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父親,幾乎是把貶低我當成一種興趣。
所以即使優佳不惜犧牲自己來救場,他還是繼續取笑我。
「這傢伙到了這個年紀連道菜也不會煮,根本嫁不出去。」
我知道不管對父親說什麼都沒有用,但忍著不說就不是我了。
「爸跟哥不是一樣不會下廚嗎?幸好你們能結得了婚呢。」
聽了我這句話,父親那張跟我極相似、輪廓深刻的臉轉了過來,大喝一聲:
「你是這樣對自己父親講話的嗎!」
我一點也無所謂。滿不在乎地回應:
「你是我爸沒錯啦,但我可不記得是被你養大的。你只是把錢帶回家裡而已吧。」
我和父親瞪著彼此。
雅俊一臉不耐地打破了沉默。
「夠了沒?連這種日子也要一見面就吵嗎!」
我察覺到變得怯懦僵硬的優佳傳來的視線,覺得對她有點抱歉。
我知道父親跟我個性非常像。我很清楚父親情緒的波動。
我甚至覺得,在這場爭執中始終安靜杵著不動的母親,像一種詭異的生物。而我心想,絕對不要活得跟母親一樣,不要過著只能在家裡安靜忍耐的人生。
我拒絕了母親要我留下過夜的要求,速速離開爸媽家。
在爸媽家待太久對我的精神衛生會有不好的影響,我這個人可沒那麼不合邏輯,去特地挑對自己不好的事情做。
坐在回程電車加裝暖氣的座椅上,突然一陣疲倦和睡意襲來。
就在我差點打起盹來的時候,隨意握在右手的行動電話震動了起來。
本來以為一定是信夫捎來的訊息。
我跟信夫從那天晚上以後就沒有聯絡。我是當然不會主動跟他聯絡,而信夫竟然五天都沒跟我聯絡,這讓我很不高興。
我有點期待他至少能跟我說一聲:「都是我不好。」
但出乎我意外,這封簡訊是森川榮治寄出的。
我每天晚上睡前都會把當天的瑣碎小事忘得一乾二凈,而幾天前的事幾乎宛如隔世,所以看到「森川榮治」這個名字一時間還想不起是誰,後來想到是前男友,也還是一陣狐疑,不知道他為什麼找我。
實際上看了簡訊內容後才想起來,原來是我先跟對方聯絡的,看了畫面上顯示的文字後我更是驚訝,還反覆看了兩三次。
睡意頓時煙消雲散。
簡訊上是這樣寫的:
「劍持麗子小姐,謝謝您的聯絡。敝姓原口,我負責照顧森川榮治的起居生活。榮治已經於一月三十日凌晨長眠,前幾天剛平靜舉行過喪禮。」
這簡訊上面說榮治已經死了。
一月三十日,剛好一週前。
就是我跟信夫共進晚餐的前一天。
榮治年紀大我兩歲,應該還沒滿三十。
為什麼呢?
這是我第一個念頭。年輕人的死因中最多的就是自殺,其次是癌症等疾病,第三是交通意外等意料之外的事故。
這樣看來,榮治有很高的機率並非善終。他到底為什麼會死?雖然知道這樣不應該,我還是忍不住好奇。
我一點悲傷或害怕的心情都沒有。跟自己同輩的人去世這件事有點脫離現實,怎麼也無法相信。
再說,我在當律師之前的研習過程中,看過相當多因為過勞死、自殺或者職場意外等死於非命的人。對死的感覺可能已經變得很遲鈍了吧。
我想了想,傳了一封簡訊給大學研究課前輩,跟榮治交情還不錯的篠田。
篠田跟榮治一樣是從附小直升到大學,聽說他們家跟森川家是世交。
篠田很快就回了我訊息,說是關於榮治的事想跟我商量,邀我現在去喝一杯。
我二話不說馬上答應。一方面是抑制不住對榮治這件事的好奇,另一方面也因為在爸媽家的不愉快讓我心情很糟,很想找個人說話。
我們約在東京東方文華酒店的酒廊見面。
篠田大概剛參加完婚禮,身穿閃耀著光澤的西裝,手裡還提著裝有婚禮紀念品的大紙袋。他本來個子就不高,幾年沒見,當然還是沒長個子。現在肚子比以前更大,西裝前面的扣子都快繃開了。
「咦?你變胖了嗎?」
聽我這麼說,篠田回答:
「最近聚餐很多啊。麗子你都沒變呢,而且還愈來愈漂亮了。」
他眯起那本來就很小的眼睛這麼說。
篠田的父親經營一間小貿易公司。篠田本人自稱正在遊學,其實只是到處玩樂。畢竟是富家少爺,玩樂也多半是打高爾夫、開遊艇等體面又拘謹的休閒。
「不過這次的事你聽了應該也很震驚吧,畢竟你也跟榮治交往過一段時間。」
看到篠田露出八字眉的同情神色,我也急忙收起笑臉,低垂著眼眨了眨。
其實我並不怎麼震驚,不過附和少爺的這點常識,倒還是有的。
跟榮治交情不錯的篠田應該打擊不小。儘管如此他一開口還是先顧慮到我的心情,充分展現出一個受到良好教養人特有的善良之心,反而是我覺得有點侷促。我愛錢,但從來沒想過跟富家子弟結婚,就是因為我討厭這種侷促的心情。
「對了,你說有事要找我商量,是什麼事?」
我直接切入正題。
「說到這個……」篠田在這裡頓了頓,有點故弄玄虛的味道。
「跟榮治的死有關。我也想聽聽麗子你身為律師的意見。」
說著,篠田拿出行動電話,點開某個影片上傳網站的畫面。
「現在不是有些人會把影片上傳到影片上傳網站,然後根據播放次數來賺取廣告收入嗎?」
我點點頭。聽說收入還不錯,所以陸續有人為了博取點閱率,投放刺激性高的內容。
「榮治的叔叔銀治,現在已經一把年紀了,但好像就是靠這種影片上傳的收入維生。」
篠田給我看的這段影片,還加上了「禁止外傳!森川家危險的家族會議」這個聳動標題。
播放之後,畫面上可以看到擺放了西式豪華傢俱的客廳裡,聚集了六、七個人,有人在沙發上蹺著二郎腿還不時換腳,有人站著走來走去,都透露出正在焦心等待的氣氛。
從畫面角度和震動的感覺看來,應該是用裝在手提包上的小型攝影機偷拍的。
畫面中出現一個大約六十歲左右,一頭銀色短髮還有黝黑肌膚的精壯男子。
「各位。」
他面對畫面開始嚴肅地發言。
這個男人似乎就是銀治。
「接下來這場森川製藥創業者家族的聚會……」
聽到這裡我不禁揚聲:「什麼?!」
「等、等一下。森川榮治的森川,是指森川製藥?」
我打了岔。
看到我目瞪口呆的樣子,篠田先暫停了影片。
「麗子你以前沒聽說嗎?」
「完全不知道。」
竟然沒發現富家公子就近在身邊,我真是當局者迷啊。
能就讀一路直升大學的學校,家境應該不錯,但我沒想到他的家族竟然是知名的大藥廠。
榮治很不愛提家裡的事。我對家人也一樣有複雜的情感,所以我從來不會主動去問。
「看來麗子不是為了錢跟他交往,是真的喜歡榮治呢。」
篠田有感而發地這麼說。我把「其實我只是喜歡榮治那張臉」這句真心話收在心裡,誠懇地點點頭。
「榮治向來都瞞著身邊的人自己家裡是森川製藥這件事,他老愛說:『如果更受歡迎我可吃不消』。」
篠田輕笑了一聲,我也被他傳染,放鬆了臉部肌肉。這確實很像榮治會說的話。
我們重新開始播放剛剛暫停的影片。
「我的侄子森川榮治前幾天過世了。啊,對了,他是我哥哥的次子。我們今天聚在一起,是因為要公佈他的遺書。替各位補充一下,榮治幾年前從奶奶那裡繼承了一大筆遺產。詳細數字我也不清楚,但差不多有六十億吧。」
「六、六十億?」我下意識地重複了這個數字。儘管是企業的創業家族,但以一個剛滿三十歲的次男來說,我覺得這個金額也未免太龐大。
篠田馬上將手指抵在自己嘴唇前,「噓!」了一聲。我連忙環視周圍,幸好酒廊的座位跟座位之間留有充分的桌距,周圍其他客人也都專注在各自的對話上。
我們繼續看影片。
沒多久,榮治的法律顧問,一位年老男子登場,開始朗讀榮治擬的遺書。內容實在是太不可思議,第一次聽到時我忍不住要懷疑自己的耳朵。
一、將我所有財產贈與殺了我的犯人。
二、關於找出犯人的方法,另外遵循我託付給村山律師的第二份遺囑。
三、若在我死後三個月內無法找出犯人,我的遺產將全數歸國庫所有。
四、倘若我並非因某個人物刻意所為而致死,遺產同樣全數歸國庫所有。
我們看完影片後沉默了好一陣子。
我從來沒聽過這麼詭異的遺囑內容。當然,我並不是專精處理遺產繼承的律師,所以對這方面並不算熟悉。
但儘管如此,還是能看出這份遺書有多奇怪。
實際上,影片中當遺書內容公佈之後,也立刻出現一個男人的怒吼:「胡鬧!這種遺書誰會當真!」大概是所有親戚拉扯成一團吧,影片也在混亂中中斷了。
「榮治他、是被殺的?」
我向篠田提出這個單純的疑問。
篠田搖搖頭。
「榮治死於流感。喪禮上他父親是這麼說的。」
流感?
篠田的聲音迴盪在我腦中。
「他本來就有重度憂鬱症,體力也很衰弱。」
榮治罹患憂鬱症,我完全不知道。
「這幾年惡化得相當嚴重,所有親戚都小心翼翼地對待他。」
據篠田說,榮治隻身住在輕井澤的別墅靜養,頂多只跟附近的鄰居夫婦有些往來。
不過他畢竟是病人,也不能放他一個人不管,所以主治醫生會來看診,附近醫院也會派專屬的護理師過來。一般醫院不太可能配合到這個地步,不愧是鼎鼎大名的森川製藥,他們運用跟醫院之間的關係,安排了這些特殊待遇。
光聽到這一點只能讚歎金錢的力量真是無遠弗屆,可是再想到這也顯示出親戚們對榮治有多敬而遠之,就不由得全身發毛。我感到一種窺探陰暗水井、深不見底的寂寥。像我這種連他得了憂鬱症都不知道的人,也沒資格譴責他的親戚。
「他為什麼會得憂鬱症?有什麼原因嗎?」
篠田搖搖頭。
「他父親也說完全沒有線索。我明知道不該問,但還是很好奇,曾經試著問他本人。不過榮治那傢伙也只是用超級認真的語氣對我說:『像我這種帥哥還這麼有錢,根本享盡了超乎規格的各種好處,我就是這個世界的異數。這種超常規格的人,當然不適合活在這個世界上。』聽了我也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篠田表情陰沉,但我卻忍不住噗嗤一笑。
腦中忽然鮮明浮現榮治的樣子。都是學生時代的往事,出社會後現在回想起來覺得好遙遠。心情就好比不經意地翻開老相簿一樣。
榮治確實是個無可救藥的自戀狂。
他到底有多自戀呢?一起出門買東西時,他會看著自己映在櫥窗中的臉自言自語。
「我長這麼帥該怎麼辦哪?」
實際上他確實長得帥,這樣說倒也還好。
但這可還沒完,他還會繼續往下說:
「我這麼受上天眷顧,到底該怎麼活下去好呢?老天爺對我到底有什麼期待?我有義務要把這些幸運分給全世界!」
說著,他會走進最近的便利商店,把身上所有的錢都丟進募款箱。有一次因為這樣搞得自己沒錢坐電車回家,我還借了他一千日圓。
話說得那麼滿,其實腦子不太好使。
也不知該說他是不懂得深思熟慮、太過樂觀,還是行事太誇張。
假如是稍微過度自信,或者愚蠢,我可能也會不耐煩地反擊,但是能到他這種境界,就又另當別論了。
所以篠田剛剛說的這些我打從心裡相信。
「確實很像榮治會說的話。如果因為這樣而得了憂鬱症,還滿令人同情的。」
憂鬱症的事我雖然也好奇,但除此之外還有我更難以接受的事,我決定姑且把憂鬱症放到一邊。
「假如他最終死於流感,那應該符合遺書裡的最後一條:『並非因某個人物刻意所為而致死』吧?」
篠田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他只是有點尷尬搔著他渾圓的下巴。
「欸,你幹嘛不說話?」
我打量著篠田的臉,看見他額頭上浮現出豆大的汗珠。
篠田欲言又止,先是躊躇不決地閉上嘴,然後又再次下定決心般開了口。
「其實榮治過世前一個禮拜,我跟他見過面。那個時候我流感剛好沒多久。你覺得呢?我能拿到六十億日圓嗎?」
篠田微笑的樣子就像個惡作劇被發現的小孩子。他眼睛裡柔和的光芒,一點也不像個朋友剛過世的人。
我認真打量著篠田,心想,人還真不可貌相。
3
我覺得不無可能。
「如果篠田先生故意把流感傳染給榮治,那或許可以說是你殺了榮治。」
一般不會有人這麼做。假如真的想殺人,理應還有更多能確實奏效的方法。
不過如果要針對已經發生的事件主張「是我殺的」,我想相對簡單。只要犯人出面自白就行了。
「只不過……」篠田開了口。
「我又不想因為殺人罪被逮捕。怎麼樣?有什麼辦法可以不被警察發現又能拿到遺產嗎?」
這一瞬間,我腦中閃過許多想法。
其實繼承有些資格排除條件。假如因為殺害被繼承人而被處刑,這種人是不能繼承遺產的。
但這種規定的物件僅限於「被處刑者」。換句話說,假如沒有立案為刑事案件受罰,即使實際殺了人也一樣可以繼承遺產。
要因為刑事案件受罰,比起民事案件得蒐集更多的證據。首先必須要證明這個人確實是犯人。
所以即使是在民事案件中被認定為犯人的人,理論上在刑事案件中也可能被判無罪。可是現實上又如何呢?真的有人會鎖定這種微妙的夾縫嗎?
「嗯……首先可能得確認遺書裡『找出犯人的方法』吧。」
我小心地選擇用字,繼續往下說。
「比方說,事先約好只在相關人員之間分享跟犯人有關的訊息,完全不提供警察任何資訊,可能有這些前提吧。否則通常犯人是不可能主動表明身分的。」
可是──我腦中浮現出大學時學過、令人懷念的一個句子。
民法第九十條,公序良俗。
現在的日本原則上私人與私人之間要有任何約定、簽訂任何合約都可以。這是公民社會的自由。
不過既然有原則,就會有例外。姑且不管惡質的合約,違反公序良俗的合約本來就無效。
典型的例子就是情人合約、殺人合約等等。
「喂,這份遺書可能沒有效用。」
我壓低了聲音說。
「給殺人犯報酬違反了公序良俗,很有可能被視為無效。他的盤算大概是藉此吸引不知情的犯人,讓犯人自白後再宣稱這份遺書無效,所以無法給犯人遺產。」
篠田細小的眼睛瞬間睜大,低聲地說:「怎麼會……」
「追根究柢,榮治到底為什麼要留下這種遺書?難道他期望被殺?」
我說出聽到這份遺書內容時心裡一直有的疑問。
「這……」
篠田也偏著頭。
「但是榮治看起來真的有點奇怪。我雖然不知道憂鬱症的影響有多少,或者還有其他原因,但是這幾年榮治經常說些類似被害妄想的事。」
「被害妄想?」
「嗯,他說過好像有人在監視自己。我問他為什麼這麼想,他說早上起床後,會發現房間裡東西的配置跟昨天晚上相比有微妙的變化等等,都是些瑣碎的小事,我一直以為是榮治太多心了。我跟榮治畢竟從小學就認識,看到榮治不對勁我也很難受,這幾年一直跟他保持著距離。」
榮治的確偶爾會說些奇怪的話,但是他這個人基本上個性很開朗,也不會對人懷恨。感覺他不太可能會有被害妄想之類的言行。
「不過他三十歲生日宴會時邀請我去參加,我久違地去見了榮治。我可以發誓,我真的沒有故意要把流感傳染給榮治的意思。而且當時已經退燒,兩天觀察期也剛結束。」
篠田這些話聽起來像在辯駁,讓我有點不耐煩。想要錢就明說,有什麼好扭扭捏捏的。
「所以榮治死後,你因為想要錢而主動承認?」
篠田垂頭喪氣,像個被母親斥責的孩子一樣。我這個人看到沮喪的男人向來喜歡乘勝追擊、落井下石,但這時候我忍了下來。我很好奇,篠田為什麼會想把這些話告訴我。
「假如能拿到錢我當然想拿啊,但是我更想知道,森川家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篠田從口袋裡掏出手帕,擦拭著他寬廣的前額。
「我家跟森川製藥雖然沒有直接的交易關係,但是過去森川家經常介紹客戶給我們,幫了很多忙,他們辦喪事我家理應送個花什麼的。沒想到我爸不僅不送花,連喪禮也不去,還叮嚀我今後少跟森川家往來。不過我沒聽我爸的,還是去參加了喪禮啦──」
「所以你覺得森川家可能出了什麼事?」
我不耐煩地打斷他。
「對。我爸應該知道些什麼,但是他就是不肯開口。可能跟我家的事業有關,也可能跟榮治的死有關。」
「不過我實在不覺得你家的事會跟榮治的死牽扯上什麼關係啊?」
榮治的遺書確實很怪,但那也有可能是榮治嚴重被害妄想下的產物。
另外,篠田家跟森川家的糾葛可能單純是兩個當家主人鬧得不愉快。這種醜事當然不會想告訴兒子。不管怎麼樣,我都不覺得會是左右情勢的重大關鍵。
「不,這絕對有蹊蹺。我們兩家持續幾十年的關係一夜驟變,跟榮治留下奇怪遺書去世,這兩件事發生在同一個時期,我實在不覺得這是巧合。」
篠田緊握著熨得極其平整的手帕。
「我問你啊麗子,你願不願意當我的代理人,調查這件事?打著殺人犯代理人的名字,應該可以打探出不少關於遺書或者森川家的事吧?不過不能透露委託人是我喔。」
「不要。」我立刻回絕。
「啊?」
篠田大概是沒想到會被拒絕,詫異地出聲。
「該給的報酬我都會給的。」
「不可能。」
我斷然拒絕。
「假如榮治的遺產有六十億,不管他遺書怎麼寫,其中二十億都會歸榮治父母親所有。」
無論遺書怎麼交代,身為法定繼承人的榮治父母親都有繼承一定財產的權利。這稱為特留分。當然必須要由法定繼承人主動請求才能拿到,不過這麼大筆的金額,想必律師們一定會出手爭取。
「那剩下的四十億又有一半以上得繳納繼承稅,到時你能拿到的差不多二十億吧。假如我的成功報酬是百分之五十,最後我能拿到的頂多也就是十億。一點也不划算。」
一旦成為擔任這種聳動案件的代理人,名字一定會在網路上傳開,變成大家眼中的「那種律師」。到時候我過去經手的上市上櫃保守企業客戶應該都會跑走。
而十億日圓的報酬還是指事情進展得非常順利的情況,即使做出樂觀的預估,期待值也並不算高。
如果靠我自己認真努力工作,也不是賺不到十億日圓。
這樣一盤算,實在覺得這筆買賣不划算,讓我一點也提不起幹勁。
篠田打量著我的臉,問道:
「可是你難道就一點也不好奇,為什麼榮治會留下那種遺書嗎?」
當然,身為圍觀群眾之一,我也有點好奇。
不過對我來說錢更重要。
「我才沒什麼興趣。」
篠田顯得有點難過。我總覺得篠田在同情我,暗自在心裡嘟囔:「不用你多管閒事!」
之後我們又聊了些不著邊際的話,慢吞吞地道別。
兩人都已經精疲力盡。
森川銀治似乎是個小有名氣的頻道主,榮治的遺書事件轉瞬間傳遍大街小巷。
畢竟是聳動事件,電視新聞節目或報紙並沒有報導,可是網路新聞的報導中倒是介紹了銀治上傳的影片內容。
光是搜尋榮治的名字,就會出現好幾個整理他資產總額跟生平為人的網站。
這些所謂「懶人包」的內容不僅單薄到令人咋舌,還有些內容連我這種只有微薄關聯的人看了都馬上知道是胡說八道。我愈看愈火大。
寫這些東西之前,難道沒想過做些調查嗎?
不如我也來調查調查吧。
起初只是帶著這樣輕鬆的心態開始著手。
實際上我對榮治到底有多少身家,也確實挺好奇的。
反正跟篠田見面後的幾天,我每天待在家無所事事、看看海外影集,時間多的是。
既然要調查榮治的資產,就得從森川製藥開始。
森川製藥是上市公司,按常理來說應該先從這間公司的有價證券報告書開始看起。
在大股東記載欄中偶爾會公開記載創業者的個人持有股數。用持有股份乘上當天的股價,就可以大概知道持股部分的資產金額。
我趴在床上開啟筆記型電腦。有價證券報告書透過edinet這個電子公開系統就能簡單查閱。
森川製藥的有價證券報告書相當龐大,有兩百多頁。我大致掃過一遍,馬上找到自己需要的部分。
已發行股數約十六億股,今天的股價是四千五百日圓左右,單純算起來,這間公司的市值是七兆兩千億日圓。
接著我繼續往下看大股東的清單。
大股東名單首先列出的是外商投資公司「利薩德資本股份有限公司」。
去年利薩德資本股份有限公司派遣自己公司員工擔任森川製藥副總經理的新聞,也曾引起商界一番關注。外界甚至盛傳他們可能企圖逐漸加強對森川製藥的控制,打算進行敵意收購。
大股東清單第二名以後都是信託銀行或投資公司的名字,沒看到任何個人股東的名字。其實這種規模的公司股票,本來就不太可能由個人大量持有。
我拄著臉頰,不經意盯著電腦畫面,忽然注意到大股東名單第九和第十的欄位。
上面寫著:
k&k有限責任公司
ag有限責任公司
唷,這倒是挺吸引人的材料。
所謂有限責任公司,是個人資產管理公司常見的公司型態,另外,「ag有限責任公司」這個名字也讓我有點好奇。
我馬上登入法務省的登記、供託線上申請系統,申請查閱這兩間有限責任公司的登記簿。
三天後,看到寄到家中的這兩份登記簿,我微握拳頭,做出勝利的姿勢。
k&k有限責任公司的登記簿上,代表社員欄位上寫的是「森川金治」,執行業務員工欄位登記著「森川惠子」。沒有錯,這一定是森川家的資產管理公司。
我還不確定金治和惠子的確切身分。但是榮治父親的弟弟、也就是他叔父的名字既然是「銀治」,那麼銀治的哥哥,也就是榮治的父親很有可能叫做「金治」。那麼惠子一定就是金治的妻子、榮治的母親吧。
至於ag有限責任公司就更明顯了。代表社員和執行業務員工登記的都是「森川榮治」。看起來似乎是榮治獨立經營的公司。也就是說,這是負責管理榮治個人資產的公司。雖然我早有心理準備,但是一想到因為ruby榮治rteiji/rt/ruby所以取名為ag,這難笑到極點的玩笑就讓人覺得虛脫。
據銀治說,榮治是家裡的次男,那麼他上面還有個哥哥。他哥哥沒有出現在登記簿上任何地方,讓我覺得有些異樣。不過我因為自己的猜測正中紅心而覺得很開心,決定暫時別去想榮治哥哥的事。
我繼續帶著這份雀躍的心情,又看了一次森川製藥的有價證券報告書。
ag有限責任公司的持有比率是百分之一·五。
也就是說,榮治名下持有七兆兩千億日圓的百分之一·五,相當於市值一千零八十億日圓的股票。
我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漸漸加速。
即使他父母親拿走三分之一的特留分,也還有七百二十億日圓,再扣掉百分之五十多的遺產稅,還有三百億日圓。假如其中一半是我的成功報酬,那會有多少──?
一百五十億。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我告訴自己要冷靜。
話說銀治為什麼要特意提起六十億這個數字呢?就算被家人排擠,這個數字也未免差距太遠。
再說,光是從公開資訊就能查到這些,很可能會招惹來許多覬覦這些錢的惡質分子──我可完全沒把自己算在這裡面。我能抵擋得住那些人嗎?
還有,榮治的遺書很可能違反公序良俗,最後當然要看法律怎麼解釋。如果上法院打官司,我會有勝算嗎?
短短一瞬間,腦中浮現出許多阻礙的因素。再仔細想想,就會發現這件事的風險很高。
可是儘管腦中這麼想,流淌在我內心深處的某一股力量,卻早已決定好自己接下來要走的方向。沒錯,我總是像這樣受到某些力量的驅使而奮戰──而我也總是能夠贏得最後的勝利。
我心裡湧出一股彷佛看破一切、覺得自己無所不能的感覺。
我打了電話給篠田。
「上次那件事,我還是決定接下來。不過說好了,到時候如果成功,我的報酬是你獲取經濟利益的百分之五十。」
我不顧還在咕噥的篠田繼續往下說。
「先來擬一份完美的殺害計畫吧,我會讓你真正成為殺人兇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