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了。」
「唉,也不是什麼大事,我怎麼這麼緊張。」
「是吧,我很理解。」
我匆忙收拾好桌上散落的資料,再檢查一下展廳和內部的房間是否乾淨整潔。
「佐和子,你去過工作室嗎?」
說是緊張,松井還是用相對悠閒的口氣問道。
「嗯,我去過幾次。」
「你見到無名了嗎?」
「怎麼可能。」
「你不想見他嗎?」
「什麼?」
「我算是為了見他才在這兒工作的。」
「你最好別和唯子說這些。」
「為什麼?」
和唯子說想見無名幾乎是自殺式行為。就算是隨意前往工作室,都會立刻被解僱,更別說試圖去見無名了。我實在想象不出這麼做會遭遇到什麼事情。唯子非常小心謹慎,她密切關注著這個秘密,以防洩露。
但就算我說明給松井聽,他也會不斷問我為什麼,還是算了。
「總之就是不行。」
我記得松井說自己非常喜歡無名,非常想從事和他相關的工作時,唯子就讓他先無償實習一段時間。當時松井還特地強調自己不是為了錢才工作的。
「松井,你為什麼那麼喜歡無名?」
「為什麼?當然因為他的作品實在是太棒了。我在巴黎的美術館第一次看到無名的作品時,實在激動不已。他的作品給了我當頭一棒,讓我不禁思考,明明有這麼傑出的日本藝術家,為什麼我一個亞洲人要那麼努力學習紐約的藝術品,模仿紐約式的表現手法。從那以後,無名就是我的偶像。」
「原來如此。」
「希望他還活著。」
他輕聲嘆道,我不禁回頭看他。
「我有時候會想,無名會不會已經過世了。」
「我們這麼說就不是玩笑話了,他現在可能在拼命畫著畫呢。」
「也是,我們不也只能拼命工作嗎?」
松井的語氣有些戲謔,但聽起來卻極為現實。
「對了,我要去趟銀行。」
「但唯子要回來了吧。」
「我會在那之前回來的。」
我抓起包便急匆匆地下了樓梯。
高樓頂上的廣告牌正向四面八方高聲播放著廣告。
站在車水馬龍的十字路口,我彷彿置身於幻象的洪流之中。等人的人、沉醉於購物中的人、喝醉的人、年輕人、上班族、外國人、情侶混雜在一起,主幹道上人來人往。在這樣喧囂的城市中,我獨自一人茫然佇立著,手上捏著存摺。
每個月二十五日看著存摺時,絕望便湧上心頭。房租順利付出去了,但還有信用卡沒有還。上個月就因為沒有來得及還款被停用了,但存摺上少得可憐的數字將我推入了更深的谷底。
在唯子的畫廊裡,包括工資在內的所有事務都是由經營者一個人決定的。所以就算作品賣出了高價,對我那微薄的收入也毫無影響。
「過段時間我會給你漲工資的,不過你的收入已經比其他畫廊的人要高很多了。」
我和唯子談過一次,她是這麼回答我的。我便對唯子說,松井家住港區,家裡富裕到買個管家都綽綽有餘,這種人自然另當別論。而我獨自一人生活,家中也算不上富裕,生活便有些困難。
「你應該知道,無論拍賣會上的價格多高,那些收入也與一手畫廊無關吧。」
自那以後,唯子的心情變得有些差,我便明白我不應該再說下去了。於是我若無其事地繼續工作,到現在已經三年了。不過三年而已,我卻覺得在這裡的三年彷彿永無止境。
我聽說「窮忙族」這個詞語時便感同身受。每天加班不加錢,工作日加班、不斷出差,沒有錢梳妝打扮,只能每天穿著同樣的衣服,也沒有時間留給家務和副業。回過神來時,只有時間在不斷流逝。這種應該算黑心企業了吧。
我壓下湧上心頭的不滿,深呼吸提醒自己,唯子就要回畫廊了,我沒時間在這裡偷懶了。但如果一個深呼吸就能轉換情緒,我早就得救了。結果我還是沒能擺脫鬱悶的心情,從主幹道鑽到小巷子裡,將免費的招聘傳單塞進包中,急忙趕回辦公室。
這片地區在市中心算地價較高的區域,從機場過來也方便,很多畫廊都將展廳設在這裡。
我快步回到的這座綜合大樓前,正好停著一輛標有藝術品運輸標誌的美術品專用運輸卡車,也叫美專車。美專車看起來和普通卡車沒什麼區別,其中的構造卻有很大不同。美專車的車廂裡到處都包裹著墊子,車身下方還裝有幫助美術品減震的空氣懸架。
不過,雖然都是專門運輸美術品,但絕大多數畫廊不會像國立美術館那樣選擇大型美術品運輸公司,而更傾向於選用廉價的小型承包商。
樓梯間有股微弱的唯子身上香水的氣味。我走上臺階,回到畫廊的辦公室。
「你去哪兒了?」
這位身材高挑、頗有氣勢地站在那裡的美女正是我們畫廊的經理永井唯子。她穿著高跟短靴和極具個性的粗呢連衣裙,略有彎曲的黑髮充滿光澤,還戴著頗具品味的耳飾。簡直可以直接登上雜誌了。
「我有點累了。」唯子說著便坐在了桌旁,「對了,你頭髮亂蓬蓬的,還沒有化妝,怎麼了嗎?你穿的衣服也和昨天一樣。」
其實我不僅化妝了,穿的衣服也和昨天不同。不過我只是苦笑了一下,沒有反駁她。唯子和以往一樣,不,應該說比以往說得更不留情面,我只能如此應對。
「你這樣太沒形象了,可不能接待客戶。」
「很抱歉,我會注意的。」
她沒有怒吼,也沒有情緒化,不如說聲音還比較平靜。但這樣反而更令我覺得畏懼,實在奇怪。
我最近這麼忙都是為了準備藝術博覽會,也就是決定畫廊收入的展銷會。
「我之前讓你準備材料,裡面數字都亂七八糟的。別用忙來當藉口,我才是最忙的。」
她說的有道理。向唯子道歉後,我便彙報了剛才來訪的那對臺北收藏家夫婦的事情。唯子漫不經心地聽著我的報告,拿起一塊高階點心。那好像是顧客送的伴手禮。
「他們是做什麼工作的?」
我沒有印象。當我意識到我沒有詢問時,心中一陣緊張。
「很抱歉,我之後就去調查。」
「你這樣算不上接待客戶吧,之後你打算怎麼查?」
我垂下了頭。唯子長嘆一聲,說道:「他們不是倒賣商吧?」
她說的倒賣商是指專業倒賣美術品的商人。
「我覺得不像。」
「你怎麼看出來的?」
「他們說會把作品掛在家裡,給人的感覺也比較好。」
「你這種判斷標準太稚嫩了。最近一些普通的收藏家也參與倒賣了,說實話,連我都很難分清楚。」唯子焦躁地說著,將寫有客戶資訊的紙條退還給我,「算了,就這樣吧。總之,對方要是隻問一幅作品,報個價也沒什麼,但要我先和對方談。」
「知道了。」
「對了,松井,工作適應了嗎?」
「還挺困難的。」松井一臉僵硬地回答道。
「你不該這麼回答。說實話,你沒有達到我的期望。趕緊適應起來派點用場吧。」
辦公室裡空氣的溫度陡然下降。
我瞟了一眼正飛速敲打電腦鍵盤的唯子,覺得能讓周圍人都緊張起來也是種了不起的才能。她的存在本身就能讓辦公室裡的氣氛發生急劇變化。而且今天的唯子與其說有種壓迫感,更像是渾身帶刺。
我在唯子說話之前,就能敏感地察覺出她的心情是好是壞。她要是心情不好,我一天的工作經常也無法順利進行,所以我自然培養出了這種能力。
但她的心情差到如此地步,在我進公司後可能還是第一次。發生什麼事了嗎?我回到座位上,結束電腦的休眠模式,又返回後院。這時,唯子不滿的聲音傳了過來,這種語氣在外面絕對聽不到。
「這就像打仗一樣,要是有人發呆就完了。我在最前線開槍,你們在後面不裝彈怎麼行。要是做不了,現在就從這裡出去。」
我剛想道歉,後門開了。
「東西放在哪裡?」
進門的人是專業送貨的運輸商浦和他的助手。浦穿著短袖,因而能看到他手臂上都是刺青,似乎不像個正經人。但實際上他為人謙遜,是個業務水平極高的直爽男性。他知道自己運輸的都是美術品,具有極高的專業意識,工作質量沒話說。由於我們要頻繁地向海外運送高價的作品,需要相當信賴的合作伙伴,唯子覺得只要有他在就不用擔心。
「麻煩您放在裡面查封……」
這時,唯子用冰冷的聲音打斷了我接下來想說的話。
「今天放在這裡就行了。」
浦和我同時看向唯子。
「就放在這裡吧。」
「不用我們把外箱拿回去嗎?」浦難以置信地說道。
浦說的外箱是他和助手搬來的木箱。
平常唯子都會讓運輸公司取走木箱,交由對方廢棄處理。更多的情況是,如果外箱破損沒有很嚴重,就提前將外箱裡放的內箱取出,直接送到畫廊。為什麼這幅作品要用外箱包得嚴嚴實實地送過來呢?
這幅作品有那麼特別嗎?幾種猜測在我腦海中掠過。我這麼想不是因為這幅作品的外箱大得異常,而是唯子臉上露出的嚴肅表情。
「我說了,放在這裡就行了。」
唯子皺著眉頭,用生硬的語氣冷淡地拒絕了對方。浦疑惑地掃了我一眼,便識趣地換上對待客人的笑臉。
「我明白了,那麻煩簽收一下。」
浦從內側口袋中取出發貨單讓我簽名,待向我們道謝寒暄後,便迅速地離開了後門。
「要拆封了。」
等浦他們走後,唯子親自拿著電鑽,將外箱四周等距離釘上的釘子擰鬆,我和松井拿著備用電鑽幫忙。釘子的數量太多,震動得讓我有些頭暈目眩。
當我們三人緩慢地取下外箱的蓋子,面前出現的便是用氣泡膜層層包裹的作品。大部分作品都會放在和畫框尺寸匹配的箱子裡,再裝進外箱運輸。但這幅作品不知是因為打包匆忙,還是因為已經閒置很久了,開啟蓋子就能看到作品四周用木板裝裱的邊框。我從未見過這種打包方法。
我們慎重地抬起氣泡膜包裹的作品,輕輕地橫放在地板上。固定氣泡膜的膠條已經磨損得有些發黏,用剪刀拆除的時候也費了一番功夫。一般來說都是用養生膠帶封裝的,這種打包方法未免太潦草了。
「摘掉手錶,戴上手套。」
這是怎麼回事?我不禁產生了一股詢問唯子的衝動。但看向她的側臉,只見汗水沿著額頭流成了一條線,現在似乎不是詢問的好時機。
撕掉膠條後,我們摘掉手錶,戴上白手套。檢查完上面的標識,我和松井一起將這幅頗有重量的巨大作品慢慢抬起來,以便看到它的正面。
等它露出全貌時,我和松井都倒吸了一口涼氣。沉默持續了五秒左右,我們便發出了震驚和讚歎之聲。只有唯子還保持著冷靜的表情,沉默地直視著這幅畫。
這是一幅非常了不起的作品。
在這張足有三米長、兩米寬的紙上,極具衝擊力的墨跡鋪展到了每一個角落。有的線條鋒利筆直,而有的線條綿密婉轉,樸實又極具生命力。
沒錯,面前這幅作品是我從未見過的舊作。
沒想到是這樣一幅作品。
在這幅無名年輕時創作的藝術作品中,可以看出他充分發揮了自己以前從書法中習得的表現手法。每一筆的背後都飽含著他昭然若揭的野心。
這可能是無名還在探索自己表現手法時期的作品,一眼看去便知道它具有極強的吸引力。現在的無名可能很難再創作出如此充滿熱情的作品了。這幅畫與傑克遜·波洛克和塞·託姆佈雷等名家的作品類似,雖為抽象畫,卻暗含故事。
我雖然就在無名的一手畫廊裡工作,但我幾乎從未見過這等級別的作品。
更重要的是,我現在幾乎滿腦都在想,這幅畫究竟值多少錢。對此,我既疑惑又興奮。由於這幅始料未及的傑作的出現,我和松井都呆愣在原地,直直地盯著這幅畫。
「收起來吧。」
聽到唯子的話時,我才猛然回過神來。
這幅畫究竟是什麼時候畫的?我暼了眼正垂直放好的畫的內側,檢視它的簽名、名稱以及製作年份。
mumeikawata(川田無名)
untitled(無題)
1959
「一九五九年!」
我之所以失聲驚呼,是因為無名在此一年後便舉辦了那場著名的轟動一時的個展。那次展覽在當時的當代藝術中心——紐約,引發了一場旋風。
「這幅畫,是,真品嗎?」松井問道。
「別問些有的沒的。」
被唯子劈頭訓了一句,松井畏縮了一下。
「為什麼放在這裡?」
面對我的問題,唯子也沒有給出回答。
「去定個箱子,箱子來之前就把畫放在後院,不要給任何人看到。」
唯子可能是擔心有人會來畫廊的展廳,便用鑰匙將入口鎖了起來。
「快一點。」
我和松井趕忙開始工作。我們將原本包在外面的氣泡膜重新鋪在地板上,帶上白手套將畫平放在上面。我熟練地操作著,儘量不去想自己手中的作品是多麼價值連城。
「你們不許對任何人說起這幅畫的事情。不管是客戶、其他畫廊的人還是戀人和家人都不行。」
我們都點頭表示明白。
「也不要和工作室的工作人員說。」
我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但唯子利落地離開了房間。居然對無名工作室的人都要保密,這幅畫究竟是什麼來頭?松井還沒完全理解情況的異常程度,他悄聲和我咬耳朵:
「這幅畫好像挺早的,大概值多少錢啊?」
「至少在十幾年前的拍賣會上,同等條件作品的成交價應該是六億日元。」
松井吃驚地瞪圓了眼睛。
但我在心裡想的是,這次的價格或許輕易就能翻倍。以前作品的成交價的確在當時破了紀錄,可當時的無名並非拍賣會上經常交易的主流藝術家,說不定一個不小心就能翻幾倍。
身心俱疲的我來到樓頂的吸菸區。吸了幾口丟在抽屜裡的香菸,便感覺到了潮氣。我略微有些眩暈,卻不是因為久違的尼古丁,而是因為那幅近在咫尺的傑作。
我將手掌放回膝蓋上。
我還有些發抖,觸碰那幅作品時的感覺依然殘留著。
在屋頂上能看到東京鐵塔。
天空染上了藍色,與其他建築物的分界線已變得模糊,唯有東京鐵塔還熠熠閃光。我站在那裡,有種稱霸都市的感覺。巨大的空調外機運轉的聲音中,夾雜著遠處傳來的警笛聲。煙霧徐徐上升,消散在風中。
那幅一九五九年的作品究竟從何而來,又將去往何處?
那幅畫乍一看包裝得潦草,但畫本身儲存的狀態極好。現在還很難辨別出真偽,但無名同時期的作品都收藏在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等著名的專業場所。如果這幅畫是真的,那可不得了。
如果流入市場,可能會帶來鉅額的收入。想到它的商業價值,再看看在同一空間工作的自己那微薄的收入,我不禁自嘲般笑了起來。我到底為什麼要在這裡工作?
不公平,這就是藝術世界的象徵。
「這不是佐和子嗎?」
在屋頂上和我搭話的人是其他畫廊的經理真裡子。
「你看上去挺累的。」
「最近特別忙。」
「怎麼感覺你在炫耀呢?」
聽她的語氣不像開玩笑,我便閉上了嘴。
真裡子的畫廊原本比唯子的規模要大,但聽說近來經營有些困難。
「唯子今天在日本吧?」
「嗯,對。」
「她今天會去派對吧?」
「應該去吧。」
「她沒必要去吧,不需要宣傳都有人來買無名的作品。」
她的眼裡毫無笑意。
大家都知道真裡子極度討厭唯子。在派對和藝術博覽會上碰面時,看起來二人相談甚歡,但真裡子的笑容裡卻寫著厭惡。就連我這個唯子的助理,她一開始也幾乎當沒看到。
「真羨慕你們那麼能賺錢。」
「哪裡,我們這種底層員工連明天的飯都沒著落。」
「話雖這麼說,你的收入起碼比我要高吧。」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只好沉默不語。這時,真裡子又說道:「不過說實話,現在的無名就是個幽靈,你的上司跟通靈師一樣。但這種情況又能持續多久呢。」
我只好緊閉著嘴,點了點頭。
也不知道唯子本人聽到這種大膽的諷刺會有怎樣的反應。不過,可能她只會將此當作窮人的扭曲心理,毫不放在心上吧。在美術界這個弱肉強食的殘酷世界裡,嫉妒和羨慕這類負面情緒層出不窮,但它同時也是孕育可能性的重要能量來源,這是唯子的觀點。
「那一會兒見。」
真裡子將未滅的菸頭扔進菸灰缸裡便離開了。
徐徐吹來的風裡有些許雨水的氣息,昭示著春天的到來。櫻花即將在枝頭盛開,很快便是新的季節了。
已經不會再回到冬天了。明明是如此顯而易見的事情,不知為何,我卻一下子有些糊塗。有那麼一瞬間,我突然不清楚天氣將會變冷還是變暖。時間流逝得太快,我幾乎分不清自己身在何處。
該回去了。
我看到蘋果手機中儲存的派對請柬時,才意識到。
今天是我的生日。
剛才在銀行記賬時應該也看到日期了,可能因為太著急,我完全沒注意。看來我不僅對季節不敏感了,連對日期也麻木了,我一時被自己嚇住了。
我究竟在做什麼呢?但就算辭去唯子的助理工作,我也沒有什麼想做的事。最後還是順其自然。堆疊著菸灰的不鏽鋼菸灰缸中,映出我疲憊而扭曲的面容。
註釋
學藝員是日本的一種國家級從業資格,由文部科學省認定。根據日本博物館法規定,在博物館(包括美術館、天文臺、科學館、動物園、水族館、植物園等)從事專門職位的工作需要持有學藝員資格。——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