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老年痴呆症折磨的奶奶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精神,生命也開始迅速流逝,行將就木一般縮在輪椅裡。
「吃的還行,腦子不行了,連我們都不認識了。每天出來曬兩個小時太陽,早晚各換一次紙尿褲,晚上擦身子……」
展傑蹲在奶奶面前,看著她空洞的眼睛。
「明年開始護工費可能要往上調,跟你說一下。」護工繼續說道。
展傑站起身,讓護工把奶奶房產被奪走的經過說一遍。
「別提了。」護工皺起眉頭,「她外甥帶著律師來的,給老太太按了好幾個手印,還錄了像。結果轉臉就把老太太房子賣了。老太太是用房租支付費用的,這不就斷頓了。我們給她外甥打電話,他居然說讓我們看著辦,愛送哪送哪。這種混蛋玩意以前我們也就在電視上看,沒想到還見著活的了!」
「沒事,老太太有人管。」展傑俯下身,在奶奶乾癟的臉頰上貼了貼。
這是展傑上大學之前,每天吃完晚飯後和奶奶的情感交流。困在記憶沙漠裡的奶奶可能感受到了什麼,喉嚨裡發出嗯嗯的聲音回應他。
「我今明兩天把錢送過來。」展傑說道,「就算暫時湊不齊,也很快就……」
「行了,知道你們不容易。你不是公安嗎?有固定工作,領導應該不會太難為你的。」
從哪搞到這三萬塊錢呢?展傑迎著朝霞走出敬老院。從他上大學的那一刻起就沒再要過奶奶一分錢,四年來靠獎學金和協警掙勞務費維持生計,錢包裡從來沒超過五百塊錢。
現在身上的錢連打車回市區都不夠了。他用微信餘額裡的最後十七塊錢買了份全拼雞蛋卷餅和一杯冰豆漿,幾口吃光,然後坐上回市區的公交車。
等他趕到刑偵總隊隊部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辦公樓裡一片繁忙景象。他輕車熟路來到行政科,他童年一半時間是在這棟樓裡度過的。武洋給他填了一套入職登記表,然後把他帶到姜力辦公室。
還是老樣子啊,就是長了些白頭髮。展傑看著姜力一臉客套的笑容,看來這個小時候抱自己最多的男人已經認不出自己了。也不知道該慶幸還是該悲傷,他喉嚨像被人卡住一樣,無法言語。
姜力從辦公桌後面轉出來,一把攥住展傑的手,狠狠握了兩下,然後拽著他坐到沙發上。
「緊張個啥!」姜力朗聲大笑道,「我雖然是領導,但還是很平易近人的!別拘束!拿出昨天初生牛犢的勁兒來!」
姜力搬了把椅子坐在展傑對面,掏出煙遞給展傑。
「怎麼樣?昨天晚上老李給你介紹咱們刑總的情況了吧。」姜力問道。
「介紹了。」展傑立刻點上煙,然後吐出一團濃濃的煙霧,遮住了臉色。
「他怎麼說的?」
「說讓我去一組或者四組。」
姜力嗆了口煙。他可不是這麼交待李正天的,他既然安排李正天去派出所接展傑,就是想把展傑安排到他的三組,沒想到他居然推薦展傑去別的組。這個李正天,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還在替別人考慮前途。
可事已至此,姜力也只好順著問道:「你的想法呢?」
「我服從安排。」展傑乾脆地說道,「我去三組。」
姜力又嗆了一口。
「他是三組組長吧。您讓他來接我,應該就是想讓我去他的組。」展傑平靜地說道,「我服從安排,也願意去三組工作。」
這一下倒輪到姜力不好意思了。
於是他試探地問道:「三組的情況他和你說了嗎?」
「沒說,不過我都瞭解了。」展傑回答道,「樓下有架構圖,三組總共就兩個人,一個李組長,還一個朱警官。我剛才問了武洋,朱警官馬上就退休了。如果再沒新人頂上,這個組可能就會撤掉吧。」
「你知道這個組為什麼一直沒人願意來嗎?」姜力又問道。
「不知道。」展傑搖了搖頭,「也不關心。既然是刑總名正言順的調查組,就沒有什麼願意來不願意來的。」
「好!」姜力一拍大腿,瞪著眼睛說道,「我就喜歡你這樣的!」
「而且在李組長身邊工作,我也能更快進步成長。」展傑一本正經地說道。
「三組人是少了點,但辦的都是大案要案。你有這樣的覺悟我很高興,你只要跟著李正天好好幹。我保你十年內,不,八年內也當上組長!」
姜力回到辦公桌旁,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分配通知單,生怕事情有變似的,一把塞到展傑手裡。
「我不是讓你去一組或者四組嗎?」李正天看著分配通知單說道。
展傑打量著辦公室,兩個房間打通的,至少有四十平米。外間是頂頭擺放的兩張辦公桌和一組沙發茶几;裡間擺著一張大工作臺,還有張單人床。
「你們倆人也這麼大辦公室?」展傑好奇地問道。
「為什麼不去一組?我都和呂川打好招呼了!」李正天皺眉道。
去什麼一組!展傑心裡默唸道,姜力早就打定主意讓我來你這了,他怎麼可能同意我去一組。我就算提出來也會被他駁回的。幸虧我在樓下看了一眼組織架構圖,要不然連怎麼踩坑裡的都不知道!
「因為想和您多學習!」展傑鄭重地說道,「無論在一組還是在四組,我都不太可能跟在組長身邊工作。但是跟著您,我就可以迅速進入狀態,更快成長!」
李正天點了點頭。
「還有,我不知道大家為什麼不願意來三組,但我知道,一定是因為您做了什麼正確的事情!」
李正天眼睛一亮。展傑知道這句話擊中了他的心臟。
「會打拳嗎?」李正天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