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天被手機鈴聲吵醒的時候是早上六點。他捂著跳痛的腦袋坐起來,鼻子和口腔乾燥得像一塊水泥。昨晚從張珂家出來後,他本來想直接回家。這時毛彤彤給他打電話,說酒吧來了幾個不三不四的人,讓他過來坐一會。
一年前某個臨近春節的夜裡,李正天忽然酒癮犯了,他溜達出來買酒,發現小賣部老闆回家過年了。本來他只想隨便喝點,這下酒癮更強烈了。他就著了魔一樣四處溜達,看到了毛彤彤開的酒吧。
他在酒吧門口來回轉悠了七八圈,酒吧門忽然開了,穿著豹紋短裙、肉色絲襪、高跟鞋,裹著大皮草的毛彤彤攔住了他,問他大冷天轉悠什麼呢,是沒帶錢還是沒帶嘴。
李正天說自己想喝酒,能不能賣他幾瓶酒回家喝。毛彤彤一聽樂了,讓他進來喝,小賣部買多少錢就給她多少錢。於是李正天就進去喝酒,一算賬竟然五百多塊錢。
毛彤彤收了錢,告訴他以後想喝酒隨時來,一律按小賣部收費,如果他覺得過意不去就扔個五十一百的服務費。後來兩人熟了,毛彤彤告訴李正天,她就喜歡看他坐在角落裡默默喝酒的樣子。
有次李正天來喝酒,碰上幾個閒散人員過來鬧事。他給姜力打了個電話,自己卻躲到倉庫裡。十分鐘後姜力帶著當地派出所的所長過來解決了糾紛,姜力還讓所長坐了一會,說毛彤彤是自己遠房表妹,一個人開酒吧不容易,拜託所長以後多關照。毛彤彤心情激動,連幹了三滿杯伏特加。
送走姜力和所長,毛彤彤立刻衝進倉庫,問正在抽悶煙的李正天剛才為什麼不出去。李正天說自己和這個所長有過節,所長要是知道毛彤彤是他的關係,沒準以後給她使壞。說完這話,他又沉默了。
毛彤彤忽然衝過去,一把將李正天的頭摟入懷裡。李正天既沒有回應,也沒有抗拒,就這麼沉默地坐著。過了好久毛彤彤終於放開他,問他是性冷淡還是自己太難看。
李正天說自己不能趁人之危。毛彤彤點點頭,對著鏡子照了照,說還是自己長得難看。
這事過了之後,李正天依舊常來喝酒,不過不多給錢了。毛彤彤知道他這麼做是想讓她覺得自己不欠他的,他越這樣毛彤彤心裡就越彆扭,這麼好的男人在眼前,卻總隔著什麼。毛彤彤性格潑辣,但她不敢和李正天亂來,她怕李正天有天走了之後就再也不來了。
昨晚李正天到酒吧的時候只有幾個熟客,他知道自己被毛彤彤誆了。毛彤彤把他拽到最隱蔽的卡座,桌上擺滿了伏特加、威士忌、紅酒和啤酒。李正天轉身要走,毛彤彤掏出手機給他看了一段影片。
影片裡,婉柔和一個男人站在路邊有說有笑,最後擁抱告別。毛彤彤告訴李正天,這個影片是剛才拍的。她發誓自己真是偶遇,本來還想上前和未來嫂子打個招呼,沒想到看到這一幕。
「那男的後來就走了。」毛彤彤說道,「但我覺得還是告訴你一聲好,像你們這種工作忙沒時間陪老婆的,容易出問題。」
李正天覺得這一天實在是太操蛋了,於是一口氣幹掉一整杯威士忌,腦袋立刻嗡的一下什麼痛苦都沒有了。之後他喝了多少怎麼回的家都不記得了,只記得影片裡那對男女緊緊抱在一起。
李正天拿起手機餵了幾聲,沒人回話,可是鈴聲還在想著。他睜開眼一看拿的是煙盒,手機還在地板上原地打轉。
電話是郭博英打來的,他劈頭蓋臉問李正天為什麼案發黃金四十八小時內他要回家睡覺。李正天哭笑不得,一句「操你大爺」生生嚥了回去,只不鹹不淡地回了句「不然呢」。
「不然呢?」郭博英顯然被這句挑釁激怒了,「我問你,停車場周邊排查了沒有,被害人的行動路線調查了沒有,社會關係排查了沒有,你佈置了哪些尋訪被害人的措施,有沒有落實?什麼進度?你跟進了沒有?」
李正天實在受不了,終於吼了出來:「你這麼行你自己去查唄。」
這一嗓子把酒氣都吼了出來,他覺得心情好多了。郭博英被嚇住了,很長時間沒有說話。
李正天意識到自己態度不對,但此時已經騎虎難下,只能硬到底。他對著手機大吼:「你自己也說那是受害人,受害人!我拿什麼尋訪受害人?受害人能尋訪到,我就不當警察去算卦了!我告訴你綁架案的普遍規律,要麼一抓到人就撕票;要麼留著活口等二十四小時聯絡家屬要贖金;要麼一抓到人就撕票,然後假裝留著活口等二十四小時聯絡家屬要贖金。你聽懂了嗎?我他媽現在不睡覺,等綁匪聯絡家屬的時候你替我熬啊!」
過了好久,郭博英才說了一句話:九點來市局開會。
刑偵總隊外衚衕裡的早點攤上,姜力一邊喝炸豆腐湯一邊聽李正天說他和郭博英咆哮的經過。姜力沉默了很久,似乎在盤算著什麼,終於鬆了口氣。
「我捋了一遍,他手上應該沒你的把柄。」姜力慢吞吞地說道,「但是考慮到這孫子慣於雞蛋挑骨頭背後下刀子,從現在到你評上副隊長這段時間我就先不給你安排案子了。這個案子你要是不想伺候,我也給別人。」
李正天看了一眼姜力,放下手中的筷子,從手包裡掏出煙,默默點上。
「不過呢,有句話我得跟你說。」姜力也點上一根菸,「你也三十多歲了,要注意控制情緒,別跟火藥桶似的一點就炸。」
李正天點了點頭,繼續抽菸。
「剛才郭博英給我打電話了,說你昨天夜裡跑去喝了個爛醉如泥,還被事主的朋友碰見。」姜力咳嗽了一聲繼續說道,「事主已經找到企業家協會了,估計一半天就能到局裡。雖說你是下班時間喝酒,但畢竟在辦案期間,按規定不能喝酒。你就算想喝……算了不說了,反正這事最後得給人個說法。我和老梁打過招呼了,該處分處分,但是得等你提了副隊長再說。」
李正天感覺腦袋一陣跳痛,胃裡的早餐開始翻湧。
「他打電話可沒和我說有人跟蹤我喝酒的事。」
「是啊,他給你打電話就是確認你喝沒喝酒,果然喝了。」
姜力的手機響了一下,他拿起來看了看,臉色立刻變了。他把手機推到李正天面前,李正天眯著眼睛才看清上面一行字:巡視組參會。
會議室門上貼了一張影印紙,上面打了一行字:自帶會議材料。展傑推門進去,偌大的會議室零零散散坐了七八個人,分成兩堆聊天,都是穿制服的。他們一見穿著軍大衣、蓬頭垢面的展傑就停下了談話,好奇又不屑地打量了他一番,然後繼續聊天。
展傑看到門口坐著個年輕女警,制服穿得很精神,正在低頭玩手機。她面前桌上擺著一摞會議材料,外面還套了塑膠資料夾。展傑拿起一套材料,站在她後面看了起來。
小女警嚇了一跳,立刻回頭看,也被展傑這一身打扮驚到了。
「這是給領導的。」她一臉厭惡地看著展傑,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說道,
展傑沒理她,找了個角落坐下來看。
「喂!」對面一個四十多歲的大姐大聲說道,「你哪的?懂不懂規矩啊!這是給領導的!趕緊放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