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我說他知道綁架小春的人是誰了,並約對方出來說清楚。他心裡還抱著一絲希望,覺得小春或許還活著,哪怕只有百分之零點零一的可能性,他也想問清楚。」
「我能理解宋遠成的心情,可事到如今再去見綁匪,不是很危險嗎?你為什麼不阻止他呢?」方紋有些不解地問道。
「因為……如果換成是我的孩子出了那樣的事,我也會做出一樣的選擇。」
李婉抬頭看著方紋,堅定地說著,發現對方依舊有些疑惑,就又說了一句。
「警官,你還沒有孩子吧?只有沒孩子的人才會問這種問題。」
方紋抿了抿嘴,一臉無奈。的確,單身的她說出的話在這個經歷了這麼多的女人面前顯得毫無分量。
周宇清了清嗓子,把話題拉了回來。
「更重要的是,你不僅前一天特意關心了天氣,第二天,你還做了一些事,沒錯吧?」
李婉又低頭不語了。
「我就直接大膽地猜測一下吧。案發當天,公園裡面的監控拍到宋遠成於晚上八點十五分離開。當時警方覺得既然拍到宋遠成八點多就離開了公園,那麼接下來調查的方向就應該轉為他離開公園之後的去向,而沒有再去關注公園內的情況。
「其實我們已經抓捕了殺害宋遠成的兇手,據她本人交待,作案時間是在晚上十點以後。很奇怪吧,為什麼晚上十點死去的人,監控錄影卻顯示晚上八點十五就離開了現場呢?」
「為什麼呢?」李婉依舊低著頭,喃喃地重複著這句話。
「有一種可能,那就是有人假扮成他的樣子,於八點十五分離開了公園,而這個人……就是你吧?」
李婉沒有否認的意思,她伸出手摩挲著杯子,像是在思考著什麼。
「宋遠成的計劃裡一直有你的角色。他早就想過也許需要做無法挽回的事,為此,他設計了一個小小的、且有些拙劣的詭計。就是讓你提前進入公園,當然,你需要進行偽裝,不能被人認出來。之後宋遠成再大大方方地走進公園,會不會被攝像頭拍到都無所謂。然後,八點十五分左右,你在公園的洗手間裡換上和他一樣的衣服,裝成他的樣子,離開公園,最好確保被攝像頭拍到。宋遠成則繼續待在公園裡……當時是晚上,監控攝像頭安裝的角度只能拍到進門人的臉,出門的人就只能看到背影。你靠圍巾、增高鞋墊,以及刻意模仿出來的走路姿勢,成功偽裝成宋遠成,製造出他於八點十五分離開公園的假象。搞不好就連他摔壞了左腿這件事也是計劃中的一環吧,這樣能讓他走路的姿勢更有特徵,便於警方確認八點十五分從公園裡走出來的人就是他。」
李婉依舊沒有吱聲,只是靜靜地聽著。
「當然,這個拙劣的詭計非常容易被識破,如果宋遠成當時的身份不是失蹤者,而是犯罪嫌疑人的話,警方百分之百會懷疑這段監控錄影。但大家都認為加害者才會千方百計地使用計謀來掩蓋事實,作為受害者沒有必要這麼做,而這次,警方是被受害者使出的詭計誤導了。但只要理清了他這麼做的動機,一切就變得非常合理了。」
「沒錯……」李婉呆呆地點了點頭,抬起頭來,眼中溼潤,她說道,「警察同志,你應該也已經猜到我一直沒有說出真相的原因了吧?」
「嗯,宋遠成當天是抱著‘殺人的意圖’前去赴約的,他是想讓你幫他製造不在場證明。可是,為什麼呢?」
李婉輕輕咬住嘴唇。
「是……因為他,從來就沒想過還會回來。」
「我猜測宋遠成的計劃是,殺死馬雪瑩之後就在公園裡等著,等到第二天人多起來之後,換上提前藏在某處的衣服,混在人群中出來。再然後呢,也許是找個沒人的地方自我了斷?總而言之,不管用什麼方法,此行他的目的只有兩個:第一,當然是找馬雪瑩問出女兒宋小春的情況,如果女兒已遭不測,他就要復仇。第二個,則是希望掩蓋自己殺人的事實……可是,為什麼呢?為什麼一個已經決定要死的人還要製造不在場證明呢?」
「老宋已經做好了最壞的心理準備。他唯一不放心的,就是會不會暴露。」
周宇鬆了口氣,看來真相果然和他所想的一樣。
「他不希望暴露事情的真相,因為他不想讓宋迎秋成為‘殺人犯的孩子’。所以他也向你提出要求,那就是‘不管結果如何,都不能說出真相’。你確實照辦了,你獨自生活了這麼多年,明明知道丈夫失蹤的原因,卻一直沒有說出口。」
李婉一直交握著的雙手終於鬆開了,這個秘密在她的心中埋藏了太久,如今真相揭開,她反而感到不知所措。
為了這個秘密,女兒對她心生懷疑,甚至找到警察「告發」。為了這個秘密,她眼睜睜看著母女關係出現裂縫,裂縫又在長時間的撕扯中漸漸擴大,變得難以癒合。
李婉輕輕嘆了一口氣。可是,如果讓她重新來過,她多半也還是會做出和之前一樣的選擇吧。
沉默籠罩了這個小房間,周宇覺得這沉默像有重量,也許就是這幾十年時光的重量,全都壓在面前這個瘦小女人的身上。宋遠成當年那樣做到底值不值,周宇在心裡默默問自己,但又覺得如此思考的自己太過狂妄,父母與孩子之間的羈絆不是他該妄圖衡量的。
李婉沉思了許久,之後長嘆一聲,無力地說道:「警察同志還有什麼要了解的嗎?」
方紋看了看周宇,得到首肯後她掏出手機,點開相簿,找出陸羽的照片,拿給李婉看。
「你認識這個人嗎?」
李婉看了一會兒,搖了搖頭。但過了一會兒又歪著頭補了一句:「不對,好像在哪裡見過……啊,我想起來了,她是……」
十分鐘後,李婉送走了周宇和方紋,她重重地坐在沙發上,突然想起警察來之前似乎正要做一件十分要緊的事。但是現在她卻想不起來剛才是在做什麼了。
於是,那條要發給宋迎秋的資訊就永遠沒有發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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