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海底

司馬灰在緬北游擊隊這幾年,幾乎每天都是滾在刀尖上過日子,深知叢林法則是弱肉強食,稍稍有些手軟或是猶豫,就會死無葬身之地。此刻他忽然發覺腦後被槍口頂住,也無暇多想,立刻施展「倒纏頭」,身子猛地向下一沉,右臂同時向後反抄,不等偷襲之人扣下扳機,便早已夾住了對方持槍的手臂。

司馬灰左肩帶傷,使不出力氣,只好傾其所能,順勢用個頭錘,將額頭從斜下方向上狠狠頂了過去,正撞到那人的鼻樑骨上,就聽鼻骨斷裂,發出一聲悶響,碎骨當即反刺入腦,那人連哼也沒哼一聲,頓時軟塌塌的倒在了地上。

司馬灰這幾下快得猶如兔起鶻落,極是狠辣利落,結果收勢不住,也跟著撲到了地上。他惟恐來敵不止一人,連忙就地滾開,隨即旋轉推拉sm1e步槍的槍機,正待招呼走在前邊的羅大海等人隱蔽,卻見叢林裡鑽出二十幾個全副武裝的緬甸人。

那夥武裝人員,大多是頭裹格巾身著黑衣的打扮,手中都端著「花機關」,黑洞洞的槍口已經對準了前邊的羅大海三人,看情形只要司馬灰再敢輕舉妄動,立刻就會把他們打成蜂巢。

司馬灰自知反抗不得,只好走出來棄械投降,被人家當場五花大綁,捆了一個結結實實。司馬灰暗暗叫苦,萬沒想到深山老林裡會遇到敵人,但是看這夥人的武器和服裝十分混雜,不會是政府軍。野人山這險惡異常的鬼地方,大概只有「游擊隊、劫機犯、運毒者」一類的亡命徒才敢進來。

司馬灰判斷不出這夥人究竟是幹什麼的,但也心知肚明,自己殺了對方一個同伴,落在他們手裡,定然難逃一死,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正在這時,從那隊緬甸武裝人員後邊,又走出六個人來,有老的也有年輕的,其中甚至還有個體魄高壯的洋人,為首卻是個容顏清麗的年輕女子,看樣子也就二十來歲的年紀,頭上戴著頂配有風鏡的叢林戰鬥帽,身穿獵裝,顧盼之際,英氣逼人,顯得極是精明幹練。

那夥緬甸武裝人員把司馬灰四人從裡到外搜了一通,把找到的零碎物品,連同karaweik身上所藏的筆記本,都交給了為首的那個女子過目。

那女子不動聲色地逐一翻看,待看到徐平安所留的筆記本之時,臉上晃過一抹驚訝的表情,她立刻合上筆記本,低頭看了看倒在地上的死屍,又走到司馬灰近前,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然後開口問道:「你們是中國人?怎麼穿著人民軍的軍裝?到這緬北深山老林裡來做什麼?」

在司馬灰眼中看來,這女子彷彿是從舊式電影中走出來的人物,不知什麼來路,可一聽對方竟然不知道緬共人民軍裡有數萬中國人,即以此事詢問,想必是從境外來的。他又聽那女子的中文吐字發音清晰標準,絕非後天所學,應該也是個中國人,至少曾經是個中國人。司馬灰自己也知道中國人落在緬甸人堆裡一眼就能被人認出,沒什麼可隱瞞的。心想:「看來這件事多半還有周旋的餘地」,但眼下還不清楚這夥人和軍政府有沒有瓜葛,所以並沒有答話,只是點了點頭。

那女子和顏悅色地又問:「你怎麼不敢說話,是不是有點緊張?」司馬灰心中不斷盤算著如何脫身,嘴上只含含糊糊地應道:「我非常的有點緊張。」

誰知那女子忽然變得面沉似水,哼了一聲說道:「少跟我耍滑頭,你剛才被我的手下用槍口頂住了後腦,卻能在舉手投足之間就將他殺了,而且當真是殺得乾淨利落,沒有半點拖泥帶水。你殺人連眼都不眨,具備如此出類拔萃的身手和心理素質,居然也會有緊張懼怕的時候?」

司馬灰見那女子目光銳利,不像是個好對付的主兒,但仍狡辯說:「我之所以覺得緊張,是因為你離我離得太近了,你站在我十步開外還好,超過了這個距離,我就會感到不安全。」

那女子冷冷地瞪了司馬灰一眼:「我問你什麼你最好老老實實的回答。要不看你們是中國人,我也不會下令生擒活捉,如果我現在把你交在那些緬甸人的手裡,他們肯定會在木樁子上活剝了你的人皮。我想你也應該很清楚,他們是很會搞這些折磨人的花樣的。」

司馬灰滿不在乎地說:「我羅大海歡迎來搞,搞費從優。」

羅大海被人捆住了按倒在地,一直作聲不得,此刻他聽司馬灰冒充自己胡說八道,立即掙扎著破口大罵:「司馬灰,你小子太他媽缺德了,你有舅舅沒有啊?我操你舅舅!」

那女子見司馬灰和羅大海根本不把她放在眼裡,而且都是油條,問了半天,你問的明明是東,他們偏要說西,根本別想從這些人嘴裡打聽到半句有用的話,她心中無明火起,就不免動了殺機,一把揪住阿脆的頭髮。隨即「唰」地一下拽出獵刀,寒芒閃處,早將刀刃抵在阿脆頸下,盯著司馬灰說:「你再跟我胡說八道,我就先一刀割斷這姑娘的喉嚨。」

阿脆全無懼色,對那女子說了聲:「我早就想死了,你給我來個痛快的吧。」然後就閉目待死,一旁的karaweik急得大喊大叫,卻被一個緬甸人用腳踩在地上,拿槍托照著腦袋接連搗了幾下,頓時砸得頭破血流。

羅大海見狀罵不絕口,而司馬灰則是沉住了氣,絲毫不動聲色,表面上繼續隨口敷衍,暗中想要尋機掙脫綁縛,奪槍制敵。可他四下一看,發現除了二十幾緬甸武裝分子之外,以那女子為首的幾個人,居然都在身後背了一根金屬製成的管子。

司馬灰識得這件器械,它有個名目,喚作「鴨嘴槊」,通體五金打造,鵝蛋粗細,柄部有人臂長短,內藏三截暗套,可長可短,能夠伸縮自如,前邊是個獸頭的吞口,從中吐出鏟頭似的槊端,槊尖扁平鋒利,有點類似於遊方僧人使用的五行方便連環鏟,但更為輕巧精緻,便於攜帶,是早年間的金點先生掛牌行術之時,用來判斷地質條件用的獨門工具,可以穿山取土,就連堅硬厚重的岩層也能挖開,如果在荒山野嶺上遇著不測,又可以當作兵刃來防身,據說以前嶺南和關東地區的盜墓賊,也多有用它來掘墓土撬棺材的。

司馬灰看得真切,不由得心下起疑:「看來這夥人並不是政府軍派來的追兵,但井水不犯河水,他們怎麼偏要跟我們過不去?而且神秘莫測的野人山,可以說是世界上最危險的角落,山裡究竟隱藏著什麼樣的秘密,才值得這夥盜墓者,如此不顧一切的前來冒險?」

那女子身邊有個五十多歲的老者,中等偏瘦的身材,頜下留著一撮山羊鬍子,油頭滑腦,像是個「學究」的模樣,他見此刻的氣氛僵持到了極點,隨時都會血濺當場,就急忙出來打個圓場,先是對司馬灰說明了事情經過,他自稱姓姜,人稱「姜師爺」,祖籍浙江紹興,是個「字匠」出身,並介紹那女子姓勝,名玉,人稱「玉飛燕」,是他們這夥人中打頭的首領。

姜師爺聲稱他們這夥人是一支考察地理的探險隊,想深入「野人山」腹地尋找史迪威公路的舊址。先是使用重金,買通了在緬北三角區很有勢力的一位軍閥頭子,才得以找機會進山。但是苦於對叢林裡的環境不熟,又找不到認路的嚮導,空在山中轉了十多天也不得結果。

剛才探險隊在叢林中聽到槍聲,立刻四散躲避了起來,隨後就發現了司馬灰等人,他們見這四個人身邊帶有步槍,而且看上去又像華人,惟恐產生誤會,造成不必要的衝突,才會使用偷襲的下策,其實只不過是想等到解除了對方的武裝之後,再商談正事,不料司馬灰下手太狠,超出了他們先前的預計,不但沒被當場制住,還折掉了一個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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