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布羅喬娃爬起來逃跑,她向地道入口跑去,奔向塔樓方向。

「沒有用的,我會抓住你。」他滿不在乎地大聲喊道。

沒有用的,他會抓住我,布羅喬娃想了想,繼續朝著漆黑的地道跑去,把微弱的燈光甩在身後,一路上摔了好幾次。每摔倒一次,她都馬上爬起來繼續逃跑,一心只想著求生、找到出路,甚至都不知道驅使她求生的動機不是恐懼而是憤怒:一路上,憤怒像熊熊燃燒的烈火,給她求生的動力。前方出現了一絲光亮:塔樓虛掩的暗門射出的微光以及門口地面上還在燃燒的油燈的微光。但是,太遠了。

身後維克多跑上來的腳步聲已經越來越近了,她回過頭看見他戴著猙獰的面具,像頭魔鬼從黑暗中現了身。她怒吼一聲,奮力向前衝去。她知道自己已經來不及了,即使能跑到門口,也必須停下來用力把門推開才能跑進去,維克多會在那裡抓住她,奪走她最後的希望。

她終於跑到了通向塔樓的那條地道的交叉口,但是她停下了腳步,轉過身撿起維克多留在地上的油燈。布羅喬娃再次發出一聲怒吼,用盡全身力氣把油燈扔了過去。油燈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照亮了他的面具、他的皮圍裙、他手上的刀。這一幕讓布羅喬娃再次感到了恐懼。油燈擊中了他的胸口,摔碎在他的腳邊。一團烈焰猛然從地上升起,點燃了皮圍裙上濺灑的燈油。很快魔鬼面具也開始燃燒,那副模樣比魔鬼還要可怕。

維克多變成了一個火人,但是他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隔著面具淡定地看著她。布羅喬娃無法阻止他這樣恐怖地看著自己,在面具和皮圍裙的下面,她看到的是霍布斯先生在燃燒,他所在的地方曾經是如今已化作百年乾屍的「黑心揚」的莊嚴朝堂。是的,他就是魔鬼,這裡就是地獄。

她不再去想這些可怕的事情,轉過身開始逃跑。霍布斯發出一聲殘忍的尖叫——沒有痛苦,只有憤怒——追了過來。她邊跑邊往後看,霍布斯的面具和皮圍裙還在燃燒,照亮了地道的牆壁,也讓她再次確信無疑他就是魔鬼。

她終於跑到了地道的前面,看到了虛掩的暗門和門後的塔樓。如果能立刻衝進去,如果能把門開啟,她就可以大呼救命。

在離門只有一米五遠的地方,她腳下一滑,摔倒在鵝卵石地面上。

維克多猛地撲過來,把她壓在身下。火焰已經熄滅,藍色的輕煙從面具和皮圍裙上嫋嫋升起。他的身上有泥土的味道,有焚燒的皮肉味,有死亡的味道。當他舉起刀的時候,布羅喬娃對自己說他不是維克多。她的心中牢牢地抱定這個念頭,等待著那把刀刺下來。

一個巨大的身影從黑暗中衝了出來,高速的衝擊一下子把維克多從布羅喬娃身上撞開了。那股衝擊力波及了她的身體,她跟著他們在地上滾動。

她聽到了斯卡拉憤怒的咆哮,和戴著魔鬼面具的維克多在地上一起向前滾去的時候,斯卡拉不停地咆哮。她多希望自己給他脫去了束身衣,讓他能舒展身體和維克多搏鬥,但是俯身向前看去的時候,她發現斯卡拉依然被束身衣包裹著身體。斯卡拉只能依靠著大塊頭和力量在搏鬥,很快維克多就佔了上風,把他壓在了身下。維克多像個瘋子似的高聲尖叫,揮舞著長刃刀一下又一下地砍了下去:刀刃刺破了厚厚的帆布束身衣,刺進了他的身體、他的臉、他的眼睛、他的嘴巴。斯卡拉的嘴裡都是鮮血,吶喊聲停止了,什麼聲音都聽不到了。

布羅喬娃站起身跑向塔樓,用肩膀奮力推開暗門那塊大石板,縫隙足夠了,她立刻鑽了進去。站在塔樓,她環顧四周,想找個東西堵住身後的暗門,但那樣花的時間太多了,維克多有時間能進來抓走她。她徑直跑向塔樓的房門,但是門閂固定在上面,打不開。她聽到了霍布斯憤怒的咆哮,他已經衝進了房間,全身被燈油燒得烏黑,沾滿了斯卡拉的鮮血。只有魔鬼面具上的獠牙還在閃閃發光。

他不顧一切地衝過房間,一把推開擋在前面的辦公桌,桌上的錄音機也摔在了地上。

布羅喬娃已經拔掉了門閂,但是來不及了,維克多的手指深深地扎進了她的肩膀,揪著她離開了房門向暗門走去。她蹣跚著向後退去,倒在地上,維克多把她壓在身下,就像壓在斯卡拉身上一樣。她難以呼吸,刀鋒已經貼到了她的臉上,上面沾染著鮮豔的血液。那是斯卡拉的鮮血。

「現在,」燒焦的面具後面傳來他平靜的聲音,「我將讓你看到真正的地獄之門,我將讓你看到魔鬼到底藏身何處。」

她感到肋部遭到一記重擊,嘴裡殘留的那口氣被迫吐了出來,但是當感到一股劇烈的灼痛傳來的時候,她意識到是刀刃刺入了身體。她伸出手在地上亂抓,拼命想抓到任何可以充當武器的東西,但一切都是徒勞。

刀被抽出的時候,又是一陣劇痛,隨即刀尖抵在了她額頭上髮際線的下面。

布羅喬娃用雙手死死抓住他的手腕,但是他力氣太大了,她唯一能做的事情是不要讓他輕易地殺死自己。她可以死,但不想成為受害者。

「你的臉真漂亮啊,」他說道,「我會把它割下來加入我的收藏。」

布羅喬娃感到了刀尖在前進:刺破皮膚的時候,她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即將到來的痛苦上。

她已經準備好死了,過去做過的噩夢又被想起:她和她的同類被驅趕著進入一片黑暗的森林,等待著更黑暗的命運降臨。她想,至少她不用那樣去死。

突然傳來一聲巨響,好像門被撞開了,接著是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槍響了,維克多向一邊倒去,長刃刀從布羅喬娃的眉毛上滑落。

她感到滴在太陽穴上的鮮血流進了她的頭髮。壓在身上的那股力量消失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但是好像沒能吸進肺裡。

好多張臉出現在她的上方,每個人的表情都很擔心和焦急,他們的嘴巴在動,在對她說些什麼。是羅曼內克教授,姆拉達-博萊斯拉夫的警督,布拉格的斯莫萊克隊長,普拉特納也來了,他已經開始給她的肋部傷口止血。

她想要微笑,想要說聲謝謝,但是她無法動彈,也不能說話和呼吸。所有的東西開始變暗,那一刻她看到了高高的圓頂天花板上的陰影蠕動著聚集在她的身邊,最終凝聚成了一團溫暖的黑色陰影,將她完全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