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郭博英專門在市局準備了一間會議室作為審查辦公室,並且邀請了巡視組組長馬東參加第一次會議。李正天和姜力坐在客座;馬東坐在主座,郭博英和林兮坐在馬東兩側,涇渭分明。

馬東說了些冠冕堂皇的話,讓李正天不要有壓力,更不要有想法,這是很正常的內部審查,未來將會常態化云云。他這些話是說給姜力聽的,警告他以後各方面都要規矩起來,否則這就是下場。

說完這些話馬東就離開了,會議室裡就剩下他們四個人。

郭博英並沒有著急說話,他先是翻閱了一會檔案,做足了樣子,然後才慢慢抬起頭,對李正天說道:「手機交出來。」

「為什麼!」姜力代表李正天抗議道,「只是調查一個案子,用得著收手機嗎!」

「這是規定。」郭博英平靜地說道,「為了避免串聯串供。」

「你把話說清楚,誰串聯串供!」姜力臉漲得通紅。業務討論他或許還能壓郭博英一頭,但是這種場合他完全就不是郭博英的對手。

「誰不交手機,誰就有可能串聯串供。」郭博英看著李正天,臉上抑制不住露出得意的微笑。

李正天把手機扔到桌面上,拍了拍姜力的肩膀,反而安慰他:「彆著急,交就交唄,反正我這破手機也用好幾年了。」

接著他轉身看向郭博英:「郭副局長,咱們抓緊開始吧。」

郭博英點了點頭:「這才是配合調查的態度,咱們現在開始。姜隊長,你可以回去了。」

姜力起身正要離開,被李正天拽住。「你現在和搜查隊聯絡,讓他們今天就進山區找,沿著公路找。」

「山區?」姜力愣住了,「為什麼?」

李正天看了眼郭博英,對姜力說道:「你先去找,找著了我再告訴你為什麼。」

「行了!我去安排了!」姜力邁著大步出去了。

房間裡只剩下李正天、郭博英和林兮。

「為什麼要去山裡找?」郭博英表情嚴肅地問道。

李正天知道郭博英已經開始進攻了,以前他也怕領導板臉這一套。但後來他發現這也不過是紙老虎,利用人類從出生起就不斷鞏固的屈從意識進行恐嚇。因為人是社會動物,會下意識地認為板著臉的人階級比自己高,因此更容易順從表情威嚴的人。於是才有了那句話:菩薩低眉不如金剛怒目。

自從發現了這個規律,他就開始有意識扳這個毛病。他不斷告誡自己,都是兩個肩膀頂一個腦袋,憑什麼你擺著張臭臉我就要聽你的?經過反覆心理建設,他開始有些掌握一些不卑不亢的訣竅了。

他點了支菸,平靜地說道:「我要是不告訴你,你是不是還得用中美合作所那套?」

他看到林兮愁雲密佈的臉上忽然透出一抹陽光,那一瞬間,他覺得林兮是一笑傾城。

郭博英依舊嚴肅,他扶了扶眼鏡說道:「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有這麼強烈的對立情緒。我們是同事,是戰友,我為什麼要對你刑訊逼供呢?我只是單純地想討論一下業務。」

「討論業務?那你把錄音筆關了。」李正天聳了聳肩說道。

郭博英並沒有關錄音機,他翻開厚厚的筆記本,每個領導都有一個這樣神秘的本子,鬼知道他們在上面記什麼。也許他們什麼都不記,只是裝模做樣。李正天看郭博英的手勢是在寫今天的日期,12月20日,一個平淡無奇的日子,但對他來說卻不是。他終於被郭博英抓住了。

他曾經以為只要自己問心無愧,就永遠不會被郭博英拿捏住。他太天真了,世界上就是有這麼一種人存在,他們全部的才華和智慧都集中在整自己人這方面。真讓他們去抵禦外辱,第一個投降的就是他們。

他本該很痛苦,很緊張,可他沒有,反而覺得很放鬆,以至於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壓力過大,腦子裡那根弦崩了,變成瘋子了。

「我想提醒你,我今天來是為了我從來沒犯過的錯誤接受內部調查。一沒證據、二沒邏輯,憑著捕風捉影的猜測就能啟動審查,連一句合情合理的解釋你都拿不出來。」李正天笑著說出這番話,「就這樣你還能安穩坐在那裡,跟我聊戰友、同事。你現在知道我為什麼會有這麼強烈的對立情緒了嗎?」

郭博英並沒有因為李正天的忤逆而生氣,他平靜地說道:「我理解,但是牴觸情緒無助於調查。我要提醒你,審查是為了最佳化未來工作的程式,從本質來說是為了保護你們這些一線幹警。」

接著他拍了拍手邊的檔案袋,說道:「你都不知道你的案卷有多少漏洞,簡直是千瘡百孔。」

「是嗎?那你說說看。」李正天輕描淡寫地說道,這兩句話已經把他的火勾起來了,他努力壓抑著情緒,不想讓郭博英看出來。

「第一個問題,你為什麼獨自和嫌疑人見面?沒有別人和你一起去?」

「因為我要假扮成保安和他接頭。」

「你成功了嗎?」

「沒有。」

「你有沒有評估過假扮保安失敗的機率有多高?」郭博英問道,「或者說你認為被對方認出來是偶然的還是必然的?」

李正天想了想回答道:「應該是必然的。」

「既然如此,你為何還要獨自去抓捕他?」郭博英問道。

這個切入點找的很好,除非極特殊的情況,否則任何抓捕任務都不允許單人行動,一方面是保障幹警的安全,另一方面至少要保證雙人互證,才能確保程式是正確的。看來郭博英是做過充分準備的,李正天想著。他看向林兮,林兮也正在看著自己,眼中似乎帶著同情。

「因為我要確認他認不認識保安。」李正天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