吃點甜食和咖啡。法律事務所裡沒有員工餐廳或咖啡廳,偶爾造訪客戶公司時有機會進對方的員工餐廳,總覺得莫名開心。
我任職的法律事務所旗下有四百多名律師,可能也有負責跟森川製藥相關業務的律師。但我過去沒負責過這間公司,這也是我第一次進總部大樓。剛好可以趁機觀察一下員工的氣氛。我二話不說地答應,走向咖啡廳。
總公司大樓整個十二樓都是咖啡廳。這裡就像大型購物中心的美食街一樣,有各色各樣的餐飲店家進駐,環繞著牆面排列。
中央那片座位區,以森川製藥的品牌色淺綠色為基底,統一為鮮豔活潑的色調。
我豎起耳朵,走在入座的員工之間,他們有的正在吃較遲的午餐,或者較早的晚餐,也有人在這裡輕鬆地會面、討論工作。
大家聊的多半是四月開始的部門調動、這次預計可以拿到的獎金,還有說說上司壞話等無關緊要的話題。
我忽然從其中聽到一個清楚的聲音,彷佛從周圍雜音中浮出。
「那我走嘍,下回見。」
是榮治的聲音。
不可能,榮治已經死了。
但那低沉美聲幾乎跟榮治一模一樣,聽了真的會以為是他本人。
我立刻環視周圍,但是並沒有看到可能是聲音主人的人物。
我的心臟噗通噗通跳動。
自己也嚇了一跳。我訝異的是自己竟然會這麼驚訝。
明明已經好幾年沒見,也從沒想過要見面的人,像這樣聽到他聲音,跟榮治相遇時的記憶忽然鮮明地甦醒。
榮治跟我上同一所大學,是大我兩年的學長。
他連續兩年必修課被當掉,三度修課才會跟我在同一間教室上課。說是上課,其實也就是人坐在座位上,課堂上榮治幾乎都在睡,看來也完全不懂上課內容。
快考試前,他對坐在附近的我哭訴,這次要是再被當掉就得留級了。沒辦法,我只好把自己的筆記借給他影印,兩人也因此開始交往。
一開始,榮治猛烈的攻勢讓我有點困惑。不知道是打扮還是言行舉止的關係,男孩子多半都覺得我很「可怕」,對我敬而遠之。偶爾會有「喜歡被虐」的男孩子會試探地來接近。
但是像榮治這種超級正向又自戀的男人,絲毫不帶自卑情緒跟我相處,倒是挺罕見的。跟他聊天時也不覺得他有任何挖苦的意味,相處起來很輕鬆愉快。
「你說喜歡我,到底喜歡我什麼?」
我曾經這樣問過榮治。榮治不假思索地回答:
「喜歡你的善良。」
說來也奇怪,我就是因為這樣決定跟他交往。
不知為什麼,榮治的回答很打動我,讓我覺得很開心。
「善良」這個詞彙,聽起來是不是很像老套的讚美?但是在我人生過去的二十年,從來沒有人說過我「善良」。
美人、漂亮、聰明、身材好、運動神經好,我一天到晚聽到這些讚美,總是因為自己擁有的條件或能力獲得讚美,從來沒有遇見過能發現我內在美德或品德的人。
所以即使不是稱讚我善良,假如說我誠實、有禮、謹慎──當然這都不是我的特質──聽到這些讚美我應該也會很開心。
「你比我善良吧。」
聽我這麼說榮治搖搖頭,說道:
「你跟我不一樣。像麗子你這種人,是最善良的。」
我突然驚覺到這樣的榮治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不禁一陣愕然。
每當別人問到我喜歡榮治哪點,我都會先回答「長相很帥」,其他的優點頂多就是聲音很好聽吧。畢竟我們交往才第三個月,這混蛋就跟喝酒時認識的來歷不明的女人搞上了。
儘管如此,我非但沒有因此討厭他,反而有種氣不起來的心情。追根究柢,他身上還是有些吸引我的地方吧?
儘管是這樣的男人,死了還是讓我覺得有點難過。
可是我依然沒有掉眼淚,那是因為他跟我的人生只有短短的交集。我沒資格慎重其事去悲哀。
我出神地走在咖啡廳裡。在最近的一間店裡買了咖啡,找個最近的座位坐下。換作平常,可能還會順手買個甜甜圈什麼的,但現在實在沒那個心情。
單手拿著咖啡發呆的時間,應該只有短短幾分鐘。
嘟嘟嘟,口袋裡行動電話的震動聲將我喚回神。
是沒看過的號碼。我狐疑地接起電話。
「喂?麗子小姐嗎?」
是個年輕女人的聲音。
「我是優佳。」
優佳、優佳。這名字好像聽過、又好像沒聽過。
「啊,我們前一陣子見過面,我是雅俊的未婚妻。」
「喔喔喔,是優佳小姐啊。」記憶忽然甦醒,我連忙接過她的話。
我忘得一乾二凈,她就是前幾天回老家時認識的哥哥未婚妻,優佳。
那個長得像顆漂亮紅豆大福、極不起眼,個性卻挺不錯的人。
「優佳小姐是怎麼知道我手機號碼的?」
我跟優佳只有那天見過一次,兩人也沒交換聯絡方式。
「是雅俊告訴我的。我告訴他為了慶祝爸的六十大壽,需要聯絡你。」
「我爸的六十大壽還有好幾個月吧?」我打了岔。
「其實那不是我的真正目的。麗子小姐,你現在有時間嗎?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
看來優佳並不是真心想確認我有沒有時間。她間不容髮地繼續往下說。
「我覺得,雅俊他可能劈腿了。」
聽到這句出乎意料的話,我差點噗嗤笑了出來。
我那不起眼、身上找不到一絲亮點的哥哥怎麼可能劈腿。
「他最近很奇怪。每天都很晚回來,又經常突然出差。上次我還在他口袋裡找到帝國飯店的收據。我問他,他也只是說因為工作啦、加班啦,或者是應酬需要。麗子小姐,你能不能幫我探探他的口風?」
優佳繼續往下說,顯得語氣凝重。
聽著她這些話,我立刻拉回情緒,甚至覺得剛剛還沉浸在多愁善感情緒中的自己簡直是白痴。
「不不不,優佳。請恕我直說了,我哥是不可能劈腿的,你這絕對是杞人憂天。」
我一邊安撫她,一邊幾乎要笑出聲來。雅俊這個人連交個女朋友或者結婚都那麼不適合,更別說劈腿了──
隔著電話跟優佳交談後,頭腦漸漸冷靜下來的我,看看手錶確認時間,已經是下午四點半了。
我到咖啡廳來已經快要三十分鐘。距離剛剛離開總經理們的面談則過了一個小時。我猜想差不多要有人來招呼,而且我也沒那個閒工夫因為我哥的未婚妻這莫名其妙的擔憂而花費心神。
就在這時候,正前方傳來一句:
「你就是劍持麗子吧!」
那聲音幾乎是吼叫了。我嚇了一跳,匆匆結束通話優佳的電話。
我座位正對面有個長相窮酸的年輕女人,雙手扠腰張開腿站著。
沒有錯,窮酸。這個形容詞剛好適合她。
年紀大概比我小一點,二十五左右吧。
一頭長髮要卷不卷,就像泡糊了的拉麵一樣,瘦骨嶙峋的身形好比在那件淡粉紅色連身裙裡遊著泳。上下翻動的假睫毛反而更凸顯出她的日系輪廓,我忍不住直盯著那女人的臉。
女人沒等我回答,劈頭就說:
「你也是榮治表哥的前女友吧。」
也是?所以說這女人也是榮治的前女友?
假如這個女人真的是榮治的前女友,那他口味未免也太雜了。
我不是一個會嫉妒男人前女友的人,但如果他有個古怪前女友,就表示我也可能被歸類為古怪女人,這讓我開始有點煩躁。
手中的行動電話開始嘟嘟響起,不過我猜應該是優佳又打了過來,先決定不管她。
「請問你是?」
聽到我的問題,女人傲然往後一仰。
「我是森川紗英,榮治表哥的表妹!」
那語氣彷佛正在做出什麼重大宣言一樣。
「我有事找你。」
這個自稱叫紗英的女人嗓門很大,周圍的員工都保持一段距離,不時偷瞥觀察我們的狀況。這讓我覺得很尷尬,心想,得先收拾好眼前這個場面。
「你好,紗英小姐。請坐啊。」
我邀她在旁邊座位坐下。
如果她坐在我對面,可能會繼續這樣大聲說話,那還不如坐在身邊,方便彼此悄聲交談。
「什麼叫『請坐啊』?我們公司可不是你家呢。」
嘴上雖然抱怨,但或許是我謹慎的應對削弱了她的氣勢,紗英老老實實在我入座的沙發右邊坐下。
既然姓森川,是榮治的表妹,那應該是森川金治的外甥女。金治有姊姊跟弟弟,但弟弟銀治應該沒結婚。所以這個名叫紗英卻一點英氣都沒有的女人就是金治姊姊的女兒,也就是我剛剛見過的定之常董他女兒吧。
「剛剛金治舅舅聯絡過我,所以我跟富治表哥一起趕過來了。不過拓未哥現在來不了。」
會對一個外人用家人跟自己的關係來稱呼「舅舅」或者「表哥」,再怎麼掩飾都很難掩飾掉自己的稚氣。
富治是金治的長男、榮治的哥哥。八卦雜誌上曾經介紹過,這個長男完全不參與森川製藥的經營。
拓未這個名字我還是第一次聽到,不過從她之前說過的話推測應該是紗英的哥哥、定之常董的兒子吧。
「金治舅舅看起來很著急,說關於榮治表哥的遺產處理有事要商量。」
我側眼看著徑自說個不停的紗英,心裡想著,像她口風這麼不緊的女人,假如好好利用說不定會是個方便的工具。但如果她是全方位的多嘴聒噪,就好比刀的兩刃,當然也可能會對外說些對我不利的訊息。
「那麼紗英小姐您為什麼會來這裡呢?」我故意裝傻問她。
「還有什麼為什麼!」
紗英突然大聲叫了起來,附近有好幾個人紛紛轉過頭來。我平靜地微笑,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
「金治舅舅告訴我,有個女人自稱是犯人的代理人,找上門來,聽了名字之後我嚇了一跳。你是榮治表哥的前女友吧?榮治表哥在遺言裡不是說過,要把輕井澤的土地和別墅送給前女友嗎?」
紗英連珠炮似地繼續說。
我被她的氣勢震懾,只能點點頭。遺書裡確實寫了這些內容,不過我一心忙著處理篠田代理人的工作,並沒有太留意那些內容。
「我一直在猜想,到底是什麼樣的女人會把榮治表哥唬得團團轉,好不容易趁村山律師不注意偷偷影印了一份榮治表哥的『前女友名單』。你看!」
紗英拿出一張a4大小的紙張,放在桌上。
上面洋洋灑灑列了十幾個女人的名字。
楠木優子、岡本惠理奈、原口朝陽、後藤藍子、山崎智惠、森川雪乃、玉出雛子、堂上真佐美、石冢明美……
名單中還有跟榮治同樣姓「森川」的女人,我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不過上面名字寫的是「雪乃」,看來並不是我眼前這個女人。
「你看這裡。這個劍持麗子,就是你吧!」紗英指著紙上某處。
上面確實寫了我的名字。
這件事本身讓我有些驚訝。
只交往三個月的男人,我根本不好意思宣稱是我前男友,假如要計算我前男友的人數,我通常不會把榮治算進來。
但榮治他似乎不管交往多久,一樣覺得「大家都是我的前女友」。這一點讓人感覺到他少根筋的個性,一方面覺得煩,但又有點好笑。
「有句話我不吐不快,所以寧願缺席家族會議,特地到咖啡廳來找你。」
紗英帶來的前女友名單上只寫了名字。但她竟然能在這麼大的咖啡廳裡一眼就認出我,可能已經事先調查過我的長相。現在這個時代,只要逛逛sns,就能找到一定程度的資料,對眼前這個暴衝型的女人來說,這點小事我想根本不算什麼。
「其實我對金錢財產什麼的一點興趣也沒有,家族會議我也覺得麻煩透頂。」
紗英忿忿看著我。
「我就是無法原諒你這種人。」
那個瞬間,她眼睛一亮。長相雖然依舊窮酸,但那小小的黑眼珠卻讓人感受到無可撼動的頑固意志。
「如果你是榮治表哥的前女友,那榮治表哥死了,應該很難過才對吧?但是你卻當什麼代理人還是律師的,打算靠這件事來賺錢。」
我可以看到紗英眼眶紅熱溼潤了起來。但是她堅持在自己討厭的女人面前絕對不能哭,拼命忍著淚。
聽到紗英這番話,我一方面覺得在道義上她說的的確沒錯,可是回到自己的心情或感覺,又覺得不盡然如此。
榮治死了我雖然也難過。可是這跟我的工作或者賺不賺錢是兩回事,兩者好像是由不同引擎在驅動。面對榮治之死的悲哀,並不會阻止我從事與榮治之死相關的工作。
「不過工作就是工作。」
我給了她這個標準答案。
刑事案件中如果我擔任被告的代理人,偶爾會遇到這種場面。
被害人或者被害家屬,會痛罵我為虎作倀,竟然願意為了那種壞人工作。
「這麼親密的人過世了,照常理來說,就算是工作,多少也會覺得有些抗拒吧?」
「這……這倒也是啦。」
我一邊聽著紗英的話,一邊也覺得,自己的感覺確實不一般。
我可能跟一般人不一樣,所以才能做出一般人辦不到的工作。我並沒有覺得自己這樣很好,也無意因為個性如此,就想為自己開脫。
我也不會輕率地說紗英這種人太感情用事,其實我甚至有點羨慕她。
「這次輕井澤物件的點交,你該不會也想來吧?」
「物件點交?」我還摸不著頭緒,反問了一句。
「你真是什麼都不懂耶。」
紗英嘴上這麼說,但好像因為自己知道我不知道的事情顯得有些得意。她繼續說:「下星期六要點交輕井澤的物件啊。村山律師的網站上有公告不是嗎?」
紗英提出了這個相當實際的話題,我的腦袋瞬間切換,進入冷靜思考。
「舒活法律事務所」的網站上確實刊登了接受遺贈者的財產點交日,也公佈了召集前女友們的日程。
如果參加這場聚會,就可以獲得輕井澤不動產的共有持分。
我根據地號查了一下大概的資產價值。土地跟建物加起來大約是一億日圓左右。假如參加聚會的前女友有十個人,那麼就是一人一千萬日圓。扣除稅金和手續費等實際變現之前各項支出,實收頂多也就是五百萬日圓。
雖然算是一筆臨時收入,不過擔任篠田代理人、爭取遺產當然更有效率,假如會影響到篠田這邊的工作,我甚至覺得不去參加這場前女友聚會也無妨。
「我還沒有決定──」
說著,我抬起頭,剛好跟盯著我看的紗英四目相對。
紗英細長的眼睛讓我忽然想起定之常董如蛇一般的視線。
平井副總經理似乎想要挑選我的客戶為犯人。金治總經理看來吵嚷得誇張,不過如果再加把勁,要攻下他應該也不難。
這麼一來,該擔心的就是定之常董了。而現在,腦子看起來不太好使的常董女兒紗英就在我眼前。假如從她這裡下手,或許能抓住常董某些把柄。
我小心地挑選用字。
「紗英小姐跟那些前女友不一樣,您算是榮治的親人吧。」
紗英的鼻子微微抽動。
很明顯,紗英對榮治懷抱著超越親戚關係的特殊情感。正因為是親戚,所以無法跟榮治再拉近距離。因此不難想像她心中對我這種前女友的憎恨。
「輕井澤物件點交的時候,紗英小姐應該也會以森川家代表的身分參加吧?」
紗英露出驚訝的表情,顯然之前並沒有考慮過這個可能,但她馬上介面。
「那當然啊,對那些玩弄榮治表哥的女人──不,那些跟榮治表哥多多少少有些緣分的女人,我得親自跟她們道謝才行。」
我微微點頭。
「那我也去。像紗英小姐這樣的女人出現,很可能會被榮治的前女友嫉妒、攻擊,這樣我可不放心。」我臉不紅氣不喘地這麼說。
「喔……這、這倒是,倒是沒錯。」
「我這個人很擅長吵架,要是有奇怪的女人找紗英小姐麻煩,我馬上可以替你罵回去。」
「那、那太好了,就拜託你嘍。」
紗英難敵我的攻勢,輕輕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