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具體是怎麼回事?」

「那天晚上我喝了點酒,上完廁所回來的時候有點轉向,迷迷糊糊走到了一片平房區。也不知道是居民區還是職工宿舍,反正看著像是住人的地方,但是裡面的人早就搬走了。眼前有一間屋,大門敞開著,我想著反正沒人,就想在門口坐下歇會兒,醒醒酒再回去。沒想到突然聽見有聲音……」

「什麼聲音?」

「腳步聲啊。給我嚇壞了,我一開始以為是不是什麼逃犯,大晚上的,我能不害怕嘛。」王師傅臉上的表情十分誇張,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一晚,場景歷歷在目。

「然後呢?」

「然後,我這一著急,唉,當時也是喝多了,不知道怎麼想的,我就進了屋,躲到人家床底下去了。」王師傅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結果我剛躲到床下,就有個人走了進來。我在床底下只能看見他的腳,他在這屋子裡轉了一圈,翻了翻,像是想找什麼東西……」

「找東西?」

「對,我能聽見他翻東西的聲音。不知道找沒找到,反正過了一會兒他就走了!」

秦思明和肖磊聽傻了,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些什麼,最終是肖磊打破了沉默,問道:「王師傅,你說的這個人,我們就先當他是個人吧,在找東西,那會不會是哪個廠子裡的職工落了東西回來找?或者流浪漢想進來翻點吃的喝的?都有可能啊。」

「不是,你誤會了,我沒說這個人是我遇到的那個鬼啊。」

「那鬼在哪裡?」秦思明激動地問道。

「哎呀,聽我說完嘛小夥子,怎麼一點耐心都沒有!真是的!」王師傅抬手示意,讓秦思明稍安勿躁,「這個人走了之後我又躲在床底下待了好一會兒才敢動彈。周圍太黑了,我就把口袋裡的手電拿出來想照個亮,結果——」

「怎麼了?」

「發現牆上有血啊!」

秦思明一時間愣住了。

「我就在想,會不會是這裡死過什麼人,而我半夜聽到的哭聲是冤鬼在哭啊?!」王師傅表情極其誇張地說道。

秦思明和肖磊異口同聲地問道:「然後呢?」

誰知王師傅瞬間變回正常的表情,又拿起扇子扇了扇,說:「沒有然後了啊。我就心想啊,我早就遇見這個鬼了,只是我看不見他而已,但我聽見他的聲音了。我在那兒又看了一個多月的大門,沒準兒啊,天天和他做伴呢。」

回到家後秦思明有些恍惚,他開啟筆記型電腦,準備看點輕鬆的東西,但腦袋裡全是王師傅講的鬼故事,亂成一團,理不出個頭緒。

他又想努力回憶一番兒時的經歷,關於黑暗的床底,關於牆面上暗紅色的印記,可想得腦袋都疼了,依舊拼不出一個完整的輪廓。

晚上母親給他打了個電話,問他為什麼考完試了還不回家,他隨便找了些藉口搪塞了過去。通話的過程中他數次想直接問母親「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第二天,他決定做一次大掃除,整理房間的同時整理整理心情。原本都是找小時工上門打掃的,自從發現自己被跟蹤之後,他也不敢隨便找人來家裡了。秦思明從小嬌生慣養,不怎麼會做家務,好不容易把地拖了一遍,擦了擦桌面,就覺得不耐煩了。沒想到看似簡單的家務活,做起來居然如此煩瑣。

將房間打掃到勉強能看的程度之後,秦思明坐下休息了一會兒。好在體力勞動確實徹底讓他放空了大腦,不再糾結那些煩心事了。

他開啟電腦,準備玩會兒遊戲放鬆一下。就在他剛開啟遊戲介面,準備匹配進入遊戲時,電腦右下角的聊天軟體跳出了一個提示資訊。

是肖磊。

「怎麼樣,睡醒了?」

「早醒了,我都打掃完衛生了。你今天不上班嗎?」

「午休啊。」

秦思明看了一眼時間,中午十二點,難怪覺得肚子有點餓了。

「有什麼新想法嗎?」秦思明打完這行字就起身去冰箱找東西充飢,卻發現已經沒有能吃的了。他回到桌邊,看到肖磊發來:「想法倒是確實有一點,你隨便聽聽。」

「行行行。你說。」

「根據目前已知的資訊,有一個關鍵的時間點值得關注,也就是一九九七年的冬天。在這個時間點發生了三件事:第一件是女童綁架案,也是這一連串事件的起點,是你收到的第一份快遞中提供的資訊;第二件是我們昨天從王師傅口中得知的,南廠區‘鬧鬼事件’;第三件是你自己去那邊時想起的往事。我認為這三件事是同時發生的。」

這一點秦思明之前也想到了,但他想不明白的是……

「可是這三件事有什麼關聯呢?」

「首先,在我看來,第二件事和第三件事應該是同一件事。也就是說,當時王師傅聽到的孩子的哭聲,應該是你發出的。」

「什麼?」

秦思明並非完全沒考慮過這種可能性,但是看到螢幕上的這行字,一瞬間還是心裡沉了一下。

「你聽我分析分析。你記起自己曾經在那個房間待過,也確實曾因為找不到母親而哭泣。雖然我們不知道是不是晚上,但地點和哭聲是符合的。而王師傅說在床底下看到牆壁上有血跡,這也和你的記憶吻合。所以我推測,這個哭泣的孩子很有可能就是你。」

「可是……怎麼會這樣呢?」

「如果只看後兩件事,似乎很難得出結論,但再結合第一件事,也就是女童綁架案,我就有了更多的想法……」

「什麼意思?」

聊天軟體上顯示出「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但秦思明等了一會兒都沒有反應。他也開始思考東陽市女童綁架案,收到第一份神秘快遞後他就在尋找這起案子與自己的關係,到底是怎樣一種關係呢?他能感覺到自己已經越來越接近真相了,似乎已近在眼前、呼之欲出,只是他沒有勇氣推開那扇揭示真相的大門。

這時,聊天軟體上彈出了一段文字。

「抱歉,剛被領導叫去了……我是在想,有沒有這樣一種可能。如果有一個人,他使用了某種手法犯案,並且成功地逃脫了法律的制裁,那麼,他會不會繼續使用這種手法進行第二次作案呢?也就是說,我認為女童綁架案的綁匪不僅僅綁架了那個女童,很可能也綁架了你,只是出於某種原因,你被綁架這件事沒有被曝光。」

秦思明呆住了,他盯著這段文字,手在鍵盤上按了一會兒,又全部刪掉。最終他發出了一個簡單的句子:

「可是我沒有被綁架過啊!」

聊天軟體上又出現了那行熟悉的「對方正在輸入中」,看來肖磊有長篇大論要講。秦思明看到這行字就緊張得不行,他努力控制情緒,好在這次對方很快就回了過來。

「你想想看啊。你回憶起自己確實曾經被關在破舊的廠房裡,還被塞在床底下,這是為什麼呢……這可不是日常生活中會出現的場景。手腳被綁著,嘴也被塞住,關在陌生的地方,母親不在身邊。如果把這些元素綜合起來,也許可以得出一個有一些大膽的推論。那就是——你被綁架了。而你忘記了這一段經歷。」

秦思明努力回想,但依舊沒有喚醒相關的記憶。

「不行,我想不起發生過這種事。」

「那我們換個角度。你曾說家裡沒有一張你小時候的照片,你母親解釋說因為那時工作忙。但第一份快遞中你收到了一張你母親抱著一個孩子的照片。我們假設你母親沒有說謊,而且我認為她在這件事上說謊沒有意義,那麼是不是能推理出這樣的結論:第一,那張照片中你母親抱著的孩子並不是你;第二,你小時候沒有和母親生活在一起。那麼,為什麼會出現這兩種情況呢?」

肖磊像是故意在吊秦思明的胃口一般,資訊發到這裡又停了。

秦思明等得著急,就發了一句:「為什麼呢?你快說啊。」

肖磊的資訊彈出。

「你是不是也想到了。我認為或許有這樣一種可能,照片上的孩子也是你母親的孩子,但因為某種原因,這個孩子死了,或者不見了。總之,她失去了這個孩子。這件事導致她的精神出現了問題,她開始想將別人的孩子據為已有,因此,她開始綁架幼童。也許報紙上提到的那個被綁架的女童是她綁架的第一個孩子,但不知什麼原因,那個孩子最終沒能留下來。而你則是她綁架的第二個孩子……」

秦思明感到自己的手在發抖,他想大聲訓斥肖磊,怎麼能如此血口噴人。但內心深處又感到膽怯,他意識到是懷疑讓自己心生膽怯,他在害怕,害怕真相確實如肖磊所說。

這時軟體上又彈出了一段訊息。

「我們繼續假設,如果說你母親本來的那個孩子就叫秦思明,你被綁架之後改了名,就也不存在身份證明上的問題了。」

秦思明顫抖著打出一個問題:「可是我的親生父母呢?他們不會報警嗎?」

回覆馬上就出現了。

「你要知道,這個城市每年發生多少起人口失蹤案,最後破案了的又有多少?不說別的,那些被拐賣的孩子有多少能找回來的?」

秦思明無法思考,而肖磊的資訊還在繼續。

「還有,我再提醒你一件事,別忘了,跟蹤你的黑衣人掉的那張門禁卡,正是來自你母親公司所在的大樓。也就是說,跟蹤你的人,很有可能和你母親有關。」

諸多回憶瞬間湧入秦思明的大腦,他想起小時候有鄰居嘀嘀咕咕地議論,說母親是做傳銷的,不是好人。又記起假期自己在家時接到的電話,對方咆哮著說「還錢!騙子!」。他記起搬家時的慌亂,以及住進新家那天母親無奈的笑臉。

他曾在網上搜過母親公司的名字,發現有不少貼子在控訴這家公司「搞投資詐騙」。具體作法就是以某種名目找人投資「專案」,並承諾一定的回報。打的廣告都是些聽來就嚇人的詞語,然後一開始給投資人一些甜頭,一段時間之後便以「專案破產」為藉口連本金都不再返還。

母親從不在他面前談論工作,甚至明言讓他別多問。他一直很理解,上網搜尋後更是小心地不去觸碰這條線。因為他知道現在的優越生活都是母親帶來的,他認為自己沒有理由在享受的同時又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對母親進行批判。

但如今這起事件迫使秦思明直面這一切,他忽然在想,如果當天收到快遞後一笑置之,會不會就不會有這些事了?快遞,都怪那份神秘的快遞。心裡這麼想著,手上已經敲出了字。

「你說跟蹤我的人和我媽有關,這個跟蹤我的人,就是給我寄快遞的人對吧?他到底是誰呢?」

等了許久,對話方塊中才彈出一條新訊息。

「你有沒有發現,在我們想象出來的這個故事中,有一個人消失了。」

「是誰?」

「那個被綁架的女童,她去哪裡了呢?」

草草結束與肖磊的對話後,秦思明一整天都在思考這件事。仔細想想,母親經常不在家,週末大多也需要加班,實際上他和母親一起在家中相處的時間並不久。特別是上了大學以後,他甚至週末也懶得回家。

母親最近有什麼反常的地方嗎?

想著想著,秦思明突然心裡一動,好像是有一件怪事。

秦思明努力地回憶著當時的情景,他記得那是個週末,自己早晨八點多起來,發現家裡沒人,手機裡有一條母親的訊息,說是公司臨時有事,去加班了,讓他自己吃飯。訊息是早晨六點多傳送的,也就是說那時母親已經出門了。

結果上午十點多,母親的助理往家裡的座機打了個電話,秦思明接起來,助理說聯絡不到母親,問他知不知道去了哪兒。

母親明明說是公司有事去加班,卻連助理都找不到她在哪兒。當時秦思明沒多想,現在想來不僅此事奇怪,當天母親還有許多方面不對勁。

母親晚上回來時身上帶著奇怪的味道,有點嗆,像是有什麼東西燒過的味道。

他又記起晚上跟母親說她助理打來電話找她的事,母親馬上解釋說是因為有東西找不到,她就先去找了。當時他還追問是什麼東西,母親含含糊糊的,最後從包裡拿出個東西揚了揚說「就是這個」,秦思明記得那是一張卡片。

母親明顯在迴避著什麼,或許這些事情與她過去的經歷有關,那段他們母子默默約定不去過多談論的過去。

秦思明決定去調查母親的過去,他認為一切的答案也許就藏在那裡。並且他決定繼續叫肖磊幫忙,他認為肖磊能帶給自己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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