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殺人頂案的冤屈洗清了,但是違反程式的性質沒有改變,所以李正天還是不能復職。不過他現在已經不在乎了,他甚至想如果現在提出辭職,也許是他人生中最好的選擇。
「一會我去現場,你去不去?」林兮問李正天。
李正天搖了搖頭:「我現在帶罪之身。」
「你想不想去?」林兮看著李正天說道,「如果你想去,我們就一起去。」
「不,我不想去。」李正天搖了搖頭。
毛彤彤第一次被人從夢中叫醒去開酒吧的門,心情自然不會太好。但是當她看著李正天拿著一個淡紫色的蘋果手機,又忍不住哈哈笑了起來。她把昨天沒賣完的食物重新放到烤箱裡加熱,然後推著一輛小餐車過來,車上放著一桶德國進口的扎啤。
「你確定白天就開始喝酒?」毛彤彤嫌棄地問道,「硬漢和酒蒙子之間可就差了這一步。」
「我想去開網約車。」李正天拿起一根皺巴巴的薯條塞進嘴裡,「我不想幹警察了。」
「為什麼?」毛彤彤來了精神,坐到他對面,給自己也倒了一杯酒。
「因為我不想和他們糾纏了。」李正天說道,「當然,主要原因也是我搞不過他們,太難了。」
「這麼誇張嗎?」
「所有地方都一樣,只要有人就有這些東西。」李正天說道,「十幾年了,我還是弄不明白這裡面的事,我也不想弄明白,我就只能逃跑。」
「照你的意思,你去哪都面臨這個問題。」
「所以我去開網約車,網約車沒這個問題,我每天做任務就行了。」李正天喝了一口啤酒。
毛彤彤搖了搖頭。
「怎麼了?」
「你現在是站在城裡往城外看,覺得城外的人自由、簡單,你不知道城外的人多辛苦。當你沒有了這身警服,沒有手槍,沒有權力,別人就會欺負你。那滋味遠比你在裡面待著難受。」
李正天從沒想過毛彤彤會說出如此深刻的話,他定定地看著毛彤彤,回味著她的話。
「老生常談,不過都是實話。」毛彤彤聳了聳肩,從盤子裡挑出一個洋蔥圈塞進嘴裡,然後囫圇不清地說道,「我怎麼讓人欺負的,你是親眼所見吧。」
「可是我看你挺高興的啊。」李正天說道。
「人就是這樣,高興也是一天,難過也是一天,你每天往前走,走著走著就走到頭了。這時候你回首人生,發現你這一輩子每天都唉聲嘆氣,就算你攢下來金山銀山管什麼用?相反,你就算啥也沒有,但是這輩子樂呵呵過來了,我覺得也算是了不起的福分了。」
「既然人生苦短,我為啥不幹點我喜歡乾的事呢?」李正天問道。
「你喜歡開網約車?」
「嗯。」李正天點頭道,「我開了三天,就跑進全市四強了。」
這是李正天清醒時說的最後一句話,然後他就進入到美妙的醉酒狀態。他發現白天喝醉的感覺竟然如此美好,他眼前的一切都披上了潔白的光暈,彷彿置身天國。果然,硬漢和酒蒙子之間就差這一步之遙,硬漢永遠體會不到酒蒙子的快樂,就只能永遠當個辛苦的硬漢。
除了快樂他還有什麼呢,他好像已經什麼都沒有了,他甚至不敢和父母坦白自己的困境,為什麼還要委屈自己去當那個硬漢。就因為他肩上扛著別人的希望?可是他的希望又在哪呢?他無法再思考下去了,太陽沉下了地平線,他也跟著閉上了眼睛。
林兮站在一塵不染的房間裡,技術員在各個角落搜查取證。她在包皮匠案的照片裡見過一模一樣的房間,這意味著他們可能在這裡也一無所獲。樓下停著那輛套牌計程車,想找到它並不難,難的是下一步,該去哪裡找到它的主人。
所有人都忙得熱火朝天,只有林兮知道,破案進度又停下來了。專案組那幾個咋咋呼呼的大仙——林兮私下這樣稱呼他們,他們問遍了整棟樓的居民、居委會大媽和周邊商販,累得滿頭大汗,卻一無所獲。
林兮問他們有沒有拿到監控錄影,他們顯然沒一個人想到這個問題,所以相視一愣,然後開始彙報各自的工作。他們要向林兮證明自己一直在忙,沒有去找監控錄影並不是自己的錯。
林兮很想讓他們趕緊滾蛋,不要耽誤她去找監控。但她也不敢和這些老油條翻臉,因為他們別的本事沒有,壞事和造謠的能力都是一流的。得罪他們,第二天整個市局都會傳出她的閒話。
所幸這時候郭博英來了,大仙們立刻圍住郭博英。林兮終於鬆了口氣,走到樓下呼吸新鮮空氣。她看到了警戒線外面的一群記者,這是郭博英找來的,他最喜歡在記者面前出風頭,展示自己忠誠、專業的形象。現在根本不是和媒體公佈訊息的時候,但那些大仙們看出郭博英熱衷在媒體面前亮相,於是紛紛表示現在正是向媒體宣佈進展的好時機。
林兮擔心郭博英向媒體披露案件的細節資訊會引起兇手的警覺。如果他意識到危險,從此銷聲匿跡,再想抓他就難了。沒想到郭博英直接宣佈他們找到了兇手使用的套牌計程車,案件有了關鍵性突破,抓住兇手指日可待,當然也把李正天找到套牌車改成了專案組的功勞。
林兮站在郭博英身後,她急得臉都白了,再回頭看向專案組那些人,他們各個都像有功之臣一樣面帶微笑、神氣活現。他們心思根本不在破案上,全在怎麼討好郭博英上。只要郭博英高興他們就有好日子。哪怕他們看著郭博英往火坑裡跳也會拍手叫好,反正燒死了這個領導還會來下一個。
送走記者後,郭博英把林兮叫到一邊,讓她明天晚上和自己一起去參加優秀企業家年會的晚宴。參加企業家年會是郭博英主管經偵處的一項傳統,因為他未來要抓捕的犯人大多都會出現在這個場合。
當然他在年會上結識了更多的朋友,這些朋友幫助他架起了一個龐大的人脈資源網。只要他運作得當,再有那麼一點運氣,這個網路將會把他送進更高的社會圈層。所以他絕不會丟掉這個網路,不僅不會丟掉,他還要緊緊把住。而林兮就是未來一段時間替他經營這個網路的心腹之人。這也算是他送給林兮的一份新年大禮,一份追隨他多年的回饋,甚至是一份重要的承諾。
他以為林兮會感激涕零,沒想到她根本沒在想這個問題,反而質疑他剛才向媒體說了太多的細節,會對破案造成不利影響。他有些驚訝,更多的是不滿,因為林兮搞錯了重點,包皮匠案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刑事案件,而企業家年會才是他們攀登人生高峰的核心源動力。
他想或許這段日子有些疏遠她了,所以她的思維和自己接不上了。他提醒自己要寬容,要有耐心。他和她說了自己叫來記者不是為了出風頭,而是為了穩住局面。現在網上對這個案子各種傳聞不斷,如果再沒有進展領導就會不滿意。他站在攝像機前就是為了向領導展示他有信心控制局勢,破案指日可待。
林兮也覺得自己有些衝動,她知道郭博英帶她去企業家年會是把她當作最親近的人,甚至是「命運共同體」。若在半年前,她一定激動得熱淚盈眶,也許還會忍不住當眾給他個擁抱。但現在她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她忽然覺得這些不僅不重要,反而還有些可笑。
郭博英正準備走,林兮在後面叫住了他。
「那個張珂是不是也要出席這個年會?」她問道。
郭博英回過頭,答非所問地說道:「他也是企業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