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讓馬雪瑩再去「處理一次屍體」,也許就能知道她將宋遠成埋在哪裡了。
可是,說起來容易,屍體並不會憑空變出來。想讓馬雪瑩去處理屍體,就必須先找到屍體。
利用王治國怎麼樣?想辦法殺死王治國,再讓馬雪瑩去處理王治國的屍體,只要自己偷偷跟著,就能知道她是怎麼處理屍體的了。
還有兩個問題。
一是要怎麼殺死王治國。想辦法讓馬雪瑩動手嗎?不,等一下,還有更好的辦法。雖然更復雜,但確實有值得嘗試的價值。
接下來就是第二個問題,殺死王治國後又該如何讓馬雪瑩去處理屍體呢?
最簡單的方法就擺在眼前。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如果綁架秦思明,就能要求馬雪瑩做任何事情。
當然,實施之前她做了大量的準備。那不是一朝一夕,甚至不是一個月或者幾個月的準備,而是以年為單位計算的。現在回想起來她自己也有些震驚,竟然真的準備了這麼長時間。
第一顆棋子是秦思明。
他被母親保護得太好了。但她也從聊天中得知,母子倆溝通很少。於是她簡單地利用了幾份快遞送去綁架案報道、陰森的照片和影片,讓秦思明自己對身世和母親產生懷疑。
當然也包括招待所裡的那一齣戲,那是她親自利用週末去東安鎮演的。原本她還擔心戲劇效果不夠,沒想到在東安鎮的野山坡上發現了一塊墓碑,她使用了小小的「詭計」,把它變成了重要的道具。
這麼做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讓秦思明搬到她所租住的房子裡。
秦思明的防備意識很強,認識幾年了也沒向她透露自己的住址,每次見面都會約在公共場合,這讓她很難下手。思來想去她想到了這個辦法:打破秦思明的日常生活。用裝神弄鬼的辦法把他的心理防線擊破,再讓他住到自己租住的房子裡。為此,上一位租客離開時,她就把隔壁房間也一起租了下來。
綁架秦思明後,她把他弄到了隔壁房間,為了防止產生煩人的麻煩,她平時只給秦思明一點水和一些巧克力,維持他的生命。並且大部分時間都給他服用安眠藥,讓他安靜。但也有安眠藥漸漸失效的時候,秦思明就會瘋狂掙扎,摩擦牆壁的聲音總會傳過來,搞得她心煩意亂。
第二顆棋子是王治國。她裝成內部人士告訴王治國,馬雪瑩當年把他的錢挪為他用,如果正常投資了,絕對可以賺一筆。又慫恿王治國向馬雪瑩索要妻子病逝的精神損失費,王治國完全聽信了她的話。
在她的安排下,王治國在東陽市租下了兩套房子。一套是自己平時居住的,另一套則是用來監視秦思明的。這都是她的建議,如果直接威脅馬雪瑩無效,那麼通過她的兒子或許就能達到目的。王治國也的確如法炮製。
接下來是真正的重點。她將秦思明的一撮頭髮、一件隨身物品和一張紙條一起快遞給了馬雪瑩,紙條上只寫了一句話——大海和河水的顏色是綠的。
秦思明曾把這件事當成童年趣事講給她,說自己小時候錯誤地認為大海和河水是綠的,上了小學才調整過來。他還強調說這事只有母親知道。
果然,馬雪瑩收到後沒有一絲懷疑,相信了秦思明被綁架的事實。
然後她通過電子郵件讓馬雪瑩準備五十萬元,匯到指定賬戶。這麼做並不是為了要錢,而是另有目的。
接下來,她在七月十日將王治國約到他租下的第二套房子,也就是用來監視秦思明的地方。她事先在飲用水中下了安眠藥,騙他喝下。之後趁他熟睡,用菸灰缸擊打他的頭部。確認王治國已死,她將屍體留在原地,並留下了一個行李箱,又做了一些準備工作。
離開後她將地點發給了馬雪瑩,要求她利用房間內的行李箱帶走屍體並處理掉。還威脅她如果屍體被警方發現,就要「撕票」。有了秦思明作為籌碼,她相信馬雪瑩一定會照做。
果然,躲在暗處的她很快就看到了匆忙趕來的馬雪瑩。她盯著對方將行李箱帶出小區,裝進了車子的後備廂。
馬雪瑩帶著行李箱在城裡轉了幾圈,不過這也並不影響她對其行蹤的掌握,因為行李箱的暗袋裡放入了一隻小小的定位發射器。
天色暗下來之後,定位在偏遠的南區某處停住了。宋迎秋按捺住緊張的心情,捱到凌晨,做好準備後才趕去那個地方。行李箱被扔在南區的一處垃圾場,四周十分空曠。宋迎秋在行李箱旁邊發現了王治國的屍體,上面薄薄地蓋了一層土,她鼓起勇氣用戴著手套的手拽出屍體的手,讓一截手指露在泥土之外。
接下來只要等著屍體被發現就好。
如果一直沒人發現,就等一陣子打匿名電話報警。
宋迎秋一邊回憶一邊說著,毫無隱瞞之意。
房間很小,三個人待著顯得很擠。宋迎秋坐在床上,方紋和周宇就站在旁邊。
她所說的和兩位警察之前所想到的沒有太大差異。前幾天兩人去大學找到了那份學生作業,並在裡面看到了王治國,那時,周宇就想通了這一切。
「我認為你沒有撒謊,但仍有幾個疑點想請教你。」
「什麼?」
宋迎秋抬起頭來看著他,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為什麼馬雪瑩會認為是陸羽綁架了她的兒子呢?」
「這一點你們沒猜到嗎?」宋迎秋挑釁般地說道。
「我確實有些猜測,但如果真是那樣的話,你未免也太厲害了吧。」
宋迎秋笑了起來。「周警官,如果你也花好幾年時間來策劃一件事,估計你也能做到這種程度。」
「其實一開始我們也認為殺害王治國和綁架秦思明的人是陸羽。原因有幾點:第一,馬雪瑩收到勒索郵件後,往一個賬戶匯過款,這個賬戶屬於王治國的岳母,但實際是他本人在使用。但是後來這個賬戶又將五十萬元轉到另一個賬戶,這個賬戶屬於戶籍在東陽市的一個叫姜玉芬的人,我們查出姜玉芬是陸羽的母親。第二,王治國好幾次出現在馬雪瑩陪客戶的地方,而知道她每日行程的人,只有陸羽。第三,我們在殺人現場發現了一些粉色的粉末狀物質,那是‘花語’公司的產品,去過生產車間的人身上都會沾一些這種粉末,而頭一天陸羽恰好去過車間。最後一點,馬雪瑩自己也認為,要綁架秦思明,就必須對秦思明的生活比較熟悉才行。陸羽和秦思明認識,如果陸羽要求秦思明做什麼,也許秦思明也不會有戒心。大部分類似的案件都是熟人作案。結合這幾點,似乎陸羽就是綁匪。」
「的確沒有必要這麼麻煩,但是……」宋迎秋做作地歪了歪頭,「我想看上去更自然一些,不要太刻意,這樣才不容易引起你們的懷疑。」
「說說你是怎麼做的。」
「首先是銀行卡,這一點是最麻煩的,但也不是做不到。大學期間我特意找了一份推銷銀行卡的兼職,並且申請到了姜玉芬生活的片區。我趁她一個人在家時去向她推銷銀行卡,告訴她開卡就能送禮物,並向她訴苦說我一個禮拜都沒有推銷出去一張卡。她是個心軟的人,就在我的推薦下開了一張卡。」
「難怪,這張卡是好幾年前辦的吧?」
「沒錯。幸運的是,她開了卡。不過就算這麼做不成功,我也還有其他方法弄到她的賬戶資訊就是了。」
「現場的粉色粉末倒是簡單,只要找個理由讓廠房的工人幫忙弄出來一點,在做案後灑在現場就可以了。因為你要誤導的並不是警方,而是馬雪瑩……但是關於馬雪瑩的行程問題我始終沒有想明白,你到底是怎麼了解到她的行程的,甚至清楚地知道她會在何時何地約見客戶。我甚至一度考慮過陸羽會不會是你的同夥。」
「但是現在想必你已經知道了吧。」宋迎秋毫不在意地笑了笑。
「是因為你母親認出了陸羽,疑問才終於解開。」
「啊……」宋迎秋松馳的表情突然繃緊,隨後又露出釋然的姿態。
「你母親說她見過陸羽,就在你的住處。」
其實宋迎秋從來沒有刻意隱瞞。她租的這個房子總共有三個房間,一間屬於她,一間屬於陸羽,剩下的一間原本住著一個男生,退租後她便租了下來,用來安置秦思明。事先連她自己都沒想過,這樣一個合租屋裡竟然容納了這麼多這出戲裡的主要角色。
「原來如此。我知道你們早晚會發現,但沒想到居然是以這樣的方式……沒錯,除了秦思明和王治國,陸羽就是我的第三顆棋子。」
這是宋迎秋整個計劃中最為大膽的一步,但是警方偏偏沒有及時發現。首先,宋迎秋在戶口本上登記的地址是李婉那邊的住處;其次,她很少帶生人來租屋這裡,那次與周宇和方紋見面也是約在公司樓下。她曾經考慮過警方會不會去陸羽租住的地方詢問,但那樣的話,她只要一直躲在房間裡不出來就好。
「你是怎麼找到她的?」周宇問道。
「我跟蹤了陸羽一段時間,找到了她租住的地方,這種合租房流動性很大的,只要等合租房中的一位解約,我就可以裝成租房的人搬進來了。我在附近找了一家中介,提出自己的條件,當然,我的條件就是按照這套房子提的,中介很快就帶我來看了房,馬上就簽約了。
「和陸羽成為室友之後機會就多了,我是趁她洗澡的時候進她的房間看了她的手機。她的手機密碼是她母親的生日。平時洗澡的時候她都不會鎖門。還有啊,她的那個手機日程軟體有pc版本,我在電腦上下載了pc客戶端,再用她的賬號密碼登入,這樣就能隨時檢視馬雪瑩的日程了。」
周宇啞然,宋迎秋竟然做到這種程度,這讓他驚訝。
「我能問個問題嗎?我很好奇你們是什麼時候發現……我的……」宋迎秋抬頭看著他們,眼神略顯挑釁。
「是現場告訴我的。」周宇笑了,「是你對現場的佈置。王治國的死亡現場可以說是我見過的最沒有章法的死亡現場。」
「為什麼呢?」
「現場留下了大量馬雪瑩的指紋,但兇器上的指紋卻被擦拭過了,這讓我很疑惑。如果馬雪瑩是兇手,她不可能只擦拭兇器上的指紋。於是我開始設想馬雪瑩不是兇手,只是承擔了‘搬運屍體’的工作這個可能。」
「然後呢?」宋迎秋的表情就像等待學生說出答案的老師一樣。
「可如果這麼想的話,就引出了一個重要的問題,兇手為什麼要這麼做?是出於某種原因無法自己處理屍體嗎?可是,以人質來要挾他人處理屍體,這樣的操作更加複雜,因此一定有別的原因。這時我想到了在現場發現的粉末狀物質,如果說那是兇手刻意留下的,那麼兇手一定是想誤導什麼。最開始我認為這是兇手想要誤導警方,讓警方去懷疑馬雪瑩。但若想嫁禍馬雪瑩,兇手大可以通過某種方法讓馬雪瑩在菸灰缸上留下指紋,這樣豈不更直接。」
「的確,指紋是最不重要的一環。」宋迎秋肯定般地笑了起來。
指紋是最不重要的一環,周宇也是在想到這一點時,看到了整個案子真正關鍵的部分。
「想到這一點後,我意識到兇手的目的並不是要誤導警方,而是要……誤導馬雪瑩。因為去過現場的馬雪瑩能直觀地看到現場的遺留物,但無法檢測指紋,因此,你沒有對指紋進行任何處理。也就是說,你要欺騙的人,從頭到尾都只有馬雪瑩。」
這次宋迎秋沒有說話,她苦笑了一下,低下了頭。
周宇知道自己說對了。
但他還有一點沒有想通。
「你的目的是想讓馬雪瑩錯認為,綁架秦思明並殺死王治國的人是陸羽。同時你又把陸羽叫到了現場,這又是為什麼呢?」
宋迎秋站起來,走到窗邊向外望了望,半晌後說道:「周警官,如果法律不能懲罰一個犯了罪的人,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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