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號死者宋遠成失蹤於十五年前的一個冬天。他的第一任妻子在生下女兒宋小春之後就和他離了婚,跟著別的男人去了外地。他一個人帶著女兒生活,有時候讓母親幫忙照顧。女兒被綁架又失蹤後,宋遠成獨自生活了四年,然後在鄰居的介紹下認識了後來的妻子李婉。李婉再婚時帶著個女兒,是和前夫生的,再婚後女兒就改名為宋迎秋。
失蹤當天,宋遠成像平時一樣出門去擺煎餅攤。他每天都在一所中學門口擺攤,早上五點半出門,下午六點回家。那天有鄰居看到了收攤回家的他。之後宋遠成再次出門,他最後一次被監控攝像頭拍到,是在當天晚上八點半,從一個位置偏僻的免費公園走出來。之後便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他的妻子李婉當天下班之後回到家,發現丈夫不在,以為他出門找朋友喝酒看球了,並未在意。直到第二天上午發現丈夫還沒回家,才去派出所報了警。女兒宋迎秋是住校生,對此事毫不知情。
警方初步調查後沒發現任何有價值的線索,宋遠成人很老實,交際圈很小,也沒和誰結過仇。當時市裡又發生了一起惡性案件,這起失蹤案就沒受太大重視,最後不了了之。警方認為也許是幾年前女兒宋小春的失蹤對宋遠成造成了太大的打擊,使他的精神產生了一些問題,導致他在幾年後選擇離家出走。
誰也沒想到,十幾年後,這起失蹤案竟因為一名新的死者而重新被挖了出來。
如今李婉仍住在宋遠成留下的一套經濟適用房裡。雖然是經濟適用房,不過小區環境和綠化都做得不錯。
周宇原本安排了一名年輕男同事一起走訪,結果那名同事被其他案子臨時調走,正在辦公室整理資料的方紋馬上自告奮勇跟了過來。還特意說今天是開著黑色奧迪來的,可以承擔開車的任務。周宇無奈地答應了。
「不好意思啊,我有陣子沒開車了,之前都是司機送我的。」方紋一邊不熟練地在車裡摸索一邊解釋著。
車子平穩地開著,但二人都一言不發,顯得氣氛有些尷尬。方紋開啟了車載音響,一陣絃樂與定音鼓交替響起的音樂響起。周宇很少聽音樂,對音樂的知曉程度僅限於電視和路邊店裡經常播放的熱門歌曲。
「這是什麼……古典樂?」他指著螢幕上顯示的一串外語問道。
「嗯,開車時我不喜歡聽有歌詞的歌,容易走神。怎麼了?」
「哦,沒事,挺好聽的。」周宇隨口說了一句。其實他沒覺得多好聽,平時他也不愛聽歌,這麼回答純屬禮貌性贊同。
音響內傳出的旋律聽起來倒是有些耳熟,周宇甚至能跟著哼哼上幾句,但他並不知道這是什麼曲子。
「你也喜歡聽這個?我爸剛贊助了幾場東陽音樂廳的音樂會,我家裡還有好幾張vip票,你不是在相親嗎,要不我給你兩張,你帶——」
「打住打住。」周宇趕緊叫停,一提這事他就頭大。
但是沒隔幾秒鐘,他又覺得有點不太對勁,他可從來沒在方紋面前提起過這件事。
「那個啥……你怎麼知道的啊?」
「啊?知道什麼?」方紋愣了一下,過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哦,你說相親的事啊?」
周宇乾咳了兩聲,算是預設。
「很簡單啊,就……我第一天上班的時候,你穿的西裝襯衫。那套西裝應該是你很久以前買的,而且很久沒穿過了,能聞到點樟腦球的味道。又因為這幾年的身材變化,衣服已經不怎麼合身了。這說明你應該是有比較特殊的事情,才把很久不穿的西裝拿出來穿。」
好像有一點點道理。但又是怎麼具體到「相親」的呢?
「接下來,我發現你沒事的時候會在手機上檢視‘附近最熱門西餐廳’一類的榜單,但是你平時點外賣從來不會點西餐。所以,你是要約別人吃飯,而且還要去吃自已不喜歡的西餐。如果是帶父母或者親戚聚會,大部分人還是會選擇去中餐館熱熱鬧鬧地聚餐。答案到這裡就呼之欲出了……」
方紋用有點誇張的語氣說道。
周宇有點意外。他原本以為方紋只是個有點小聰明的大小姐,沒想到還真有點觀察能力。也許她還挺適合幹這一行。
「不過最關鍵的是,」方紋還沒說完,她刻意加重了語氣,「以上這些只能作為參考,如果僅憑這些資訊就下結論的話,似乎還有些草率。」
「哦?那麼決定性的證據是什麼?」
「昨天下午去院子裡透氣的時候,我聽到你和你媽打電話了啊。」
方紋愉快地笑了起來。
李婉家住在十二層。周宇和方紋走進電梯,轎廂馬上響起吱吱呀呀的聲音,廣告牌開裂得不成樣子,地板上到處都是多年未曾清理的汙漬。
出了電梯,左右兩邊各有三戶。
其他幾戶門口多少都堆了些雜物,有的春聯還沒撕,一派生活氣息。只有李婉家門口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
周宇敲了敲門,裡面傳來了一陣腳步聲。對方似乎先是站在門口透過貓眼看了一會兒,然後才開啟了門。李婉一頭短髮,穿一件素色的連衣裙,眼睛裡沒什麼神采,但也並沒有想象中的「悲痛」感,反倒帶著幾分淡然。想來是在這十幾年的時間裡,她早就做好了丈夫已經去世的心理準備。
這是一套兩室一廳的房子,裝修很簡單,除了必要的傢俱以外沒有太多裝飾品。客廳不大,擺了一張沙發、一個餐桌和電視櫃,就已經塞得滿滿當當了。
李婉請兩個人坐在沙發上。客廳裡的電視開著,正在播一個家庭劇,李婉將聲音調小了一點,有些不知所措地說:「二位先坐一下,我去給你們倒杯水。」說完就馬上鑽進了廚房。
周宇環視屋內,發現天花板上有些裂痕,牆壁角落還有些黴點,除此之外幾乎一塵不染。看得出來房子的主人平時都在用心維持房間的整潔,但也奈何不了自然老化。房間裡有一種上了年紀的人獨居時會散發出的獨特氣息,這讓整個房間顯得死氣沉沉。
如果家裡有個年輕人就不會是這種感覺了,周宇暗自這麼想。
李婉端著兩個茶杯回來了,方紋趕忙熱情地接過來,見狀李婉笑了,道:「謝謝了,你看起來和我女兒差不多大呢。」
周宇馬上接過話頭,問道:「您女兒不在家嗎?」
他留意到餐桌邊只有一把椅子,如果李婉的女兒也住在這裡的話,日常應該擺放兩把椅子才對。
「哦,她自己在外面租房子住。她中學和大學都是住校,可能習慣了吧,畢業以後就直接在外面租房子住了。」李婉神情淡然,邊說邊從餐桌邊拉過椅子坐下,那口氣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一般。
「原來如此……」周宇坐直身子,以公事公辦的口氣說道,「現在的情況是這樣,因為發現了宋遠成的遺體,我們警方決定對他當年的失蹤案重新進行調查。所以想找您瞭解一下當時的情況。」
李婉歪了歪頭,用手理了一下耳朵後面的頭髮,似乎是在回憶。
「那件事過去很久了,具體的細節我也記不太清了……」
「沒關係,您就先說您記得的。」周宇探出身子,方紋早已拿出了筆記本,一臉認真地看著李婉。
李婉沉思了一會兒,臉上還是淡然的表情,接著緩緩開口。
「我記得……那天是週一,對,週一。我女兒週一到週五都住學校,那天她也不在家。老宋的煎餅攤擺在學校旁邊,一般只做早上到下午的生意,學生放學之後他就收攤了。當天早晨他跟平時一樣出去支攤,我也去上班了……哦,當時我在一個親戚介紹的人那裡做工。下午六點多我回到家,看到煎餅攤已經收回來了,但他人不在,我以為他去朋友家喝酒看球了,也沒太在意。結果到了第二天他還沒回來,我就給那個朋友打了個電話,對方說老宋根本沒去過他家……我就去派出所報了案。」
「宋遠成那天跟你說過什麼特別的事嗎?」
李婉搖了搖頭。「沒……我記得他沒說過什麼特別的。我記得我還去學校門口其他擺攤的那裡問了,都說他當天很正常,和平時差不多時間收的攤子。也沒發生什麼特別的事。他還和一個擺攤的人說週末準備帶孩子去遊樂園玩。」
「你們當時確實有這個安排嗎?」
「嗯。」李婉點了點頭,「本來約好了那個週末去的。」
周宇看了看方紋,方紋正認認真真地把這一條記在本子上。
「那你當天晚上一直在家嗎?」
「在家啊。當天晚上我還往女兒的宿舍打了個電話,她週日走的時候保溫杯忘帶了,我跟她說了一下,還問她要不要給她送過去。」
周宇點了點頭,又問:「他失蹤前,有沒有什麼不太對勁的地方?」
李婉想了一會兒,說:「沒有吧,他每天都一樣。不過也不一定,你也知道,我們是再婚家庭,半路夫妻,他有些事情也不跟我說。」
李婉說著,像是想起了什麼,看了一眼電視的方向。周宇跟著看過去,正在播放的電視劇似乎正進入高潮,幾個男男女女哭鬧著,不知道在吵些什麼。
周宇提前瞭解過,李婉的第一任丈夫是個酒鬼,一次夜間酒後駕駛闖了紅燈,被疾馳而來的卡車撞死了。之後她再婚嫁給宋遠成,可不過四年時間,宋遠成就失蹤了。也許是婚姻的接連失敗讓她對感情及婚姻都沒什麼信心,才說出了這番話吧。
「那他有沒有跟你說起過他的女兒宋小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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