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博英坐在沙發一角,雙臂支在腿上,雙手合在一起,既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祈禱。這一瞬間,他又變回了二十年前那個無依無靠、敏感自卑的青年,期盼著命運的施捨。
施乃雯居高臨下看著自己的丈夫,儘管心裡清楚這副可憐巴巴的樣子是郭博英裝出來的,但她還是忍不住心疼起來。她著迷於風度翩翩的成功男人,就像以前的郭博英;她更著迷於成功男人走向窮途,就像現在的郭博英。
郭博英向她坦白了自己質押資產買了兩千萬恆泰股票的事情,這個時候再隱瞞什麼都已經毫無意義。他就是想告訴她,自己已經選邊了,選在她的一邊。作為回報,她要承擔這兩千萬的損失,否則自己的職業生涯將就此終結。
「你向她借了多少錢?」施乃雯忽然問道。
「什麼?」郭博英抬起頭,有氣無力地看著她。
「那個女人。」施乃雯說道,「我算了算,你把手裡能質押的都押上,也還有幾百萬的口子。」
郭博英嘆了口氣,最後一片遮羞布也被扯掉了。
「四百萬。」
「她還挺有錢?」施乃雯冷笑道。
「買房的錢。」郭博英像是要避嫌似的又立刻補充道,「我也是偶然聽說她爸為了給她買房,最近剛賣了房子。」
真是個無恥的男人,施乃雯冷笑著,說撇清關係就立刻撇清關係。不過這在他們的圈層中倒是個優秀品質。
「我手上有一千六百萬。最多就這些,你看著辦吧。」施乃雯站起身。
真往脖子上掐啊,郭博英苦笑著搖了搖頭。
「她可是經偵處代處長。」郭博英說道。
「什麼意思?」施乃雯吊起眉毛。
「只要她願意,幾天就能查清我所有的經濟活動。」郭博英看著施乃雯,「她就會知道我在做什麼。如果我把她惹急了,她查出我買了恆泰的股票,然後捅到上面去,我一樣會完蛋。就算她不捅出去,這個把柄也會攥到她手裡。你願意和她分享這個把柄嗎?」
分享這兩個字像一根針扎透施乃雯的心臟,瞬間一股怒火從心底湧起,直衝頭頂。
郭博英看著臉漲得通紅的妻子,知道這場清算暫時告一段落了。
「你之所以能入局那麼多優質專案,合作方看重的是什麼,你心裡應該很清楚吧。」郭博英站起身,走到施乃雯面前,輕輕摟起她又熱又軟的腰。
「所以我應該感恩戴德,出錢給你們築愛巢嗎?」施乃雯狠狠地說道。
「我向你保證,我和她已經結束了。」郭博英認真地說道,「從我剛才走進家門的那一刻開始就已經決定了。以後只有你和我,沒有我和她。」
「也沒有你和我。」施乃雯冷冷地推開郭博英,「明天上午我會打四百萬到家用卡上,你去還給她。其他人的錢我親自去還。」
這樣一來,整個替郭博英經辦財務的鏈條就全暴露了。不過郭博英依然痛快地點頭道:「好。」
施乃雯推開郭博英,抄起風衣和挎包往外走去。
郭博英一怔,隨即問道:「這麼晚了,你去哪?」
「有約。」施乃雯對著穿衣鏡補了個口紅,踩上高跟鞋離去。
郭博英笑看她摔門而去,心裡竟沒有一絲憤怒和醋意。他又回到了那個一無是處、卻眼中只有高山的青年。他一路以弱克強,登上了萬人羨慕的高峰。但成功和財富卻在不知不覺中包裹了他,把他變成了自己曾經最討厭的畏手畏腳、患得患失的小官僚。
幸虧這兩千萬虧沒了,一腳把他踹出了舒適圈。他如夢初醒,人生怎麼能如此荒度下去?他的野心可遠不止這個小小的副局長。他躺在半山腰,卻自以為登上人生巔峰的得意樣子簡直蠢透了!
林兮認得這張銀行卡是郭博英和施乃雯共用的家用銀行卡,她借給郭博英的四百萬就存在這張卡里。林兮面無表情地接過銀行卡,揣到褲兜裡。
郭博英本來還想說點什麼,見林兮這個態度,於是也閉上了嘴。
林兮把一張申請單放到郭博英面前,郭博英正要簽字,掃了一眼內容,接著放下簽字筆。
「為什麼要0級的授權?」郭博英問道。
0級許可權是檢索保密資訊檢的最高階許可權,因為限制項是0條,也稱無限制許可權,只有梁安治、郭博英等極少數領導才有。經偵處長和刑總隊長也只有3級許可權,李正天這個級別的人只有5級許可權,普通民警是8級許可權。
「還需要我說嗎?」林兮反問道。
「聽著……」
「行了郭局!」林兮瞪著郭博英,「你借我的錢幹什麼去了,你真當我什麼都看不出來嗎?就算我笨,可你夫人聰明啊。」
郭博英一時語塞。他扶了扶眼鏡,看了林兮一會,抓起申請單簽好自己的名字。林兮伸手要拿,被郭博英一把按住申請單。
「噢,好吧。以後我不會來找你了。如果你嫌我礙事,隨時給我調走。調到哪裡都可以。但是這個,得一直跟著我。」林兮指了指申請單。
「我不是這個意思。」郭博英解釋道。
「我是!」林兮眼中射出冰冷的視線。
如此陌生的感覺,郭博英嘆了口氣,把手拿開,把身體轉向旁邊。
「我只是怕你有危險。」郭博英看著旁邊說道,「過去的事……」
「謝了!」林兮甩下這兩個字,抄起申請單,頭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