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怕嗎?」展傑裹了裹軍大衣,「我有點怕。」

「怕什麼?」李正天問道。

「那個成語怎麼說來著,眾口鑠金,積毀銷骨。」展傑嘆了口氣說道,「我終於體會到了。」

「你聽說什麼了?」李正天問道。

「聽說你破不了案,於是找了個替死鬼。」展傑忽然笑了,「讓我詫異的是大家竟然都信,大家都願意信,都覺得你如果這麼幹了,好像是件特有意思的八卦新聞。模範警察一夜之間變成製造冤假錯案的黑警,很精彩的故事。」

李正天也笑了:「不是他們願意相信,而是他們都盼望這是真的。他們想看到好人變成壞蛋,這樣他們就可以繼續心安理得地蠅營狗苟,同時還能滿足他們的偷窺欲和佔領道德高地的優越感。」

「你怎麼忽然會用這麼高階的詞了?」展傑笑問道。

「這些不是我說的,是我師父金盞說的。」李正天看到展傑表情一愣,繼續說道,「我是不是沒和你說過我師父的事。」

「沒有。」展傑搖搖頭。

「有機會再說吧。」李正天拍了拍展傑的肩膀,「我就想告訴你,學會獨立思考是一件很難的事,但更難的是堅持獨立思考,不被別人影響。因為贊同別人不需要負責任,堅持己見才需要負責任。」

展傑沉默了一會,又問道:「你怕嗎?如果因為這個事丟了飯碗。」

「不怕。」李正天輕鬆地說道,「因為我不後悔。那天出發之前張大超問我要不要中止行動,如果中止,責任由他來扛。是我決定繼續行動的,而且我覺得我做了一個特別牛逼的決定。」

展傑認真地點了點頭,然後轉身離開。

李正天站在街邊,看著車來車往。他在猶豫是轉身回到酒吧裡喝個酩酊大醉,還是拿走毛彤彤的車鑰匙繼續跑網約車,要麼就是今晚先喝個酩酊大醉,明天再跑車。今天受了那麼多氣,喝點酒放鬆一下,就當是對自己的補償吧,他說服了自己,轉身往酒吧走去。

這時他的手機響了起來,是張大超打來的。他猶豫了一下,然後按下了拒接鍵。他知道張大超是來給他道歉的,他不用道歉,這不是氣話,他真的不認為張大超對不起他。他能預見接通電話後會有多尷尬,他不想讓這個電話打擾了這個酩酊大醉的夜晚。

他往前走了三步,下一步就是青石板臺階了。臺階旁邊擺著一個花裡胡哨的led小黑板,上面寫著今日全場88折,這個牌子從他第一次來就戳在這裡,到現在也沒換過,可見毛彤彤對生意多麼不上心。

手機又響了起來,還是張大超。李正天站在門口發了會呆,然後按下了關機鍵。

實驗室裡,張大超無奈地放下手機,離開操作檯,走到辦公桌前,開啟電腦裡的實驗日誌軟體,螢幕上彈出錄影畫面。他對著螢幕中的自己說道:「我剛剛對死者陳燕妮身上發現的紅繩進行了成分化驗,發現它的顏色是用一種植物染料做的。我對比了一些樣本,找到了這種植物染料的出處。這種染料產自韓國,價格比較昂貴,可以直接用在人體上,通常用於染髮和紋身。然後我又找到了之前紅繩的化驗結果,就是普通的工業染料,我認為這對於證明……證明這次的兇手不是之前的包皮匠,是非常重要的證據。」

他儲存了實驗日誌,繼續給李正天打電話,然後聽到了關機提示音。他把筆記本、ipad和檔案一股腦塞到書包裡,然後快步衝出實驗室。

張大超心情激動,因為他找到了能幫助李正天洗刷冤屈的證據。他一直覺得自己出賣了李正天,雖然他對傅強並沒有說一句假話;另一個讓他愧疚的原因是所有麻煩都起源於他的無人機出了問題。他要去拜訪這種染料的中國總代理,儘管這不是他的工作內容。

張大超開車來到韓國城,韓國城位於市區東北部,一片巨大的扇形區域,三星、現代和lg的總部大廈就在這個區域的中心位置。韓國人喜歡群居,因此在這些總部周圍形成了一座規模宏大的韓國社群。街上隨處可見韓文霓虹燈,韓國料理和韓國商店,好像來到了首爾。

張大超繞了很多路,終於找到了導航語音提示要右轉的路口。他原以為這是一座花壇,繞到第三次才發現這是地下車庫的入口。他抬頭望去,這棟寫字樓裡的燈基本都關了。

代理商公司就在這棟大廈裡,是一對韓國姐妹運營的。她們聽說北京警方找她們詢問事情,立刻回到公司等候。她們擺好了茶,恭敬地迎接張大超,反而把張大超搞得有些不好意思。

張大超拿出一段紅繩標本,姐姐把它紫光燈下,紅繩立刻變成紫色,兩人一邊看一邊用韓語交流,最後一致點頭。姐姐把標本遞給張大超,用不標準的漢語告訴他這個染料應該是她們的產品,但她們不明白為什麼要用如此名貴的染料編手繩。

妹妹拿出一本手寫的賬本在茶几上攤開,找到了購買這種染料的客戶。其中一個紋身店引起了張大超的注意,店主名叫蘇哲,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符合兇手畫像。

就在陳燕妮被確認是快樂同城網員工後,李正天認為這些案件很可能是某個受害女孩生父的報復行動,於是對兇手進行了畫像:四十到五十歲之間、時間支配自由、游離於社會邊緣的獨居男性。

姐姐有些害羞地告訴張大超,蘇哲是非常著名的紋身師,相貌堂堂,為人和藹謙遜,是位非常紳士的先生。她一邊說,妹妹在旁邊不住點頭附和。張大超順利拿到了蘇哲的聯絡地址,然後告辭。

他給李正天打電話,但李正天手機還是關機狀態。於是他決定自己去找這個和藹謙遜的紋身師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