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李正天特意穿了一件花格襯衫,搭配雞心領羊絨背心,還翻出許久沒穿過的羊毛西裝褲和皮鞋。他一定要讓對方看到他精神抖擻,穩如磐石。這是他的師父金盞教他的。金盞在接受內部調查之前就叫他陪自己去洗澡,理髮淨面,換上乾淨筆挺的衣服,然後去見調查組。

他覺得金盞特別有派。

金盞告訴他,男人有多大的胸懷和膽魄就是看他落難的時候能守住多少尊嚴。他想起「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崑崙。」這兩句詩,他早就忘記了這首詩是誰寫的,在他的記憶中,這兩首詩似乎和大刀王五關聯在一起。而金盞在他心中就是另一個大刀王五。

他站在空曠安靜的走廊裡,忽然有些害怕。他並不害怕談話,說起業務那些調查員做他徒弟都不夠格,他害怕的是自己會影響別人。他看到姜力在權力的夾縫中忍辱負重,就為了給遠在英國留學的女兒說得出口的老爹;他看到張大超兢兢業業出現在所有案發現場,就為了分到一套房,摘掉「倒插門」的標籤。他們都沒錯,唯一有錯的是他自己。

也許他真的不應該僭越規則,逞英雄好漢。如果當時發現排汙管道的風險就果斷取消行動,或者繼續讓無人機跟著自己拍攝,就不會造成現在這種有理也說不清的被動局面,而且淪為郭博英出風頭的替罪羊。

「所以你現在還認為,當時的情況下把無人機派去監控排汙管道是一個正確的決策。」調查組組長傅強問道。

傅強是市局犯罪研究中心副主任,這個研究中心是郭博英成立的,是刑偵口的業務指導單位。郭博英組織了幾次培訓,但效果甚微。一線幹警認為講師就會紙上談兵,完全是閉門造車;講師認為一線幹警技能過時還自以為是,雙方對立情緒嚴重。

第一次培訓的時候,傅強殺一儆百,就拿李正天開刀,把他叫起來回答一個考驗洞察力的問題:午夜紐約黑人區發生殺人案,警察發現四個嫌疑人,分別是兇悍的黑人小夥子、一臉茫然的白人婦女、穿著雨衣、表情驚慌的小女孩和沉著的黑手黨神父。

這是一道專門為了打壓回答者而設計的陷阱題,無論李正天選擇什麼,都會有一個反駁理由等著他。然後傅強就會用早已訓練無數次的幽默話術帶動其他人一起嘲笑他。在群體活動中找到一個傻瓜並嘲笑他,這是讓所有人放鬆心情並歸順權威的最好武器。

李正天識破了陷阱,他指出每個嫌疑人不可能是兇手的理由,而這些都是傅強的臺詞。傅強有些惱羞成怒,於是問他到底選擇誰。李正天回答如果非要選擇的話就選那個警察,因為這個警察竟然要證明無辜市民是兇手,而不是去尋找真兇,不是蠢就是壞,或者又蠢又壞。

他這番話影射了傅強不好好研究本職工作,卻熱衷於這些無聊的伎倆,贏得了滿堂喝彩。傅強在一班幹警面前丟了面子,從此對李正天十分記恨,時常刁難他,最後考核只給了他一個及格分。

這次郭博英安排他們冤家聚首,李正天知道這傢伙不會輕易放過自己。所以他不打算再委曲求全,反正也沒用。他也不管傅強的問話裡有沒有陷阱,強硬地回答道:「我不知道。因為對我來說這是唯一的選擇。」

「你可以選擇取消行動。」傅強立刻反駁。

「取消?這是抓住包皮匠唯一的機會。我不想讓包皮匠跑掉,哪怕有1%的可能。」李正天繼續不卑不亢地回答。

「所以換來的結果就是我們永遠也不會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麼。」傅強盯著李正天好久,終於緩慢地說道,「也不知道跳樓的那個人到底是誰。」

「他是包皮匠!」李正天的聲音大了起來。

「你怎麼證明?」

「什麼叫我怎麼證明?是證據證明他是包皮匠。」李正天反問道,「那你告訴我,就算當時無人機跟著我把全過程都拍下來了,就能證明什麼了?」

「至少能證明你的描述都是真實的,他開槍拒捕,跑到樓頂,然後自己跳了下去。」傅強把重音放在了「自己」上。

「噢。」李正天恍然大悟,反問道:「你在暗示是我把他推下去的?」

「我們不能排除任何可能性。」傅強靠在椅背上說道,「除非有堅強的證據能把這個可能性排除掉。」

「我為什麼要這麼幹?抓活的不好嗎?」李正天盯著傅強的顴骨,他在想從哪個角度揍上去不會弄破拳頭。

「抓活的當然好。」傅強也毫不示弱地盯著李正天,「除非那個人根本不是包皮匠。」

李正天愣住了,他完全沒想到傅強竟然會用這麼大的惡意揣測他,他下意識地問道:「我為什麼要這麼幹?」

「因為能結案,能交差。因為你根本就找不到兇手,但是又不想承認自己的無能。所以你找了個替死鬼。合情合理。否則我無法理解你為什麼要在行動前調走無人機,製造出你和死者獨處將近十分鐘的真空時間。」傅強一邊說一邊甩出一個檔案袋,「這是你上次指揮的抓捕槍販子的行動,還有印象吧。這次的環境遠比抓捕包皮匠那次複雜,可是你對現場布控做得非常好,堪稱教科書級別的指揮。所以我知道你不是不會,既然不是不會,就只能是不想。」

李正天當然不能告訴他,原本張大超準備了六架無人機,但是臨出發前才發現其中三架沒充上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