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克多站在石門的門框下面,擋住了出路。在關上門的一剎那,布羅喬娃朝他身後看去,發現門後面就是塔樓。檢查床、放著錄音機的書桌、把斯卡拉推過來的輪椅都在那裡。
她意識到這道石頭暗門早就存在了,而且維克多也早就知道,他就是利用這條密道進出城堡的,可問題是,他是怎麼知道的呢?
維克多看到她正在解開第二個銅釦,一個大步邁了過去,揮舞著拳頭打了過來,布羅喬娃根本來不及躲閃,拳頭砸在太陽穴上的時候,她感覺到黑暗的地道突然變亮了,然後向一邊倒去,張開四肢摔倒在光滑的鵝卵石地面上。她躺在地上,無助地看著維克多敏捷地走到斯卡拉身邊俯下了身子,而斯卡拉正驚恐地看著他。
「沒事的,斯卡拉,」維克多用霍布斯的聲音說道,接著把針尖刺入了他的脖子,「沒什麼好害怕的。」布羅喬娃可以看到斯卡拉的眼中已經沒有了怒火,身體也不再緊張。維克多沒有把暗門關嚴實,布羅喬娃顫巍巍地站起身,邁著凌亂的步伐向著塔樓、向著唯一的生路踉蹌而去。維克多瞄著她的小腿掃了一腳,布羅喬娃又重重地摔倒在鵝卵石地面上。她聽到他在嘆氣,好像她是個做錯了事的孩子,然後感覺到他拎著自己的腳踝,臉擦著地,把自己拖離了暗門。
「我來這兒不久就發現了這個入口。」最可怕的事情是他說話的樣子彷彿什麼也沒發生。維克多拖著她,就像猛獸拖著獵物,即將要像對待其他受害者一樣將她肢解,而他說話的樣子就像是兩個人在公交車站閒聊著打發時間。「人們世世代代都在找這個地方,但是隻有我找到了。隨後我意識到,我早就知道它在什麼地方。你覺得很奇怪,對不對?」
他彎下腰拿起一盞油燈,然後拖著她繼續向前走。她感覺到地上的鵝卵石不再光滑,變得粗糙並且鬆動。他們向地道前方去了。
「曾經城堡是個監獄,」他說道,「不僅僅是為了關‘黑心揚’,也關過三十年戰爭時期的犯人。那時他們就知道下面有洞穴,還有無底的地道。任何犯人只要願意綁著繩子進入地獄之門然後上來告訴大家他看到了什麼,就會立刻被釋放,重獲自由。但是大多數人寧可被關在這裡也不願冒這個險。」他停下來鬆開了她的腳踝,抓住她的肘部把她扶了起來。地面越來越粗糙,拖著走十分費力。他抓著她的上臂,指甲深深地嵌入了她的皮膚,推著她向前走、向下走,走進越來越黑的深處。「還是有人同意了。但是所有回來的人最後都瘋了,一下子老了很多。你明白嗎,布羅喬娃,這裡真的有通向地獄的大門。這也是我為什麼帶你來這裡的原因,因為這裡離我的地盤更近,離我的王國更近。」
布羅喬娃大口地呼吸,身邊的地道越來越窄,空氣出奇地乾燥。「維克多……維克多……別這樣……要記得你是誰,快回到我身邊,我可以幫助你,我想要幫助你。」
他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直視著她。自下而上的煤油燈光照射在他的臉上,他的表情十分恐怖,就像一個多面怪。曾經冷酷英俊的臉龐如今只能看到殘忍無情,和魔鬼一樣。
「維克多不在這裡,」霍布斯說道,布羅喬娃幾乎相信了,「從來就沒有過維克多,他是虛構的,是個冒牌貨。我只要裹上斗篷,想成為誰都行。」
「我不信你說的鬼話,你自己也不信,你心裡知道這是妄想症。你就是維克多。霍布斯只是你受傷的人格。你並不是真實的存在,你只是一個好人的破碎心靈。你不要這樣做。」
他輕輕地笑了一聲,布羅喬娃更加害怕了。
「我必須這麼做,這才是我,真正的我。我要把你切開,就像我對待其他人一樣。我要把你的身體和思想分開,肉體和靈魂分開,這樣你才能去死生之地服侍我。」他的臉湊得更近了,「你會明白的,布羅喬娃,等我把你切開,把你的內臟放在你的眼前,你就會明白肉體與靈魂如何結合在一起,又如何將它們分開。」
維克多推搡著她繼續向前走。突然地道通向了一個更大的山洞。他猛推了一把,布羅喬娃重重地摔倒在地。這裡的地面和外面不同,既沒有鵝卵石,也不粗糙,而是很多塊巨大的石板。她躺在地上喘氣,聽到維克多的腳步聲從一個角落走向另一個角落,每到一處,地面上就有一盞油燈亮起,一定是他事先準備好的。她掙扎著站了起來,眼前的角落一片漆黑,但是漸漸地可以看清了,因為牆上的那些火把也一個個被點燃了。她大聲尖叫起來。一張魔鬼的臉在黑暗中盯著她看,火焰閃爍在那張臉上的瞬間,她看到了魔鬼的大概樣子:一雙粗大、彎曲的魔角長在光禿禿的頭頂上,眼窩空空,嘴巴扭曲,長著長長的尖牙,露著猙獰的怪笑。
一張魔鬼面具。
隨著洞穴越來越亮,她明白了原來牆角上掛著一張克朗普斯風格的邪神面具。她鬆了口氣,但鬆緩的情緒並沒有維持多久,因為她看到面具下面掛著一條皮圍裙,上面沾滿了深色的血漬——新舊混合的血漬。這是他殺人的裝備!他潛伏在陰影裡撲向恐懼萬分的受害人時穿戴的面具和皮圍裙!還有一件東西掛在那裡:刀鋒閃著冰冷寒光的長刃刀。
她站起來往四處看。看到的東西讓她更加恐懼。
一把巨大的中世紀的椅子,像一個王座,擺放在一塊隆起的基座上,彷彿山洞是威嚴的朝堂。椅子上方的牆上懸掛著一塊古老的木盾,上面標有盾徽,盾徽裡有一個粗壯的長著熊頭的人形。
椅子上坐著一個人,正盯著布羅喬娃,那人好像有幾個世紀沒見過別的東西了。他的身體有一部分已經露出了骨架,一定是山洞裡的乾燥空氣讓他變成了一具乾屍。他的衣服沒有破損,但是經年累月,已經褪去了顏色,積滿了灰塵。他的雙手放在扶手前端,穿著靴子的雙腿在腳踝處交叉著擱在一起。
揚·塞納·斯德克。他是「黑心揚」!
「他美不可言,對不對?」霍布斯的聲音說道,「我用過的載體之一。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是我走在霧氣繚繞的倫敦街頭很久之前的事了。‘黑心揚’向我招手,把洞穴指給我看。他說:‘這就是他們想要囚禁我的地方。這就是幾個世紀之前他們把我囚禁在牆裡的地方,但他們不懂這裡不是我的囚禁之處,而是我的藏身之處。’」
「維克多,」布羅喬娃哀求道,「沒有一件事是真的,那只是我給你講過的一個關於城堡的故事。你又講給自己聽的故事。」即使他聽到了布羅喬娃的哀求,也沒有做出任何反應。她瞄了一眼牆上掛著的面具和皮圍裙,閃著寒光的利刃正在等待下一個受害者。她再次告訴自己,布羅喬娃不會成為受害者,不會向噩夢屈服。她計算著自己和長刃刀之間的距離,但是維克多早就料到了,擋在了她和它中間。
「真是太美妙了,」他說道,「在死生之地,你將不只是我的僕人,你還會是我的新娘。我會把你的身體變得極其精緻,讓你承受最劇烈的痛苦。必須那樣,你懂的,對不對?」
「你是個瘋子。」布羅喬娃的語氣平靜,不慌不忙,這讓她自己都感到意外,「你是個瘋子、變態。你只是又一個心理扭曲的神經病,只能靠傷害女人尋求刺激。如果你心裡還有精神病醫生的你,你就知道我說的話全是對的。你的話是胡說八道,是利用過去的事情虛構現在,給陳年舊事穿上新的衣裳,胡編亂造一些神話故事,憑空想出什麼偉大的使命。你需要幫助,維克多,你必須停下來,你知道你該怎麼做。」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她,沒有生氣。突然,毫無預示的情況下,他猛地撲了過來。布羅喬娃躲過了第一拳,但是沒能躲過第二下,她的眼睛下方捱了一記重拳,被擊倒在地。她頭暈眼花地躺在地上。
「你會毀了我的計劃,」他沒有憤怒,沒有氣急敗壞,還是霍布斯先生的聲音,「你會毀了我的全部計劃。」他走到牆角,取下皮圍裙穿在身上,小心翼翼地把面具戴在頭上,然後取下長刃刀。再也沒有維克多了,只有霍布斯,只有「皮圍裙」。她知道他已經完成了儀式,他現在已經變成了魔鬼。
他拎著刀走了過來,火把的光亮照射在刀刃上,閃爍出陰森的寒光。