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衝進了前五,下車的時候腿是麻的。一天吃了兩頓煎餅,感覺食管在開裂。他衝進便利店,拿起一瓶可樂灌下去,打了幾個嗝,滿嘴都是酸臭的味道。
第三天他的排名小幅下跌,因為昨天限行的幾個狠人又回來了。於是他又加了兩個小時的班,最終排到了第四名。夜裡十二點從車上下來的時候,他聞到自己身上一股餿臭味。
很好,他想著,他已經快把一切都忘了。
橋洞裡已經停了一排車,幾個人坐在餛飩攤周圍,鍋裡蒸騰著熱氣,在昏黃的燈光裡嫋嫋升起。案板上擺了兩排大海碗,碗裡放著蝦米、紫菜和調料。李正天刷了十塊錢,一碗餛飩和一個肉餡燒餅,老闆拿了七個餛飩放到鍋裡,快熟的時候先舀一大勺湯倒進碗裡,等紫菜和蝦米都泡開了,餛飩也出鍋了,用漏勺撈出來倒進碗裡,再從鍋沿上夾個燒餅放在小蝶裡,端到李正天面前。
「夜班啊兄弟。」
「不是,幹了一天了。」李正天把燒餅叼在嘴裡,端起碗找了個挨著爐子的位置坐下來。
「玩什麼命?」老闆搖搖頭,「這都幾點了?」
李正天一笑,埋頭吃了起來。
「唉,都不容易。」老闆一邊照顧鍋一邊感嘆,「這要不是學校天天跟催債似的,孫子大半夜出來幹這個。」
「學校還亂收費?」李正天抬起頭問道。
老闆點了根菸,慢悠悠地說道:「他們倒是不敢明著收,但是別的費用你攔不住啊,光校服就左一套又一套的。也不強制你買,但是老師有招,做操的時候穿新校服的正常排隊,穿舊校服的站隊尾。你說多他媽孫子。」
李正天一口氣吃了三個餛飩,餓的心慌那股勁過去了,他抬起頭問道:「那家裡條件不好的孩子怎麼辦?」
「怎麼辦?」老闆咒罵了一聲,「我這麼跟你說,一到中午放學,就有三十多歲四十歲的男人在學校門口等著帶孩子出去開房,你信不信?」
「還有這事?」李正天愣了一下。
「太有了。」老闆說道,「你這一天三四百拿著,還是不瞭解那些家裡頭真揭不開鍋的。舊社會賣兒賣女,現如今不允許了。那怎麼辦?還得變著方來啊。有人買就有人賣,有人賣就有人買。這他媽就是錢鬧的,人都他媽成了鬼了。你說你想打炮你找小姐啊!那都是孩子,怎麼能下得去手!」
「學校不管嗎?」
「管了啊,後來警察把那些王八蛋都帶走了。你沒聽說那是新聞不敢播,播了還不得炸了。是不是?」老闆小聲說道,「可話說回來,這些孩子不是缺爹就是沒娘,跟街上流浪狗一樣,誰在乎她們死活?這年頭誰走道不是倆眼朝上看,一張嘴都這個那個的說的比唱的好。您放心,不是自己家的事,誰都不可能真正走心。對了兄弟,我看你這幾天跑得夠猛的,你是專職開網約車嗎?要不要搭班的?」
「我……」李正天愣了一下,忽然想起自己好像不停不休跑了好久了。
他就像從一場迷夢中醒來,夢境裡一望無際的深灰色的鋼鐵叢林,黑白交替、兜兜轉轉,閃動著雪花一般的噪點和黑白灰相間的條紋,他在一條兜兜轉轉卻永遠也看不到頭的公路上。他不顧一切地奔跑,想要逃離思考的魔爪,他甚至迷失了自己,忘了自己是誰。
他忽然醒了,周圍的一切逐漸變得真實起來。過去的回憶是如此遙遠,就像上輩子的事一樣。他看著陌生的橋洞,周圍默默吃飯刷抖音的司機,挺著大肚子的中年老闆,和自己這雙佈滿血口和皸裂的髒手。
「今天幾號了?」他忽然問了個莫名其妙的問題。
「1號啊,兄弟你真行。」老闆樂了,「我活這麼大,頭一次遇到新年第一天就問日子的。」
「已經2號了。」李正天看了看手機,已經0:30了。
「對,二號了。這一天天得過真快啊。」老闆打了個哈欠,「一點還有一撥司機,伺候完我就收攤了。」
李正天來到酒吧的時候,毛彤彤正在掃地。她扔下笤帚,衝過來在李正天臉上抽了一記響亮的耳光,然後用力捶打他的胸口和臉。
「這麼多天你不露面,手機不開手機!我他媽以為你死了呢!」她一邊廝打一邊喊,「你死就死,還把我車偷跑了!你知道我搖個號多不容易嗎?」
酒保跑出來把她拽開,李正天才走進來。他看著吧檯後面鏡子裡的自己,雞窩一般的頭髮,胡茬叢生,眼眶凹陷,白眼珠已經紅得快和瞳孔一個顏色了。他衝著鏡子一笑,然後倒在最近的沙發上。
「開車不能喝酒,我來幹嗎?」李正天長出了口氣。
「那你也不能關手機啊!一關這麼多天!」毛彤彤又要動手,忽然捂住鼻子叫道,「你身上什麼味?你住廁所裡了?」
「開車也不能打電話。」李正天解開夾克,從夾克內兜裡掏出一個信封扔到桌面上。
毛彤彤拿起信封,裡面是厚厚一沓錢。
「這些天的收入,都給你了。」李正天用手臂枕著腦袋,「來瓶啤酒。」
「你這是……」毛彤彤粗略點了點,「你瘋了嗎?你這些天沒睡覺嗎?」
「每天都睡得很好。」李正天看著天花板說道,「我終於知道如果有一天我幹不下去警察,我該怎麼活了。」
「你沒病吧!」毛彤彤踹了他鞋底一腳。
「去那邊沙發底下摸。」李正天指著隔壁的沙發,「靠窗的皮墊下面。」
毛彤彤從皮墊下面摸出李正天的手機,氣得砸到李正天臉上。
李正天起身啟動手機,裡面只有寥寥幾條資訊,大都是婉柔發來的。她先是試探地問他有沒有聯絡傢俱城,發現他失聯後語氣變得焦急,接著發怒,然後又是哀求,再然後又是試探,只不過這次是試探他是不是發現了什麼。最終她坦承自己已經有了別人,單方面宣佈分手。
這樣挺好。
姜力和展傑都知道李正天休假又失聯的毛病,這些天都沒聯絡他。只有姜力今天下午發來一條資訊,讓他明天下午兩點去市局談話。沒有任何解釋說明,這就是最明確的訊號。他心裡咯噔一下,該來的終於來了。姜力終於沒能扛住。他沒給姜力回信,他知道姜力也說不了什麼,無非平添煩擾而已。
依舊沒有林兮的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