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看到他遞出來的戒指,我忍不住仰頭望天。
信夫和我正在東京車站飯店的法國餐廳裡,享用完套餐的甜點。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問他。當然,餐廳服務生正在準備花束這件事我也看在眼裡。
信夫看到我吃驚的樣子心滿意足地面露微笑。
「當然是希望你能跟我結婚──」
「我不是問這個。」
我毫不猶豫地打斷,語氣如下刀般俐落。
「我問你,這個戒指是什麼意思?」
我深呼吸了一口氣,呼氣宛如嘆息,指向戒指。
「這戒指是卡地亞的單鑽戒指對吧?我知道這是經典款,但這選擇不會太隨便了嗎?還有,你要不要看看這鑽石有多小顆?看起來連〇·二五克拉都不到,真佩服你能在卡地亞買到這麼小顆的鑽石。」
信夫臉上漸漸沒了血色。那張本壘板大方臉上下搖晃,看看我、又看看戒指。他臉上的黑框眼鏡也隨著這動作從他的大鼻子上滑下來。
「你可不要誤會喔。我不是在怪你,我只是……單純覺得好奇。你是帶著什麼樣的想法來準備這隻戒指的?能告訴我你的目的嗎?」
信夫僵了幾秒,將移位的眼鏡推回原本的位置,用低喃般的聲音開始解釋。
「我只是希望你可以接受我的心意而已,我不知道你會這麼在意戒指。」
「唉……」
我嘆了口氣。
「也就是說,這個,就是你的心意,對嗎?」
我狠狠瞪著他,信夫怯懦地蜷起了身子。
「我說你好歹也是個研究員吧?難道你不知道現在一般情侶訂婚戒指的行情嗎?」
信夫在一間電子機器公司從事研發工作。很有學問也很令人尊敬,我們大概交往了一年左右。
他跟在經辦國際案件的大型法律事務所擔任律師的我工作領域不同,但這樣也很好,我們很少有傷害彼此自尊的爭執。
「當、當然研究過了。」
信夫大概是被我這番話刺激起反抗心,他顫著聲音繼續說。
「我看過知名的結婚資訊網站,訂婚戒指平均預算是四十一萬九千日圓。如果只看二十後半的年齡層,平均是四十二萬二千日圓。三十的前半段是四十三萬二千日圓。我們雖然還沒三十,但是我拉高了標準,準備相當於三十多歲水準的戒指。所以……」
「所以什麼?」
我又瞪著信夫。
「你對我的愛,只有相當於社會平均值的水準?我可不覺得自己只有社會平均值,假如平均值是四十萬日圓,那我想要的是一百二十萬日圓的戒指。」
我交抱雙臂,凝視著放在雪白桌布上的紅盒子,還有蜷縮在盒子裡,那顆渺小無比的鑽石。
閃亮歸閃亮,畢竟只是渺小的閃亮。
我愈看愈覺得不堪。
「但我也有錯啦,我應該早點告訴你,不想要一百萬日圓以下的戒指。」
信夫目瞪口呆,嘴巴不斷開開合合,就像等著吃飼料的魚一樣。
服務生等在餐廳角落,侷促地交踏著雙腳腳尖,觀察我們的動靜。
「麗子,對不起啊,我雖然有存款,但是像我這種在公司上班的年輕上班族,能力真的有限……」
講著講著,信夫都快哭出來了。
看到他這個樣子我更火大。
總覺得他把自己擺上了受害者的位置。
而且還拿沒錢當藉口。
「不管怎麼樣,我想要的東西就一定要得到。這不就是人性嗎?沒錢的話大可去賣肝賣血,想辦法換錢啊。」
我一邊說,一邊緊揪著放在膝上的餐巾。
「你什麼努力都沒做,然後只會告訴我『因為沒錢所以沒辦法』,這就表示我並不是你無論如何都想爭取的物件。如果你對我的愛只有這種程度,那這種男人沒資格進入我的人生。」
我把皺成一團的餐巾砰地一聲丟在桌上,留下信夫一個人起身離開。
「謝謝光臨。」
男服務生急忙從衣櫃裡取出我的大衣。
將大衣交給我時,服務生瞪大了眼睛看我,表情一臉驚恐,我可都看在眼裡。
我直接走向丸之內。
從大馬路轉進第一條巷子後,一棟高聳的財團自建大樓二十八樓,就是我現在工作的地點,山田川村&津津井法律事務所。
這間法律事務所的業務出了名的繁重,二十四小時隨時都有律師出入,只要有時間,隨時都能進來工作。
此時已經晚上十點多,大樓窗戶還是流瀉出亮燦燦的燈光。
走進辦公室,晚我一年進公司的古川,正在電腦前吃著杯麵。他彎起打橄欖球鍛煉出的身體,樣子看起來就像一隻巨大的西瓜蟲。
「咦?劍持律師!你今天不是去約會過紀念日嗎?」
嘴裡塞滿了面的古川這麼說。
我搖搖頭。「我本來也以為是這樣,但是糟透了。」
古川聽我這麼說用左手掩住口,拉高八度叫道:
「什麼!你該不會被甩了吧?」
「才沒有!」
我瞪了他一眼,古川聳聳肩。
「我問你喔,你之前訂婚的時候給女朋友的訂婚戒指大概多少錢?」
「我想想看喔。」古川偏著頭回憶。
「我記得是海瑞溫斯頓裡的中價位,大概兩百萬左右吧。」
我用力地點頭。
「沒錯沒錯,當然應該這樣。畢竟要爭取一生只有一個的伴侶,起碼要表現出這種程度的誠意才行啊!」
我簡單說明了剛剛在餐廳發生的事,古川手裡還拿著杯麵,無奈地嘆了口氣。
「唉,我想你男朋友應該很受傷吧。我們賺得不少,但是以一個普通上班族來說,你男朋友已經算很努力了啊。」
「我們賺得不少?」
我今年二十八歲,年收入將近兩千萬日圓,但是我從來都不以此而滿足。
「這世界上還有很多更有錢的人,這點收入根本不算什麼。我還想要賺更多錢。」
古川狂咳了一陣,喝乾了杯麵的湯汁,又抱著一罐兩公升裝的寶特瓶烏龍茶直接就口灌下後,才再次開口。
「能像前輩你這樣忠實面對自己的慾望,我覺得非常了不起。但是也有些東西比錢更重要吧?」
古川一邊搔頭一邊往下說:
「我就坦白說了啦,其實敢跟像劍持律師你這樣強勢的女人交往,你男朋友已經很難得了。不好好珍惜他會有報應的。」
「什麼意思?」
我輕揚下巴問道。
「一般而言啦,通常男人不太會想跟一個收入比自己多三倍以上的女人交往,畢竟面子上掛不住。」
過去確實有些男人因為我的高學歷和高收入而對我敬而遠之。不過如果是這種低水準的男人,不用麻煩對方,我自己先拒絕。
「你男朋友是理工科的學者吧?因為在其他部分有堅定的自信,才能這樣天真地跟前輩你交往。還有,聽說他下廚跟家事都很擅長?」
我不情不願地點點頭。信夫做的炒飯真的很好吃。
「這種男人很難得的,何必因為戒指太小這種原因就搞壞關係呢?」
話是沒錯,但我就是很不能接受。
用那麼小又便宜的戒指跟我求婚,根本是一種侮辱。信夫一定以為,不管戒指多大多小,只要他開口求婚我就一定會高高興興地答應。抱歉了,我可不是那種女人。
而我總覺得有一個看不見的聲音,在譴責「我不是那種女人」的事實,這又讓我莫名地惱火。
戒指當然愈大愈好。
為什麼這點道理大家都不懂呢?
「總之啦,什麼賣肝賣血,說得太過分了。被自己的女朋友這樣說太可怕了啦。」
古川開始把杯麵的外盒跟筷子收進塑膠袋。我交抱著雙臂直視古川。
「但如果是我,看到真正想要的東西就算是賣肝賣血也一定要到手。你也是啊,因為很愛你女朋友、無論如何都想跟她結婚,才會送給她兩百萬日圓的戒指吧?」
古川粗壯的雙手在後腦勺交叉,一張曬得黝黑的圓臉對著我。
「其實我只是因為求婚之前劈腿差點被她發現,只好送貴一點的戒指搪塞過去。」
古川露齒而笑,看起來一點都不覺得內疚。
乾燥高麗菜卡在他門牙縫中。
隔天下午四點,我站在事務所面談室前,心中充滿悸動。
二月一日,星期一。一年一度的人事面談。
我們事務所每年都會在二月中旬發一次獎金。依照慣例,人事面談時除了可以獲得這一年來工作表現的回饋,同時還會知道自己的獎金金額。
我意氣風發地走進面談室,但是看到坐在房間裡兩位上司臉色不太好看,心裡頓時瀰漫一股不安。
我做錯了什麼嗎?
但是在工作上,我向來比別人加倍認真努力,也覺得自己投注的精力都獲得了相應的結果。
「劍持律師,請坐。」
先開口的是兩個男人中比較年輕的山本先生,年紀坐三望四。我沉默地坐在長官們對面的位子上。
「劍持律師的工作表現我們所有律師都看在眼裡,非常佩服,客戶也都表示很放心,今後還請繼續維持這個狀態,好好努力。」
明明是在誇我,但聽起來卻好像在努力解釋些什麼,口氣顯得很愧疚。
我暗自覺得不解,看著山本先生塗滿髮蠟固定的髮型。
「那麼今年您的獎金呢,是兩百五十萬日圓。」
兩、兩百五十萬日圓──?
山本先生這句話在我腦中不停迴盪。
「什麼?」疑惑的聲音脫口而出。
去年大概有四百萬日圓左右。
而我今年比去年工作得更拼命啊?
我猛然稍稍揚眉,露出震驚的表情。
我很擅長應付年長的男性。
「為什麼呢?是不是我工作上有什麼問題?」
山本先生微微搖頭,想敷衍過去。
「沒有沒有,怎麼可能呢。你表現得很好,跟同期進來的其他律師相比,一人可抵兩三個人呢。」
坐在山本先生身邊、快要六十歲的津津井先生語氣溫柔地這麼說。
「那是為什麼呢?」
「看到劍持律師,就會想起我年輕時候。」
津津井先生是事務所的創始人。他當初隻身創業,讓公司成長為現在日本最大的法律事務所,因此這間事務所才會冠上他的名字。
稀疏的頭髮、蛋形臉、渾圓的眼珠,以及臉頰上如餃子摺痕般的皺紋。構成津津井先生的所有元素都給人柔和的印象。
我立刻以雙手捂住嘴角。
「我竟然跟津津井先生年輕時很像,真是太光榮了。」
津津井先生搔著那夾雜著銀絲的頭髮苦笑起來。
「好了好了,這些就省省吧。我這個人心眼也不少,你心裡在想什麼我很清楚。」
感覺就像伴舞的音樂被戛然打斷,尷尬的我只能緊抿著嘴。
「作為律師,這或許可以算是一種天分吧,劍持律師就像一把四處行走的銳利小刀,希望您對內能把刀收進刀鞘,對外時再亮出刀刃、大展身手。」
我一直盯著津津井先生看,然後反問:
「您能說得更具體一點嗎?」
於是津津井先生說:
「如果是一個人工作那也就罷了。不過一旦要帶新人、統整團隊,可能有人會害怕這種鋒芒。」
語罷,他好像覺得自己剛剛這番話很有趣,「呵呵呵」地笑了起來。
他還繼續說道:
「減少的部分姑且當作繳學費吧。」
津津井先生這句話徹底踩到了我的地雷。
他話剛說完,我便大吼一聲。
「學費是什麼意思!」
我用力拍了一下眼前的桌子。
「我工作是為了賺錢。事務所針對我的工作表現,支付對價。這算是學習所以預先扣除?我可不接受這種說法!」
山本先生愣了片刻,但津津井先生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這讓我看了更生氣。
我都這麼生氣了,難道事務所、津津井先生,一點也無動於衷?
「既然拿不到錢,那我也不想幹了。這種事務所不待也罷。」
我站起身來。
「好了好了,先別這麼衝動。」
山本先生伸出右手要制止。
「雖然只有區區兩百五十萬,但是應得的獎金請記得一毛不差匯給我。」
丟下這句話後我離開了面談室。
回到辦公室的我怒氣未消,隨手把貴重物品塞進托特包後,衝出事務所。
明明沒人在追,我腳步卻走得莫名匆忙。
走了五百公尺左右開始覺得喘,進了人行道旁一間咖啡廳。
覺得此刻的自己非常不堪。
只因為獎金太少就要辭職,旁人看了可能會覺得我腦子有病。
要說我幼稚確實也是,但我知道,心裡還有更多無法用幼稚來說明的情緒。而我卻拿這些情緒沒有辦法。
我何嘗不想輕鬆當個「普通人」。
我總是會被這些從內心湧出的衝動推著跑,自己也難以控制。
有人能瞭解我的心情嗎?
為什麼大家都要說謊呢?
每個人當然都想要有錢。因為想要卻得不到,所以開始騙自己不想要嗎?
假如眼前有五百萬日圓,問你「要還是不要?」大家應該都會回答「要」吧?
既然想要,就得用力伸出手。
伸手時有多貪心,或許因人而異,我知道自己是屬於特別貪心的那種人。
但這有什麼錯嗎?
想彈鋼琴的人可以盡情彈鋼琴,想畫畫的人可以盡情畫畫。同樣的道理,我也只是因為想要錢,所以奮力伸手而已。
不斷爭取自己想要的東西。重複這個過程,好像總有一天可以從自己心裡的糾結獲得解放。
就在這時候,我手機震動了。
拿起來一看,是津津井先生傳了簡訊來。
「你大概是這陣子太累了吧。這幾天我就當作你休假,等精神恢復了再回來吧。不過看你剛剛的樣子,精神應該挺不錯的(笑臉)。」
一想到津津井先生我又湧起一陣怒氣。
他的臉上就好像明白寫著,自己打從心裡相信要好好珍惜人與人之間的羈絆、互相體貼啦愛情啦這些用錢買不到的東西。
可是我知道,在這張面具底下的他其實是個腹黑到極點的人。否則也不可能成為一個這麼成功的律師。
我和津津井先生,其實都是一丘之貉。
只是津津井先生較擅長掩飾本性、聰明處世而已。
滿肚子火之後開始覺得肚子空蕩蕩。我叫住店員,點了大份炸薯條。薯條吃得一根不剩時,腦袋才稍微恢復冷靜。
剛剛雖然衝動地說要辭職,但是就現實狀況來說,我腦中對於未來該怎麼辦一點想法都沒有。幸好還多少有點存款,稍微悠閒休息一陣子或許也不錯。
我們事務所以工作操勞繁重而知名,定期有人倒下。不過就算倒下,過兩三個月後他們也會若無其事地重新回到工作崗位。
法律事務所跟每個律師之間簽訂的本來就不是聘僱合約,而是靠業務委託合約來聯絡彼此的關係,因此並沒有特休或者規定工作天數這類概念。
換句話說,就算幾個月沒工作,公司也沒資格說什麼。不工作只是沒有收入而已,事務所和律師都沒有輸贏。
姑且不管是不是真的要辭職,總之先放下工作休息一陣子吧。
做了這個決定之後,頓時覺得心情輕鬆不少。
但是不上班的話,明天起該做什麼好?
雖然有很多想做的事,一旦有了時間,反而不知道該從什麼開始著手好。
「呼……」
緊握著冷透了的拿鐵杯,我嘆了一口氣。
忽然一陣寂寞湧上心頭,我開始來回翻看手機的通訊錄。
有能找出來聊的物件嗎?
我半個女性朋友都沒有。
我最討厭跟大家和樂融融排成一列,也不懂得怎麼跟強行要求這種相處模式的女人相處。
男性朋友倒是有幾個──
看著通訊錄,腦中浮現出幾個男人的臉,但每個人的長相都像薯類一樣平凡無奇,一點也不起眼。
真希望能有個人,誰都好,來個帥哥好好療愈我吧。
這時我忽然想起了森川榮治這個人。
榮治是我大學的學長,念大學時我曾經跟他交往過三個月,後來分手了。
應該算是信夫上一任、的上一任、再上一任,也就是三任之前的男友吧。
當初為什麼分手,我已經記不太清楚,應該是因為榮治劈腿,我氣到發瘋,很快就提了分手──沒記錯的話大概是這樣。
我這個人的大腦構造非常健康,遇到自己受傷的事,很快就能忘得一乾二凈。
榮治是個書念得不怎麼樣、運動也不行的沒用男人,但長得極帥。白淨的瓜子臉,有氣質又體面。聲音低沉有磁性,身高也夠高。
我想我應該是喜歡上榮治的外表。
這樣剛剛好。不管跟榮治之間發生了什麼,都不會有留戀牽扯。
帶著這樣的念頭,我傳了簡訊給他。
「好久不見,最近怎麼樣?」
接著我呆呆等了大約一個小時吧,但遲遲沒有等到回訊。
他可能已經換號碼了。不過我沒收到傳送失敗的通知,簡訊應該是送出去了。
但話又說回來,一個七、八年前稍微交往過一段時間的人捎來訊息,一般應該不會想回訊吧。反過來說,如果是榮治主動聯絡我,換作平時的我應該也不會回訊。
不經意往外一看,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難得不用工作,不如早點回家,好好洗個澡上床休息吧。
2
不用上班的日子還挺不錯,在晴朗冬日的日比谷公園散步、盡情地看成套買回來的漫畫,過了好幾天宛如斷線風箏般逍遙自在的日子。
我生性樂觀,不太會去深入思考自己未來的路,大致上來說日子都過得很輕鬆,不過在二月六日星期六傍晚,行事曆上有一個惱人的事件。
我哥哥雅俊要帶未婚妻回我們橫濱市青葉區青葉臺的老家。
這一天我也得回家跟對方見見面。
雅俊帶回家的女人我想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其實犯不著特地回去見一面,但如果今天沒見到面,說不定還得另找機會讓我跟雅俊這對未婚夫妻單獨見面,這樣就更麻煩了。
雅俊跟我聊天很難超過五分鐘,假如要見面,最好是人多一點的場合。
從青葉臺車站搭公車搖搖晃晃大約十分鐘,再徒步五分鐘。愈接近家裡腳步就愈沉重。
我不喜歡回爸媽家。
基於人情義理,過年的時候我會回家,但連這一趟我也想逃開。
站在以白色為主色調的南法風獨棟建築前,心情又更加低沉。
回到家時,雅俊跟他的未婚妻優佳已經坐在客廳中央的沙發上休息。
父親雅昭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母親菜菜子跟平時一樣在廚房跟客廳之間來來回回。
我始終無法理解,母親除了自己用餐的時候之外通常都不會入座。
我向優佳點頭致意後,坐在父親對面的椅凳上。
父親只簡單介紹「這是雅俊的妹妹」,就沒再理我。
父親跟哥哥隨口聊著圍繞著優佳的各種話題,我也沒必要刻意找話題講。
我靜靜用眼角餘光偷看優佳的臉。
是個個子嬌小,像顆紅豆大福般的女人。
她膚色白皙,幾乎能看見皮膚下透出的血管,臉頰圓鼓鼓的,像豆子般小巧的耳朵鼻子散落在她的白色臉蛋上。
我從以前就覺得,雅俊偏好樸素的長相,帶回家的結婚物件堪稱樸素的巔峰,這一點我相當佩服。
我長得像父親,臉上的每個五官都又大又鮮明。雅俊像母親,是個存在感很低又個性纖細的男人。我想就是因為這樣,雅俊才會偏好比自己更樸素的女人。
「聽說麗子是律師,真是才色兼備呢,太厲害了。」
優佳的聲音將我的意識拉回眼前劍持家的團圓情景中。
看來優佳應該是顧慮到沒有加入對話的我,刻意丟了話題過來。
「哪裡,謝謝。」
我向她展現微笑,做出過去人生中曾經重複過五百次的謙虛姿態。
「我經常聽雅俊說起,覺得你真是太優秀了。」
說著,優佳小小眼睛裡那對漆黑眼珠子發出閃亮的光芒。嗯,的確是個可愛的女人。
正當她兔子般的可愛深深療愈了我的時候,父親從旁插嘴。
「律師說穿了就是幫跑腿辦事的。從我們的角度來看,只不過是個往來業者而已。」
父親在經濟產業省裡負責煤炭的冷門部門工作,哥哥雅俊則在厚生勞動省裡從事新藥認證的相關工作。
父親推了推架在他高高鼻樑上的眼鏡,繼續往下說。
「我女兒在學校的成績不差,本來希望她可以進財務省之類的地方,總之就是不夠有毅力,才會淪落到民間公司去。」
父親老是以為中央部會才是世界的中心,除了中央部會以外的公司都叫「民間」,官僚以外的人他都稱為「國民」。
我現在已經不會因為父親的態度而生氣,但是要我安靜不說話我又咽不下這口氣。
我把頭一甩,忿忿地說:
「我才不想領公務員那麼便宜的月薪。」
我感到氣氛當場凍結。
這個家是靠公務員的便宜月薪蓋的,雅俊和優佳從今以後也得靠那份便宜月薪來生活。
「你們一家人真是都太優秀了!哪像我們家,只是一般上班族而已。」
優佳打算犧牲自己來收場。
我打從心裡佩服,雖然樸素,的確是個好孩子。
而這個女孩竟然挑了像雅俊這種人作為生涯伴侶,實在讓我覺得很不可思議。
雅俊從以前就體弱又膽小,我做任何事都比他強多了。
我們上同一個補習班,我比他更引人注目,知道我有哥哥大家都很驚訝。
不過父親卻老是隻誇獎雅俊。
不管是我跑田徑進入全國高中綜合體育大賽,或者在學生辯論大會得獎,父親都從來沒有說過什麼。
回憶過去,我幾乎沒有被父母親誇獎的印象。
非常偶爾地做我既不擅長也不喜歡的家事時,媽媽會說:「哎呀,麗子做得還不錯嘛。」──頂多就這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