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指名儀式

斧高立刻意識到自己問了一個愚蠢的問題,他心裡羞慚,低著頭不敢直視蘭子。然而,蘭子卻細細端詳他的臉:

「謝謝。你是在擔心我吧?」

「不、哪、哪裡——」

「哎,不過對方可能是抱有密會的意圖吧。」

這句話著實令人在意,斧高條件反射式地抬起了頭。

「果然是紘弍少爺……」

「對,就是他把我約了出來。哪知他說話老是拐彎抹角,我也煩,只當是耳旁風,不料他竟然——」

「什麼?」

「向我求婚啦。」

「啊……」

「其實他想說的是,將來他會成為一守家戶主,要不了多久還會當上秘守家的族長。不過,由於有婚舍集會的慣例存在,所以得和原來的一守家、三守家、古裡家那些各懷鬼胎的新娘候選人相親,從中挑選新娘,一想到這裡,他就覺得渾身發寒,厭惡到了極點。」

說到這裡,蘭子微微一笑,指著自己續道,

「但是你的話,就很適合當我的新娘。而你呢,如果跟我結婚,也能過上奢華的生活。想想你一個女人竟然在寫什麼小說,現在有一步登天的機會可不就像在做夢嘛——大致就是這些。」

斧高實在沒想到,昨天紘弍注視著蘭子的目光中,竟然含有那麼豐富的意味。

「那蘭子老師是怎麼回答的呢?」

「回答之前,我就忍不住笑了——」

得知這就是先前那無比豪爽的笑聲的起因後,斧高馬上就充分領悟到為什麼紘弍會逃也似地離開境內了。紘弍和竹子一樣為人倨傲,而且成為一守家繼承人幾乎已是鐵板釘釘的事,對他而言蘭子的反應無疑是莫大的侮辱。

(太好了……)

雖然認為蘭子不可能答允,但知道她確實拒絕後,斧高也就放了心。

「那,你為什麼在這裡?」

被蘭子一問,斧高就從前往媛首山遇見鬱子開始,直到自己對未來的不安感,都說了出來。

「僉鳥老師又說了這麼大膽的話啊。」

蘭子果然也吃了一驚。不過看她的表情,似乎正專心思索著什麼,也許是想探索那句話中的真意吧。

「的確,從長壽郎少爺的信裡也多少能看出點跡象,他和家庭教師之間的關係不太好……」

「這、這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應該說是在他成人以後吧。特別是這一年來……你看,再怎麼說二十三夜參禮就要到了。」

「這是為什麼呢?」

「學生一旦成年,老師自然就得甩鋪蓋走人。而且二十三夜參禮一結束,馬上就是婚舍集會,長壽郎少爺會結婚。雖說她以前傾注感情培養了長壽郎,但終究是不相干的外人。雖說這樣措辭有點失禮,但她不過就是一個僱傭來的教師罷了。正是出於多年來的深厚感情,才導致了愛之切恨之深——」

「但是,為此盼望長壽郎少爺死也太……」

「可不是嗎?怎麼想都覺得太過分了。」

隨聲附和之後,自言自語般低吟的蘭子,突然目不轉睛地盯著斧高的臉,

「而且,突然特地對你說這種讓人心驚肉跳的話,為什麼?」

「老師知道其、其中原因嗎?」

「哎呀,叫我蘭子小姐就行啦。我可是一直叫你斧高君的。」

蘭子對拘謹地稱呼「老師」的斧高,報以爽朗的笑容。無量寺的鐘聲乘風而來,正午到了。

「已經是晌午了嗎?去東守的話,總有什麼地方吧?」

斧高點頭回應蘭子的詢問。蘭子隨即邀請他共進午餐。

「啊?但是我……」

「當然是我請客囉。」

「但、但是……」

「甲子婆婆不也說了嗎,今天你就舒舒服服地休息一下。既然如此,這可是個好機會,所以飯我們也到外面去吃啦。西餐啊什麼的,選你想吃的就行。請允許我作為同伴和你一起就餐。」

斧高最終接受了蘭子的好意。不過很遺憾,說是下館子,在媛首村能挑選的地方卻少之又少。當兩人來到地處東守、也是村裡唯一的繁華街時,連蘭子也預見到了這一點。

「看來沒有西餐廳呢。」

「我什、什麼都吃。」

「你又這麼說。哎,不過這樣一來就算是請客也——」

又一次眺望了整條街後,蘭子把斧高拉進了最大的餐館。

猶豫再三,斧高最後要了咖哩飯,蘭子也和他一樣。飯後斧高自然是客氣了一番,但蘭子不僅點了年糕小豆湯,甚至還叫了果汁。對斧高來說,這份奢侈簡直就像同時在過盂蘭盆節和新年。

他吃完年糕小豆湯開始喝果汁時,蘭子突然問道:

「怎麼樣,要不要當個作家秘書試試?」

斧高嘴裡的東西差點噴出來。

「其實呢,我一直拜託毬子幫我做事,和編輯接洽、必要的採訪活動、參考文獻的資料檢索和整理、原稿謄寫等等……還真是什麼樣的事都有。我不喜歡出門見人,但她正相反,所以非常順利。」

「唔,看起來蘭子小姐怎麼也不像那種人……」

「啊,是在東京的時候哦。特別是出版業界,還有文壇,一到那圈子我就會得孤僻症。」

「但、但是……我當作家秘書,這也……」

「工作嘛,一點一點學就行啦。確實找個有經驗的人,我這邊可能也會輕鬆一點,不過在我這裡,性格投緣比什麼都重要。」

「……」

「雖然和斧高君相識沒多久,但我已經從長壽郎少爺那裡聽說了你的人品,所以總覺得很久以前就認識你了。」

「啊……」

「他在信裡經常寫你的事呢。」

斧高的心臟突然咚咚地猛跳起來。

「他總是誇你,那可不是什麼奉承話。說你是一個非常細心的孩子。不光是這些哦。他好像還認為你也許有寫小說的才能。」

「是說我、我嗎?」

「是,從這個意義上來看,我也覺得如果你到我這裡來會幫上不少忙。怎麼說呢,我們應該能建立起互幫互助的關係一起工作吧。當然了,你不會白白做事,我會正常發你工資。」

蘭子的唐突提議自然讓斧高吃驚不小,然而對他來說,知道長壽郎這樣看待自己,心裡的驚訝更是翻了數十倍之甚,同時也感激不已。

「啊,你不必在這裡勉強答覆。」

斧高想起了長壽郎的事,不禁怔怔出神。看在眼裡的蘭子也許以為他正在煩惱,於是微帶慌亂地續道,

「幸好據說我可以在一守家再逗留一段時間。明天為長壽郎少爺守夜,後天還要舉行葬禮對吧?我打算之後在村裡再待幾天,所以你有時間慢慢考慮,就算我回東京後再答覆我,也沒有關係。」

「非常感謝,我會考慮一下。」

想想如今自己所處的境況,還有什麼好猶豫的——雖然心裡這麼想,斧高還是非常不安。

(去大城市……)

自己究竟能否勝任作家秘書一職固然是一大擔憂,但更重要的原因其實是,一想到要離開一守家,斧高就陷入了一種無以名狀的失落感。就在今天早上,他明明已經領悟到自己無處容身,然而……

午後,他以北守為中心,帶蘭子游覽了村莊。聽說蘭子對刻在石碑上的文字很感興趣,所以他把她帶到了媛首山之外能見到各式石碑的地方,不過蘭子更喜歡的是參觀養蠶和燒炭等村民們的日常生活。雖說早有預料,但兩人走到哪裡都會引來人們奇異的目光。因為對村民來說,連斧高也只是個外鄉人,而且不管怎麼說,蘭子也太令人側目了。

即便如此他倆也沒退縮,第二天又一早就出了門,計劃先去南守,然後上東守轉一圈再回一守家。

「嗨,我好像聽說十年前十三夜參禮的時候,長壽郎少爺的孿生妹妹妃女子不明不白地死了——能和我說說麼?」

去南守途中,蘭子單刀直入地開口發問,讓斧高吃了一驚。

「啊,關於那……我倒、倒是無所謂——」

「還有啊,希望斧高君把在一守家的所見所聞,那些令人感到玄妙、奇怪或詭異的……淡首大人的事當然也包括在內,都詳詳細細告訴我。」

在蘭子如此這般的催促下,斧高不知不覺就把自己到媛首村後經歷的怪事全說給蘭子聽了。

「唔,是這樣啊……」

斧高結束漫長的敘述後,蘭子深深嘆了口氣,發出一聲感慨。

「這詭異之極的斬首連環殺人案背後,似乎隱藏著什麼深不可測的東西啊。」

中午,他倆在媛首川河畔吃了斧高一早就開始準備的便當——說是便當,其實只是幾個飯糰,用來作為昨天受款待的小小謝禮,這是斧高能做的最高回報。

「真好吃。飯糰是斧高君親手捏的嗎?對了,如果當了我的秘書,想必我倆每天都能做一桌好菜啦。」

只是飯糰而已,這也太誇張了吧,但斧高還是非常高興。說起來,蘭子也許是長壽郎之外第一個這樣稱讚他的人。

在河畔閒聊了一陣後,蘭子道:

「這就回去吧,必須在秘守家的親族會議開始前,趕到那間裡廳去。我和你都是外人,但正因為如此更不能遲到。否則他們會以人沒到齊為藉口不進行討論,我可不想這樣。」

蘭子似乎早就摸準了富堂翁的性格。她催促斧高一起離開媛首川,直接回了一守家。

途中,乘坐私家車的二守婆婆從兩人身邊越過。讓斧高吃驚不已的是,車在不遠處的前方停了下來,然後一枝夫人立刻催促蘭子和她一起坐車。前天的指紋一事,蘭子不經意間成了二守家的幫手,多半就是這一點起了作用。

然而蘭子彬彬有禮地拒絕了邀請。

「為什麼不坐呢?」

汽車駛遠後,斧高問道。

「因為那人沒說讓你一起坐嘛。」

兩人在一守家裡廳現身時,除了富堂翁和兵堂之外,所有人都已經匯聚一堂。

「你去通報一聲,就說各位都已到齊——」

甲子婆整句話還沒說完,斧高就已經起身喚人去了。

向他下達指示的甲子婆,表情裡透著責難之意,好像在說「這麼重要的時刻,你究竟跑哪去了」。若是以往,甲子婆少說也會斥責一句,奇怪的是這次她卻一言未發。這是因為她說過今天斧高可以自由活動嗎?這一點斧高也不是沒想到,但甲子婆不可能做出這種令人稱道的事。多半是因為還有更讓她牽掛的事吧。

請好富堂翁和兵堂後,斧高急忙返回裡廳,就在這時由女傭引路的高屋敷到了。不久秘守家族長和一守家戶主也進入客廳,參加第二次親族會議的全體人員終於到齊了。

座次和前天一樣。上座中央的右邊是富堂翁、左邊坐著兵堂。從富堂翁的左手起,依次是兵堂之妻富貴、甲子婆、富堂最大的妹妹即三守婆婆二枝、二枝戰死的兒子克棋之妻綾子、次女華子、三女桃子,此六人向下座一字排開。

而對面的那一列,兵堂的右手是富堂的姐姐即二守婆婆一枝夫人、她的兒子紘達、紘達之妻笛子、兩人的次子紘弍、長女竹子,以及江川蘭子共六人。

同樣,到了兩列盡頭,空開二人份的座位距離,並排坐著僉鳥鬱子和斧高。唯一不同的是,斧高旁邊多了個高屋敷。

換言之,六對六的長邊依舊,而短邊成了二對三,所以長方形稍稍變了樣,成了梯形。

「嗯,看來所有人都到齊了。」

富堂翁環顧著眾人的臉,然後視線停留在高屋敷身上,

「那麼巡警先生,我問你,遺體指紋的調查有明確結論了嗎?」

「有,今天早上收到了報告。」

也許是意識到客廳中飄蕩著的異樣空氣,高屋敷也顯得很緊張。

「那我們就聽聽結果吧。」

「明白了。」

所有人都探出了身子,一守家的富堂翁、兵堂和甲子婆三人,二守家的一枝夫人、紘達、笛子和紘弍四人,反應尤為強烈。

「假如略過專業性的說明,只敘述已判明的事實,那就是從長壽郎房間借出的書籍和鋼筆上粘著的指紋,和馬頭觀音祠發現的無頭屍指紋,完全一致。所以,遺體確認是秘守長壽郎無疑。」

「呵……」

甲子婆長嘆一口氣,兵堂呼應她似地塌下肩膀。最後是富堂翁發出了語不成聲的低吟。既可以把這些表現看成他們總算是死了心,也可以理解為終於卸下了承重已久的包袱——端看你怎麼想了。

和一守家三人形成鮮明對照的是,二守家的人們毫不掩飾喜悅之情,每個人的臉上都浮現了笑容。

「巡警先生,辛苦了。」

似乎是為了趕快進入下一個議題,一枝夫人代替富堂翁慰勞了高屋敷,隨即又道,

「方便的話就請繼續旁觀吧,一守家下任繼承人的指名儀式。」

「啊,是……」

對高屋敷來說,這番好意顯然讓他左右為難。他徵詢意見似地看著斧高,所以斧高只得無奈地輕輕點頭,表示留下來比較明智。因為對斧高來說,有高屋敷在身邊,也能安心不少。

「那麼富堂翁,就請您作為秘守家的族長,向我們全體族人指定下一位一守家繼承人——」

在斧高記憶裡,他還是第一次聽到一枝夫人稱弟弟為「富堂翁」。而且現在她正向弟弟深深垂著頭。

富堂翁再度掃視了眾人一番,然後目光凝望著虛空,開了口:

「現在,我將以秘守家族長的身份,明確指定繼我兒兵堂之後成為下任一守家繼承者的人選,並在這裡宣佈他所嫡出的家族是今後的一守家。在這裡,他本人及其家族全員必須嚴肅對待這一任命,把致力於光宗耀祖的責任銘記在心。」

二守婆婆當即恭身叩拜,紘達和笛子夫婦也效仿一枝夫人,立刻低頭施禮。就連紘弍也一本正經地垂下頭,表示遵從。讓斧高為此瞠目結舌。

(果然,想到自己即將成為一守家繼承人,過去的二守家即將升為一守家,那副德性的紘弍少爺都自然而然地莊重起來啦。)

只是,一想到這本是長壽郎的使命,與其說他深感悲傷,還不如說是滿心的不甘。

「聽好了,一守家的下任繼承人是——」

不知為何,富堂翁閉上了嘴。本以為他是故意想讓人著急,但又覺得他的表情很奇妙。

「那麼,富堂翁,這位重要的繼承人是誰?」

一枝夫人竭力忍耐著催促對方的衝動,以溫柔得令人心驚肉跳的語氣詢問道。一瞬間,一直面無表情的富堂翁,臉上漾起了淡淡的笑容:

「是斧高啊。」

眾人齊刷刷地迅猛轉頭,向斧高望去。他們的動作讓斧高感到客廳裡似乎颳起了一陣狂風,正從上座向他所在的下座襲來——

「富、富堂先生,你究、究竟是在開什、什麼玩笑?」

最先恢復過來的畢竟還是一枝夫人,

「你再怎麼不甘心把一守家的地位交給我們二守家,也不至於說出斧高是繼承人這種話吧,還是個傭人——富堂先生,恕我失禮,你的腦子沒問題嗎?兵堂先生!這究竟是怎麼——」

「斧高是……」

一枝夫人把矛頭轉向兵堂時,富堂翁抬手直直指向斧高,

「坐在那裡的斧高,是我兒兵堂和,你看,就是他和那位家庭教師所生的孩子。」

不僅是二守婆婆,所有人都張口結舌。斧高眼前完全成了白茫茫一片,也聽不見任何聲音了。

緊接著,他突然感到頭部隱隱作痛,隨即深深地、無止盡地陷入了漆黑一片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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