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李正天睜開眼睛,陽光已經照進天窗,玻璃上掛著一層霜。他整個後背都失去了知覺,連翻身都翻不動,只好用還有一絲知覺的手指按下座椅記憶鍵。椅背慢慢抬起,他也跟著直起身子。

他從車裡爬出來,貓著腰,後背像是被一雙鐵手反覆撕扯。幾個晨練的老大爺停下動作,默默看著他。他看了看自己身上撕扯得破破爛爛的空軍夾克,尷尬地笑了笑,一瘸一拐走到車尾,開啟後備箱,裡面蜷縮著一個男人。

昨天晚上,李正天前腳要邁進酒吧,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巨響。他回頭看到了一起車禍,一輛寶馬x5調頭時撞了一輛計程車。寶馬車主和計程車司機下車檢視車損。這明顯是寶馬車的責任,但計程車司機卻有些心虛。

李正天多看了一眼計程車,發現車牌的顏色不對。他立刻想到這輛計程車應該是套牌車,所以計程車司機才不那麼理直氣壯。

就在這時,計程車司機委屈地喊道:「就說我這計程車不入您的眼,您也不能真看不見啊!」

聽到這句話,李正天忽然像被電擊了一下,一個困擾他許久的謎團在這一刻終於解開了。

他立刻趕回隊部,用五臺顯示器同時回放包皮匠案發現場周邊的監控錄影,這些錄影他曾看過幾遍,然後就交給警校的孩子們進行人工排查,最終發現所有案件中同時出現在現場的那輛麵包車。而麵包車裡只有包皮匠一個人的指紋,這是他們認定包皮匠單人作案的關鍵證據。

他到現在還記得自己下的指令:排查可疑車輛。可疑車輛的定義包括可疑的行駛速度、可疑的停車、可疑的車型(太過豪華或老舊)和車況(破爛)和可疑的駕駛人,通常緊急車輛、市政車輛、公交車和計程車不在此列。

這時一輛計程車從畫面中穿過,李正天按下暫停鍵,這個車牌號已經連續出現在三個案發現場周邊了,這絕不是巧合。他背後激起一層冷汗,意識到自己犯了個大錯。

包皮匠隱身的同夥終於現身了。原來這個人一直在作案現場,但他開的是計程車,所以才逃過了警方的篩查,成為他們視而不見的隱形人。

「操!」李正天懊喪地拍打桌面,把螢幕震得左右亂晃。

這些日子憋在心裡的惡氣也隨著一聲咆哮宣洩出來,李正天在椅子上躺了很久,終於起身把車牌號輸入計程車查詢系統裡。系統顯示這是一輛報廢車的車牌,還沒重新投入使用。

李正天知道一個人以前就是幹套牌車的,塗裝、改車架號、套牌、套手續一條龍服務。後來女兒要結婚了,他就金盆洗手了,但是修理廠還開著,賺幾個小錢花花,更多的是打發時間。

李正天來到修理廠的時候,辦公室的燈還亮著。他推開柵欄門,狼狗開始衝他嚎叫。辦公室裡鑽出來一個光頭胖子,生硬地問他是誰,大晚上找誰。他沒有說話,徑直走到胖子面前,藉著燈光認出他是廠裡的技工。他的左手小拇指少了一截,因為手腳不乾淨被人切下來的。

零下七八度的夜裡,他只穿了一件t恤,胸前畫了個骷髏的圖案,兩條臂膀上紋著紋身,脖子上掛著一條銀晃晃的狗牌。

李正天沒有理他,推門進了辦公室。熱乎乎的酒肉香氣撲面而來,辦公室裡支著火鍋,一圈人圍在一起,有男有女,中間坐著一個六十歲上下的男人。男人見到李正天先是愣了一下,但李正天的刑警氣質非常明顯,他很快就想起來,跟著臉色就變了。他先瞟了眼身旁的年輕女人,緊接著又瞟了眼女人旁邊的年輕男人。

李正天跟著他的眼神看向那對年輕男女,女的應該是他的女兒,男的就是他的女婿。他害怕在女婿面前被揭穿老底,所以才惶恐地瞟了他一眼。

真是老了啊,李正天心裡感嘆,一上來就露出軟肋。他知道自己贏定了,於是從餐櫃上拿了套碗筷,徑直坐到光頭的位子上,這個位置正好對著男人。光頭跟著他進來,看他如此不遜就要動手,被男人用眼神制止。

一桌子人都愣愣地看著李正天,不知道他什麼來路,怎麼一句話不說就坐上桌了。看樣子像是來搗亂的,但老闆卻似乎很忌憚他。

李正天裝模做樣地舉起筷子,又放下來,然後隔著熱氣騰騰的火鍋向對面問道:「你姓什麼來著?」

「姓趙。」男人立刻說道,他雖然極力保持著淡定和威嚴,但游離的眼神已經把他出賣了。

這就是作惡的懲罰。李正天想起金盞和他說過的,作惡最大的懲罰不是蹲監獄的那些年,而是從監獄出來後,脊樑永遠被恥辱柱壓得無法伸直。

「噢。老趙。」李正天說道,「吃完了嗎?」

桌上的菜還都沒怎麼動,老趙面前的二鍋頭也還有大半瓶。李正天這麼問顯然是在挑釁,立刻招來了所有人慍怒的目光。

女婿先忍不住了,他剛開口質問李正天,就被老趙打斷了。

「沒事,不著急。您有事咱們去那屋聊。」老趙客客氣氣地說道。

「不在這聊?」李正天反問道,但目光一直在女婿臉上打轉。

「這是我女婿。」老趙急忙介紹道,「英國留學回來的,海歸博士,是外資銀行的高管,我閨女也是那個銀行的。」

他表面是炫耀女婿和女兒,實際上是告訴李正天他女兒能去外資銀行工作非常不容易,找到這樣的女婿更不容易,哀求李正天不要在女婿、女兒面前揭他的老底,毀了他的生活。

「姑爺來了怎麼在廠子裡吃飯?」李正天接話道。

「今天我爸退休,和大家吃頓散夥飯。」女兒忽然說話了,她冷臉看著自己面前的碗,語氣生硬地說道,「叔叔來的真巧,趕明天來就見不著人了。」

她一句「叔叔」把李正天劃到了父親老熟人的圈子裡,讓她丈夫認為李正天是找她父親聊私事的;後半句看似說李正天來的巧,其實是點醒父親,這個時候警察來可不是好兆頭,該配合就配合,千萬別說漏了,否則自己的婚姻和後半輩子就都毀了。

她這番用心良苦老趙自然心領神會,於是起身朝裡屋一伸手,說道:「咱們裡屋聊吧,廠子盤出去之前本該和您言語一聲。但是您手機號我弄丟了,這事全怨我,沒說的,我向您賠罪。」

他說完一陣爽朗大笑,很地道的江湖作風。李正天知道他已經認慫了,也知道他不會再耍什麼花樣了,於是也笑呵呵地站起身說道:「行,咱們先聊,出來再和這位小兄弟喝一杯。」

半小時後,裡屋已經煙霧繚繞,老趙的手機終於響了起來,一個破鑼嗓子的男人給他連續發了幾條語音。

「我們早都不幹了。」

「你說這車應該是左恩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